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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温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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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正顺利入学,一个班统共二十四位同学,六位男生,被花正带头戏称为“六朵金花”。
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生活,一切令花正欢欣鼓舞,焕发出前所未有的青春活力。在一群初入学而茫然青涩的新生里,她像一只习惯了这片森林的小精灵,笑容灿烂,热情活泼地开始了她的“一部分新生活。”
学校引导着学生设立了名目繁多的学社,花正作为活跃分子也有参加,尤其是西文系成立已久的戏剧社是受欢迎程度最高,最具名气的社团,花正也有报名参加。
曾经信誓旦旦地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抛弃”某人留宿校舍的花正,在开学不久便食言。为了代表班级初登戏剧社舞台演《威尼斯商人》,她和同班的几位同学商定课后排练,在做出此决定时,也不是全然把凤君抛到脑后,为了顺利参与到热衷的喜剧排演,她为自己找到安慰——其实晚上回家与否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重要,吃饭,给他讲学校的“新闻”,他只是淡淡地听着,极少插话,然后一起睡觉,反正……他也不需要我!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如以前那么狂热,那个东西仿佛被他定义成了一根洋火柴,你需要的话就来擦火,不需要,我不会自动点燃。
花正因为担心“流血事件”,理性上十分欢迎他的冷淡,但内心深处却也十分受伤。每次都是主动献身,胆战心惊地很怕出事,每次安全地结束“任务”后,静静地躺在黑暗里让隐隐作痛的心一点一点平静。
还不如和同学们开开心心地排演,不想那个烦恼,但此想法一冒出,她又开始不安,简直把自己想成是个坏女人,只顾自己寻乐子,把老头子孤苦伶仃扔在家里。
“今天我们试着演练几次,发觉不足后,接下来几日各自改进,然后找准日子,再排演看看。不留空当自我提升的话,只能在客堂上走神琢磨啦。”
她的提议基本得到相应,但扮演夏洛克的女儿杰西卡的同学却补充道:“鉴于目前大家还不太熟悉剧本台词,不必天天排演,但后期一定要密集排演磨合,那本大词典必须是我们西文一班的。”
大词典是戏剧社惯例的头名奖励,是一本全英文大词典,可作为班内共用工具书。
这一天晚上,她头一次住在外面。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沾枕就睡了,也没刻意去想他。
第二天下午下课后,却忙不迭地飞车回家,就像离家多日的孩子归家,满以为家里人有多么惦念哩,出乎意料地,凤君布好了饭菜,摆好了碗筷,只是叫她赶紧去洗手吃饭。
坐定后,她又放长耳朵听他有无什么话,但只听见他的筷子轻轻磕碗盘的声音。
啪!
她把筷子搁桌子上,孩子气地提醒道:“我回来了。”
他乜了眼她,继续扒饭,“我知道不是在跟小狗一起用餐。”
“昨夜有没有想我?”
“你呢?”
“我……”她涨红了脸,“睡时没怎么想,可排练时,一有空就想你在做什么。”
“我还好。”他敛了敛神,凝视她,“我享受偶尔的独处。”
花正怔了怔,“你也……真的这样想?”
他点点头,微笑。
于是到了十月中旬,花正在校住宿更频繁,比赛就在十一月初。
赛前的某日傍晚,她和同学们匆匆地在饭堂用过晚饭后聚到教室里,按部就班地在讲台上排演。
这时花正已沾上了假的络腮胡,班上男生都是灰色长袍,她只能拜托何永生借了一件被她称之为牛粪色(不很正的咖啡色)的夹克衫,上半场戏她是主角,原本大家对反复的表演有些麻木,但今日正式穿上“戏装”的效果,简直太逗乐,当花正拿出一把菜刀边磨边喊“从那个破产的家伙身上割下那磅肉来”,恶形恶状,诙谐生动,围观的同学们信心倍增,欢呼起来。
“哎!窗子那有人!”突然有同学警惕地喊出声。参赛作品,谢绝偷窥。
大家的视线纷纷投向门窗。
因为女生居多,几乎一屏息的间隙后,便开始嘀嘀咕咕地议论起“美男子”来。
这时“夏洛克”投入在一场激烈的辩论里,无暇顾及场外异动。杰西卡的扮演者是个机灵的姑娘,因为暂时没她的戏便跑出教室红着脸问,“请问找谁?”
凤君的脸上挂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容,向讲台抬了抬下巴道:“那位长胡子的姑娘。”
“啊?”杰西卡满脸惊喜地道:“您是何先生吗?”
听说花正和学校最俊的何先生关系非凡,有几位同学见过何先生找花正,因此他成了大统间宿舍里最受欢迎的话题人物之一,未曾谋面的女生们,包括她越听越心痒,今天终于见到,名副其实的俊先生呢。
凤君没纠正小女生的猜测,客气地问:“我在这里等她,方便吗?”
杰西卡热情地邀他,“没事,您进来吧!”
可他不愿混在孩子堆里凑热闹,再说,站在窗下也是怪的,便客气地推辞,“你们忙你们的,我在外头抽根烟。”
他抽烟,但不经常。
“杰西卡”返回教室后,趁花正空当时拽着她的袖子告知她有人找。
“是何先生吧?”杰西卡若有调侃地眨眼。
花正蹙眉,虽然她搞特殊,住在大四毕业生那楼里的单间,多少还是能听到大统间传出的风言风语。未必都有恶意,但同学们将她和□□放在一起说事,令她不愉快。
她从窗子里看出去,看见凤君在一棵树叶半零落的老榆树下站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的烟已吸完,在深秋的风中板正地站在那里等着。今天他穿了白衬衫配以灰西装,这些都是从一家南京路和四川路交汇处的英国人开的男装店里买的,他身上唯一彻底洋化的部分便是穿衣打扮了,他很少穿长袍,除非要对付的是位老顽固,他才会顾及对方的感受套袍子上阵。
其实,什么都不穿时,他才最受看。
花正透过玻璃,差点用眼神活剥了那套碍眼的西装革履,真的好“想”他。仿佛是心有灵犀,他也望过来,花正大力地挥挥手,算是告诉他“我知道你来了”。转而回到讲台,剩下的半场还要认真地完成才行。
排演结束后,花正拎起书包就要冲出教室。杰西卡神秘兮兮地截住她的路问:“何先生真的是校董家的少爷吗?”
花正满足她的好奇,“是,不过,这是我家小舅。”
后来,这一句“我家小舅”给她攒了不少人气,她和何永生的八卦淡了,谈及她时,顺便带出来的男人换成了“小舅”,凤君很快成为她们班里全体的“小舅”——朦胧的,泛着微微春色的一个集体的想象。
且说,花正被凤君带出学校后,没直接回家。
她讲她戏里的角色,“我都破产了,悲惨世界。这袋子里是什么?”她拿过来看。是一条鸦青色围巾。
“彰娴赠的。”
花正掏出来,试着围到脖子上,“她为什么送你围巾?”上好的毛线,贴近皮肤立刻暖烘烘。她评价,“现在戴有点早。”
“她说给她哥也织了一条作为生日礼物,给我织的这个是练手。”
花正提起围巾看了眼针线,“看起来整整齐齐的,还不错啊。”她将围巾还给了他。
他说不早了,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吃。
学校正门是西门,隔一条街对面是公墓,最近的餐馆要绕到校园南侧居民区,也尽是些脏乱差的临街小馆子。
他倒不挑,领着她简单吃了点生煎包,之后他就把她送回宿舍。
花正很是意外,以为他会带她回家。相对生煎包,她更想吃他,虽然有顾虑,但总不能因噎食。哪怕欢好过后,总感到一丝失落,她还是眷恋听到他急促的呼吸,感受那一刻被紧紧拥抱的安稳,以及那潮水般涌动不绝的灼热吞噬。
“今晚我想回家陪你。”从路口拐向学校方向时,她这样表态。
“如果回家,明早又要起早,还是算了。”他兀自踏上了通往学校的小碎石路。
这次来看望,他没别的想法,只是过来看她一眼。
她莫名地有点负气,故意道:“接下来接连好几天我都不回去,所以今天想陪你。”
“那就忙完再回去。”
他比她自己更了解她,校园生活热闹而新鲜,同和他一起封闭的日子比起来,更契合她的性子。她深深被这充满激情的新生活吸引着,但总放不下他,或许觉得对他冷落。
他是个大男人,爱她至深的一个人,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想让她顺着自己的心,丝毫也不要违心地让自己难过。她的身体已不热衷于他,却一次次地扮演着“情之所至”,他已受够,不如算了。
花正却真的生气了,到了校舍楼下转身就往内走。可是到了台阶上,仍然扭过身来,大声地告诉他,“我生气了,看书时不会再想他也在看书吗?睡觉时也不再想他有没有入睡,就连做梦也绝对不要梦到你!”
这道两层校舍门内住着的绝大多数是大四女生,认识花正的人少,而且夜晚进出的人不多,不过她这一顿大胆“告白”,还是引来附近路过的校友侧目。毕竟,校园爱情大多以情信暗投为主,追求太热,令大家不以为然。
凤君不欲在外纠缠,便先回去了,过几日等她静下来,不必他费唇舌,她自当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