《计划性谋杀》宗弦

1、第 1 章 若要一件

　　若要一件东西永不改变，没有任何方法。最好的主意是剥夺其生命，将它封存在真空中，隔着防护罩偶尔看一看，方能勉强维持不短时间，然而也绝非永久。
　　感情也好精神也好，甚至花和果实什么的，皆是如此。
　　三十岁之后小早川隆景便不再出入社交场所。他将自己的活动半径缩小至距公寓两公里，连居酒屋都不再踏入。只是日复一日做手术，沉默等待，而后回家。谁也不知他独自一人在做什么。问及时他只是笑，宛若山吹。
　　他不去看望父母，没有旧友，不与同事交流。与之相对，咒术一般的，小早川隆景日渐消瘦，颜色日益雪白，几乎要返老还童一般，看上去就是个纤细多愁的少年。
　　这样的医生裹在白色制服里，令人惊叹，也令人惊恐。
　　“高岭之花？不不，小早川君是富士山口不化的冰雪呢。”
　　诸如此类恶意调侃太多，然而他不闻，不问，不反击。仍旧是埋头工作，摘掉染血手套后便自动下班。丝毫也不关心职位升迁问题。所幸工资匪薄，足够安然生活。
　　一直到三十五岁，小早川隆景再也没有变化过。他纤细柔弱，年轻时活力肌腱退化为细柔皮下脂肪，肤色也愈发白。发尾迤在颈上，快要没有色素地发褐。
　　简直像鬼一样，艳丽的，悚人的鬼。
　　在此期间来了个实习生八代宗纯，冲绳人，性格冲绳阳光一般的火热。这其实并没有改变什么，然而他总喜欢待在小早川隆景身旁，看似寸步都不想离。
　　“哎呀，会不会是同性恋啊，讨厌！”
　　“看来六月的海滩阳光也不能融化冰雪呢。”同事们在背后议论。
　　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变化。时间对他不起效应。八代宗纯开始沉稳厚重棱角分明，而小早川隆景不老不灭。直到某个夏日，警视厅的警员们进入医院带走了八代宗纯。他被指控杀死小早川隆景并藏匿尸体。
　　方才有人意识到小早川早已数月未来上班。
　　“可怕啊，真可怕啊。”
　　“想象不出八代君那么可靠的人会犯罪啊。”
　　“说不定正是追求而不能得才起了杀心呢。”
　　流言飞散不得停息。在公审法庭上，八代宗纯的辩护律师拿出一份由警视厅法医出示的验尸报告，声称小早川隆景死因为自杀而非谋杀，被告方只是保存了其尸体，且未对尸体本身进行轻亵行为，不应构成犯罪。于是八代宗纯只被判拘留思想教育。
　　无人关心判定结果。葬礼日，小早川隆景父母终于出席。是对普通的传统日本夫妇，身着黑色丧服。对宾客不断鞠躬。
　　“犬子虽占大将之名却无大将之风，素日真是令诸位见笑了。”
　　老人语气平淡，神情也平淡，一板一眼，毫无悲切。在场同事同学也低垂眼眸，唯有诵经和尚神情怜悯。遗照上的人寡淡得只剩头发和眼睛，下面压着骨灰盒，前面放了神位和供奉。点了香。
　　公寓对面八代宗纯坐在车里吸烟。犯人都在参加葬礼哪，他想。小早川淡白嘴唇，乌紫指甲，什么都没留下。或许他在三十岁，遇到他之前早已死去，保存着的是□□和精神。精神在许久维持后崩坏，剩下空荡荡□□。现在，连□□都不给留了。
　　父母不爱，朋友不爱，又无恋情，仍是想活着。因惧怕伤害而杀死与他人连接，因孤独而杀死欲望，因被追逐而杀死□□，为求留存而杀死全部。一场戏剧化谋杀，犯人是所有忽视的人。从此以往不知将活在谁的心里，又或许根本没有。
　　八代宗纯熄灭最后一支烟，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