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启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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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会永远记得。」
「但我终将遗忘。」
晨光微微透彻雾色，将灰白褪去入骨寒冷而染就微不足道的温暖，以世间最残酷的方式使旧的一天成为昨日历史，以世间最温柔的方式宣告新的一天成为现在。打过窗外千层树林里摇曳的枝，阳光撕裂，徒留破碎的光影斑驳一地。
岁月静好。如果除去白千层树层层叠叠的薄树皮在秋日肆意吹刮的风中颤栗着，似乎随时会剥落的景色，以及其果皮随秋由红褐转变为深灰的外表，也该算得上是让人感到温馨的景象。情景交融然后心生感慨，这是文学家喜欢的；触景生情然后得到真理，这是哲学家常做的。或许在平常人看来，对着美景拍张照片就可以完事，对着美景呆呆地看一天完全不可理喻，但是这些不可理喻的人往往可以达到平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我们姑且称之为悟性有高低好了。
尽管人类自誉为食物链高层的高级动物，但却无法掩盖从诞生时便存在的低贱。没错，就算是不承认，人们永远都不会珍惜身边的一切，直到尝过失去的滋味，然后为了填补内心永远缺失的某一部分，将珍惜置于别的地方，或人或物，而后让他人感受到这种遗失后的恐惧。或者是不择手段，抛弃所谓道德伦理的底线，用好听的名字为自己罪恶的行径命名，找回失去的宝藏。至于付出的代价价么，往往由他人来承担。自私自利，自我中心，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这样糟糕的品质，只不过有些人在达到自己的目的后掩饰技巧更为高超，于是他们被称为“圣人”。从凡人到圣人的距离究竟有多远？凡人不知而圣人不言。
这个秋天大概是寂寞的。
赤司征十郎坐在窗边这么想着，看着窗外白千层树在风中瑟索的画面在微光映衬下一帧帧放映而过，氤氲雾气让他不禁想起一名少年——似乎是比他年长，比他更高，喜欢在窗边看小说，神情冷漠，是了，总是面无表情，似乎只笑过一次。更多的，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仅有的记忆却极为清晰，不可能是错觉。赤司皱了皱眉头，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和往常一样，再一次陷入思索。
“不要再那样叫我了。”温柔的嗓音中隐隐透出些无奈与自嘲，少年微长的刘海挡住了双眼，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然后微微抬头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我的名字——”
仿佛是老式电视信号不好出现雪花屏一样，接下来的话像是被人硬生生截成断断续续的音频。“……yu……chi……”
那个少年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不断有不完整的记忆涌现然后消失在脑海中，耳畔萦绕着陌生的声音——或许是熟悉的，因为每次回忆这声音的片段，他的心底都会涌现一股酸楚，从心开始蔓延全身——不应该是这样，明明是个名字都不被他记住的人，却能使他动摇。透过少年静如止水的双眼，他只觉得心中抽痛，更多的是无奈。那些遥远的过往依旧历历在目，反倒是近日的种种模糊如前尘韶光。这使他不得不对自己记忆的完整性产生怀疑，是因为另一人格的记忆不可共享么，还是有人刻意而为之？每次试图想起更多，都会以失败告终，就像顺藤摸瓜，到了最后却突然发现藤是断的一样。这样不完整的言语究竟为何会让自己记得如此深刻？
线索很少，但总好过没有——语气、语速、眼神和习惯会在不知不觉中反应出一个人的心理状况和性格。在心理学中有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只有懂得如何驾驭自己的表情，才有可能去征服整个世界。而赤司当初因兴趣研读心理学时本以为会在今后与他人沟通方面有更大的把握，从未料到自己会在找回记忆的方面用到这些知识。
那个人的语气是低缓的，说明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外部环境给他造成了压力，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有了负担。赤司记得清楚，那个人是不满于自己对他的称呼，那么就是自己用了对他而言无法接受的称呼来叫他导致了他的负担。自己不会对不熟悉的人出言不逊，不妨由此推断自己曾经和那个人关系很好。但是自己对这件事丧失了部分记忆，只能肯定自己在那个人心中地位不低——一个人不会因为关系不好的人的称呼而产生负担。既然和自己关系不错，那么黑子他们应该也认识他，但是自己从未听黑子他们说起他，说不定发生了什么不能让自己知道的事。
面对这堪称死局的场面，赤司感到一种无法排解的苦闷。多年来的经历已经让他学会在面对困局时安然自若不动如山，只有这次他感受到了恐慌——莫名的恐慌。甚至不知从哪来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不想起全部，后果将无法挽回。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竟然开始跟着直觉走，赤司在内心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想当初，自己已经发过誓不再相信直觉——
不，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又是这样，剪不断理还乱，最后几乎下不了什么有用的结论。
然而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来自黑子的短信，拜托自己去看望一个病重的旧友，然而这对于一个刚刚结束长途旅行亟待休息的赤司而言并不是一件美差，而且自己根本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去做这件事。察觉到了赤司回复中流露出的极不情愿，黑子蜷紧了左手，迅速回复了一条短信——“拜托了，赤司君。只有这一次请一定要去。他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
“……”微微叹息后，赤司不便推辞，勉强答应了黑子的请求。
但是这未免有些奇怪。如果真的是这么重要的人的话，黑子竟然会不亲自去看望？据他所知，黑子近期似乎有些忙，不过，就算忙，以前的黑子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抽时间去看望他的朋友。
太反常了。这不是黑子的会做出的事。
“最近哲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赤司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与其因为纠结而错失良机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自己更愿意主动探索，哪怕会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所以赤司在沉吟片刻权衡过后划开锁屏，给桃井发送短信。
此时此刻。
桃井走在图书馆的走廊中，穿过书架企图在五花八门的书中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一本。不得不感叹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现在的人借阅后完全不会把书放在原本的位置，管理员也没有认真整理书架，这直接导致桃井找书的效率急速下降——没有最低，只有更低，一直低到尘埃落地。
原本桃井是很开心的，毕竟能在郊外找到看起来藏书丰富而且环境不赖的图书馆已经是相当lucky的事情，更何况附近还有未被污染的树林——看起来似乎是阔叶林，一般人都会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自豪。突然想到了自己被黑子委托找一个版本的某本书，桃井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进来，然后就是刚才的一幕。
“真是的——现在的人怎么这么没素质？”桃井小声嘀咕着，“反正委托也没有期限，不如我先找本世界史看看。至于能不能找到那本书就听天命吧！”虽然她完全没有像绿间一样尽人事。
桃井将世界史放在阅览室的木桌上，将手机放在右手边——在图书馆里将手机调至禁音是最基本的事之一，不过要是因此错过别人的短信或来电也不好，只好放在自己能第一时间看到的地方。清早图书馆里几乎没有人，只有一名学生样子的男生在奋笔疾书，看样子是要发愤图强。环顾四周，发现图书馆装的竟然是落地窗，窗外宜人的景色一览无遗。书架是铁质的，但桌子和椅子都是木质的，只有一把座椅是浅褐色皮革制的，散发出微微陈腐的气味。和四周环境完全违和的是墙角的餐具柜，一个斯图亚特王朝时期铸造的餐具摆放其上，不过看得出来，只是劣等藏品，估计是从哪个沼泽地里带出来的。
这个图书馆真是奇怪。
桃井正这么想着，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赤司的短信。
哲也？异常？确实有点——例如找书的事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找那种已经相当古老且稀少的书呢？而且连原因都不肯告诉她。但是想到黑子拜托自己不要把要找书的事情告诉别人，桃井在心中默默说了声“对不起”。
“没有哦。这么说来我好久没见过他了，哲怎么了吗？”确实是好久不见了，这倒不是在欺骗赤司。黑子只有在上次委托她找书的时候给她打过电话，除此之外音信全无，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如果不是听说黑子工作忙到焦头烂额，她大概会冲出去满世界找黑子——虽说搜索情报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打扰了。”赤司看着意料之中的回复，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这么看来有一定可能性是他多虑了，或许黑子是临时有急事无法脱身也说不定。但是也不能武断地判断这只是自己的错觉，过于乐观等于愚蠢，后果不堪设想。
手机再次震动，是黑子发来的地址和他旧友的名字。不管怎样，先把答应别人的事办好吧。
赤司有预感，这件事情绝对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为复杂，自己记不清那个人的林林总总，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到底，自己还处在明处，而设计这一切的人在暗处，如果真的有人在设计自己，那么自己已经陷入被动。这是赤司最不愿看到的局面，如今却不得不去面对。
不知为何，赤司想起小时候母亲抚摸着自己的脑袋，温柔地说着：“征十郎是最棒的，一定做得到。”那时的阳光还很好，人也都还在，而自己，也还天真，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留住身边的一切。后来发生的事无不拆散这一幻境——事实证明努力是最被高估的品质，天真的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毫不自觉以此为豪。那句“战胜一切的我，一切都是正确的”其实并不是想表明自己所向披靡无所不胜，只是想表达自己比同龄人经历的要多很多。
事实是最喜欢打脸的，就像世界上唯一永恒不变的就是变化。对于有时候不是看选项有什么而是自己能选什么的观点，赤司早已学会在没有选择的余地时为自己创造出另一个选项。在一年一月一分一秒时间漏出生命之钟时，赤司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每当有人认为自己不可理喻时，赤司心中已经坦然——一个面对现实坦然的人，一定经历过绝望。经历的多了，就成为了经验，就会对事情有所把握，所以即使是现在，赤司并未感到丝毫的恐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