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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欢颜
花正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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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正转过身来,却不看他,一边倒退一边自顾看了看路边景色。
“这条路我们走过无数遍了吧。同一条风景来时看一遍,回去时倒退着再走一遍,我相信,所获的感动也是双倍的,可是……可是……还是希望和你一起向前走走看……有一天你头发白了,我的也白了,好想知道那个时候的我们的日子,战争会结束吧,每个人都过上我们这样的日子,那就太好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花正一直想对凤君“交代”,却又不忍心谈及的话。
她早就发现了自己一天天在变小的事实。那不是突然间的发现,而是不知不觉或一点点疑惑累加起来的醒悟,因此对她的折磨也是无声无息的,惊疑和疑虑的情绪一度让她难以入睡,或在梦里哭醒,但她好像很好地隐藏住了情绪。
凤君似乎没有发现,他看起来一直很平静。
就算她趁酒意说出这种奇怪的话,他也不放心里似地,只说“战争会结束的,到时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走走看。”
时光荏苒,1945年春天。
邻居顾家的女儿长成了十二岁,经常带着十岁的弟弟一起找花正玩耍。
这天她们三个在顾家旁边溪里玩水,顾家的鸭子散放在河边,一直野猫逮住其中一只鸭子,鸭子扑棱翅膀挣扎。花正拿石子丢野猫,顾家孩子大喊“婆婆,野猫咬鸭子了!”
七十多岁的老婆婆摇摇晃晃地赶野猫,没能赶上。
顾家小男孩不懂事,抱怨婆婆道:“走路一晃一晃的,跟鸭子似的,哪能追得上野猫。”
顾家女孩斥责弟弟。
花正呆呆地望着老人挪着碎步驼背往院子里走的背影,突然就说:“好想明天就变老啊。”
“我才不想变老。”顾家女孩道:“变成婆婆那样,才不好呢。”
花正托腮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变老。
夏天,顾家老婆婆去世。
吃晚饭时花正突然哭了,接下来情绪一直不好,动不动就掉泪。
凤君问她怎么了,她只摇头。
夜里,凤君被她的哽咽声吵醒,便搂紧了问为何哭个不停。
“小舅舅你不要死。”
花正一想到凤君有天会变老,也会死去,心里仿佛要塌陷了一样难过。
“我老了吗?”凤君轻声问她。
“才没有呢。”花正拭掉眼角的泪水。
凤君笑出声,“我还能活很多年呢,你哭什么。”
花正也破涕为笑,“一想到不知哪天我就没了小舅舅了,就忍不住想哭。”
8月中旬,日本战败无条件投降。
赵父亲自跑来他家通报喜讯,且喜且哭,说要买鞭炮去。
这时为了照顾花正,凤君已经从央行辞职,到附近的煤矿当会计了。日本投降的喜讯让煤矿老板也高兴,放了假,各归各家庆祝。
凤君杀了只老鸡让花正煲汤,又去县城买了一斤米酒。
凤君回忆起上海沦陷前夕的一些经历,花正津津有味地听着,但就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凤君知道,她的记忆近来急剧退化,甚至有时他怀疑,她的记忆范围已缩短到近两三年。她记得阮伯,常德的那一年半载的记忆也依稀存着,但上海……似乎被她遗忘了。上海那段倾心相爱的日子,似乎只在他的回忆里了。
“啊,以后可以进城买好吃的了,能买到巧克力吗?”花正抿着小酒,脸上舵红两片。附近美军空军基。她跟着顾家的孩子去兵营附近,用青皮甘蔗、柚子糖跟那里的士兵交换过巧克力,牛肉罐头和口香糖,巧克力真的很好吃。
凤君笑道:“那东西吃多了,牙里长虫子。”
“可是光吃菜,快变成兔子了。”花正嘟嘴。
“这不是有肉?”凤君夹了一条鸡腿给她。
花正嘟着的嘴变成撇嘴,“黄鼠狼才喜欢吃鸡肉。”
家里的鸡被黄鼠狼叼过好几只,这没错,但她这逻辑太耍赖皮了吧。凤君拿她没办法,就说:“行,这两天我把手头的帐整理好,就带你进城。”
花正欢呼着绕桌过来,在他脸上“吧唧”一口,喊:“小舅舅万岁!”
凤君答应花正的事不会不办,没过两天,他确实带她去了趟常德。在常德,他特地买了些礼品拜访张襄理家,对方已升任副行长。
花正以前给这家孩子辅导过功课,但她对此没什么印象了,人家张襄理一家却对她有记忆。时隔数年再相遇,也能分辨出眼前的女孩子比花正小很多。
张夫人笑着问凤君:“是花正的妹妹吧?长得真像。”
花正脱口就编造了个名字,“是啊,我叫花生。”
凤君和张襄理进书房谈事去了,花正陪着张夫人聊天。
张夫人见她笑容可掬的模样就说:“你笑起来和你姐姐太像了,对了,你姐姐呢?”
“她呀……”花正双眼骨碌碌转了转,道:“她呀,留在上海了。”
凤君给她讲过上海的故事,虽然没了记忆,但她知道,多年前她在那里和凤君生活过。
张夫人把她的话理解成,凤君带着花正回了趟上海,却带她妹妹花生过来一起生活,把姐姐花正抛弃在上海了。
张夫人含糊地“哦”了一声,之后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了。
等凤君和张襄理谈完事出来,
花正笑嘻嘻地拽着凤君的袖子道:“张夫人一定误会了。”
凤君凝视她良久,自从赵怀素后事结束那天起,他知道花正已经发现了自己不正常的成长,他一度担心她会接受不了,然而她的乐观开朗令他感到了一丝安慰,可是他自己的内心,抽丝剥茧一般地在抽痛着。
花正读懂了他的难过,可她不要这样的情绪蔓延,于是跑进街边商铺里买了一包姜片唐,塞进他紧抿的嘴里,自己也拿了一片舔了舔笑道:“你瞧,吃个糖都是甜里有辣,人生哪有全是甜甜蜜蜜的道理嘛,我想我们两个过得太好了,上帝……唔,也可能是老天爷为了公平起见才把这样的怪事放在我的头上……可是啊……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每个人都要变老,可我好像不必变成老婆婆,这难道不是奇迹嘛。”
凤君勉力微笑,“我也沾光了。” 跟她之间可算是奇缘。
花正看得出他无法释怀,急切安慰道:“你要这样想,大多数的夫妻从结婚到生离死别,也就四五十年,而我们很早就在一起了,来来回回共度的时间也会有四五十年,一点也不吃亏,再说,我对你的情一天也不会休假哦。”
花正算完这样一笔账,兀自开朗起来。
凤君却仿佛被一种无法描述的悲切击中心脏。他和她相爱的时光算来极为短暂,像是偷来的一场幸福,亲情的相伴他不是不想要……假如能和她一样,把那段时光忘却,他才有可能笑得如此欢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