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潮汐 海水用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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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用手指，一道道地抠。沙地留下曲扭的沟壑。
白沙滩当然很美。湛蓝的海水，在粉末般的乳白色沙滩上投射出一种薄荷的绿色。
水浅的地方，鱼群淡淡的阴影随着水波飘动。那里有玩得离了岸的白皮肤男孩，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
我拖着的氧气瓶，步履艰难，瓶底与沙粒发出一种温暖的摩擦声。沉重的瓶子在沙滩上划出棱角分明的直线，回头向我走过的路望去，十分刺眼。我坐上船，将氧气瓶仍到甲板上。几个菲律宾人站在那里，企图拔起一个牢固的锚。
我看着他们，感觉世界真奇妙。仿佛我昨天还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喝着汽水看电影。然而一张机票将我拽了那么远，菲律宾的白沙滩。接着又是坐船。我不清楚海边售票处的姑娘有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反正我现在就与当地人一起挤在这支看起来随时会垮的船上，从一个肮脏的小码头出发，驶向深海。
船停了。
长条形的沙滩已经缩成一条线，在远方看起来昏昏欲睡。我向船下望去，说不准这里的水有多深。依然是那样清澈的海水，却变成了与乌黑只有一线之差的墨蓝色。挨着发动机的地方，泛起阵阵白沫。海风推起层层波浪，大海像是一块被切割得四处松散的果冻。
我摇摇欲坠地坐在船边，被背包里的氧气瓶压得佝偻无比。我心惊胆战地看着菲律宾人一个个欢快地跳入水中。我照着潜水指南将呼吸管一步步塞进嘴里，接着用手指蘸着口水清洗潜水镜的镜片。很恶心，但指南上说这样可以防止起雾。
指南上没有再写什么可以准备了。赤道附近的强烈阳光穿过潜水镜，透过镜片上的口水和指纹，直接照射在我的虹膜上。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先是柔和地拍了拍，接着它发力了。它狠狠将我整个身体往后推。
我掉入海水中，黑暗先是敌人，接着变成了朋友。
我以一种不能更难受的方式倒挂在海水中，拼命吸着呼吸管里的氧气。背包的重量仿佛扩到无限大，一点点拖着我下沉。水压使我的耳膜嗡嗡作响。我的心脏，那颗可怜的心脏，在我的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寂静的海水中只有它搏击的声音。
咚咚。我想起指南上说要在海中翻滚一圈才能找回重心。我勉勉强强地翻了一圈，海水从我耳根划过。
紧接着又是那双手，使劲推着我向下。水压越来愈强，我捏住鼻子呼气，直到耳边传来破裂声，那痛楚和嗡嗡的噪音才得以减轻。安静了。四周的海水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昏暗，甚至阳光都洒了进来。
海底世界。
那么小那么五彩缤纷的鱼，居然也能游得那么快，在我的腰间乱串。柔软的珊瑚吸附在海底的岩石上，随着海水飘动。那些热带鱼钻到珊瑚中去。
我撕开手中的面包，油立刻流了出来，那一小片海水变得模糊。我弯下腰，小鱼立刻涌出，从珊瑚中，从石缝中，像沙粒般流了出来。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鱼，游向那一小块面包，鱼群聚集在我的手掌心之上，像绽开的鲜艳花卉。
一些荧光色的海星十分刺眼，我试探性地用脚戳戳它，它没有动。但海星肉异常松软地触感却让我的汗毛一根根树了起来，莫名其妙地很恶心。
我在死去的珊瑚缝里看到海胆，但当我脚上的潜水脚蹼碰到它时，它那密密麻麻四处撑开的细刺全都断了，一节一节，铺在海底上。我早就注意到过海底的沙滩有一堆堆这样散落的刺，但不知道它们是谁的，是怎么来的。
我能感到它痛，就像把我的四肢砍断一样。
一个菲律宾人用防水的相机对着我。我转身，可惜紧紧包裹住呼吸管的嘴唇露不出微笑。
回到船上。
发动机传来剧烈的噪音，一个菲律宾人坐在甲板上，面朝日光，他咖啡色的皮肤似乎从不会晒伤。
我用中文随便说了点什么，认为一船的菲律宾人不会听懂。但那个船头的菲律宾人却突然转过身，问我有没有去过北京。
他的中文一点没有口音。
我裹着浴巾，皮肤被海风吹得紧绷。他自己居然就是北京人，可惜我没有去过那里。
他说他想念北京。
我看着他和当地人毫无差别的肤色，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他说人太多，车也太多，呆不下去。尽管这里，对他来说也算不上仙境。
他继续对着太阳沉默地坐着，背后的潜水服上有一些破洞。我也不开口，低头看着海水。船向沙滩逼近，海水的颜色越来越靠近绿色。
海水用手指，在沙滩上一道道地抠。潮起潮落，欲走欲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潮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