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海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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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他悄悄靠近了那片海域。天色已经很暗了，这里的人不会发现他。
他取出一瓶金色的药剂喝下，小小的漩涡从腰部开始出现，逐渐向下移动将他触手众多的下半身紧紧勒在一起，刀割一般的疼痛感让他忍不住蜷缩成一团。
等变化完成后，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而下半身变成了一条漂亮的黑色鱼尾。
他静静地漂浮在海水里，迟疑地摸了摸尾巴。随着变化频率的增加，转变时的痛苦越来越强烈，效果却越差，以前只需要念咒就可以变化，现在只能用药剂帮忙了，而且它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坚硬，反而越来越像原本的触手那样柔软。早晚有一天会瞒不下去的，到时候……卡利会怎么想？
他看了看手里微微闪着金光的小海螺，握紧它抵住胸口。
那么……先让她答应永远不离开自己吧。
轻轻甩动尾巴，拿起海底沙滩上放着的一束花。这是他路过海底花园时摘的，蓝色的花瓣好像丝绸一样柔软，在夜里还会发出金色的荧光，非常漂亮。他前几天看到一个雄性人鱼拿着这样一束花向雌性人鱼求爱，然后她高兴地吻了那个雄性。
他以前也送给卡利各种东西，有时候是海里可以吃的牡蛎龙虾，有时是他偶尔在海蚌里发现的黑珍珠，或沉船里的珠宝，不过他从没送过花。
她每次看到都笑得很开心，称赞他带去的食物，她不那么喜欢那些珠宝，却把那颗黑珍珠做成项链天天带着，他用药水处理过，上面那层美丽的光晕永远不会消失。
她会吻他的脸，但嘴唇……没有。这次收到这样一束花的话，她会不会愿意？
很小的时候他就被选为海巫继承了巫术，一直都没有和其他人鱼生活过，也不太清楚人鱼们的交往，所有的知识常识都是从书上看来的，除了和海王还有几个老人鱼以外，其他人鱼的到访都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愿望，他们之间只是交换。
他很孤独，于是尝试着前往人类的世界。然而人类的可怕肮脏吓坏了他，对人类的不了解也让他暴露了自己。抓捕他的人原本以为他是人鱼，结果被自己的原型吓了一跳反而把他重新丢进海里，遇见卡利时他刚好被海浪冲上那片海滩。
避开几个漩涡，继续往前游去。
第一眼看见她的眼睛他就想起还在母亲怀抱中时看见过的大海，她的眼神和人鱼不一样，和人类也不一样。
仅剩的一点巫力不足以支持他变成人形，只能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下半身变成了人鱼的样子。不只是为了不吓走她，他知道人类似乎非常想要人鱼，也许这样能让她把自己留在身边更久一点？
然后他唱起了人鱼的歌，引诱她前来，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感觉到了脸上温暖的触摸。
越过一块锋利的礁石缝隙，小心不让尾巴被刮到。
随着越来越多的接触，那温暖一点点地渗入心脏。
喜欢她，喜欢她，想要更亲近她。
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她。
每次见到她都更想她，变化的痛苦抵不过看不见时的想念。
他想告诉她自己的情感，却又害怕吓走她。
自己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甚至连她现在喜欢的这个“人鱼”身份都是假的。
海水越来越温暖，夏天临近海面的水层温度都比较高。
他来到了他们每次见面的地方，礁石还有些微热。将花束插在水中的一个石缝里，等到那颗水蓝色的星星从海面上升起时，他开始唱起歌来。
就算是变成了海巫，就算被剥夺了人鱼美丽的鱼尾变成黑色的触手，他的声音从未改变，这是她最喜欢的，也是最让他高兴的，她请他把自己的歌声录在一个大海螺里，说是要当催眠曲。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乌苏！】那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他转过身，少女灵巧地跳下礁石向他跑来，然后扑到他身上搂住了他的脖子，温暖的气息瞬间包围了他：【我好想你！】
他亲了亲她因为运动而变红的脸颊，在她耳边说道：“我也想你，卡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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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他身边习惯性地搂住了他的胳膊，兴奋地向他描述着回家路上的见闻，他的心慢慢沉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这让她不安地停下话语。
【乌苏，怎么了？】她伸手贴住他的脸，【为什么不开心？】
“你要离开吗？”他不看她的眼睛，紧紧握住她的手，“王都热闹又有趣，你要回去了吧？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她要走了！她一定不会回来了！这里孤僻又简陋，只有一条无聊的假人鱼，哪里比得上繁华的王都？它们的差距就像就像他的白骨屋与海王的宫殿一样明显！
【不！】她很惊讶，【我不会走的，你在这儿，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发誓？”他高兴起来，本来想让她与他签订契约的，但是不敢说。
她的脸红了红，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我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不离开你。】她在他心底的声音听起来轻轻的小小的，却非常坚定。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猛地把她抱到自己的尾巴上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一下一下地亲吻她的发丝脸颊，水中的尾鳍不停地轻轻拍打她的脚，然后在她耳边呢喃道:“我也发誓，永远不会让你离开我。”
她没有注意到他话语里藏着的东西，害羞地低着头，眼神四处乱扫，然后注意到他挂在指间发着光的小海螺。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有些惊讶，【是暖的，】然后凑近看了看，【里面有东西，是活的吗？】
他笑了笑，把海螺跟她一直带着的黑珍珠项链挂在一起，又亲了亲她的额头：“成人礼物。”
她小心地捧起这枚小海螺，人类看不见的金色光晕渗入她的脖子，她不自觉地开口说道：“是什么？”
爱丽儿的声音。
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伸手猛地捂住喉咙震惊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不安地说道：“乌苏？这是怎么回事？”
“人鱼的声音，”他摸了摸她的嘴唇，声音不是从她口中发出，而是从海螺里传出来的，“一条人鱼不要她的声音了，我就拿来给你，”把她的手和小海螺一起握在手掌中，他用额头抵着她的说道：“只要一直戴着这个，你就可以重新说话了。”
【太、太珍贵了，】脑海里再次响起她的声音，她下意识还是用心灵沟通的方式和他说话，【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她不喜欢吗？
“你这样听起来不会觉得别扭吗？”她再次开口。
他抱着她的胳膊僵了僵。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听习惯了心底里她的那个声音，换成爱丽儿的声音让他觉得怪怪的。
他有些沮丧地把脸靠在她的脖子上不看她，闻着她身上那种草木香味有些郁闷：“所以你不喜欢吗？”然后用力蹭了蹭，“那要怎么办？”
他又送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东西了，肯定像以前那样皇冠之类的珠宝一样让他带回去了。其实他很喜欢她用自己送给她的礼物，他想给她带着自己气息的东西，感觉好像她是他的伴侣一样。
【嗯……对了，乌苏，这个声音……那个人鱼为什么不要？】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她想要一副药，把鱼尾变成人类的两条腿，好让她去得到一个王子的爱，”他慢慢把她的一束头发缠在手指上玩，“这样她就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
【呃，】她奇怪地停顿了一下，问到：【那个人鱼是谁？】
啊，一根头发掉下来了，他悄悄地把它藏起来，白骨屋里已经收集了不少。
“爱丽儿吗？她是海王最小的女儿。”他想到她的眼睛，在她眼角又亲了一下笑着说：“她的眼睛和你的很像。”
【那个人鱼叫爱丽儿？】她忽然半转身攀着他的肩膀，眼睛瞪得大大的，【海王最小的女儿，叫爱丽儿？】
“是、是呀。”他看着她美丽的面容，湛蓝的眼睛里映着星光，看起来就像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样，让他有些晃神。
【爱丽儿的那个王子，是不是叫亚力克？】她有些焦急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
“……是……”她怎么会知道那个王子的名字？
【就是这次去王都，我在海滩捡到一个人，他说他是亚力克王子，一定就是爱丽儿救起来的那个人！他还误会是我救了他！】
……她居然认识那个人类的王子！而且刚刚那么着急，她在着急什么？她也喜欢那个王子吗？她不想让爱丽儿得到那个王子的爱吗？她想要自己得到吗？
……不，不会的，她不会得到的。
他收紧了搂在她腰上的手。
对，他会把这个声音还给爱丽儿，这样亚力克就可以知道到底是谁救了他，那么她就不可能和那个王子在一起了……
【对了，嗯，乌苏，这个海螺……我就收下了，谢谢你的礼物！】
……她收下了。她本来不要的，知道是爱丽儿的声音以后，她又要了。
“……好，只要你喜欢。”他停了停，“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怎么办，怎么办……她是不是还是要走？果然人类的誓言不可靠，还是要他的契约才对，那现在就施咒骗她签下来好不好？
可那样她一定会讨厌自己的，不行不行，怎么办……
就在他陷入慌乱的时候，她原本放在他肩上的两只手改为捧住了他的脸。
被脸上的温暖分散了注意力，他顺着她的力气弯下身子，愣愣地看着她的脸越来越近。
【谢谢，乌苏。】
她温软的双唇贴上他的。
他呆住了。
……什么？
她微微闭上眼，乌黑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嘴唇小心地摩擦着他的。
在他能反应过来以前，他的身体更快一步地用力抱住了她。
她的嘴唇那么柔软，他忍不住拍动着“尾巴”，下意识地想要缠绕住她的双足，更好地抓住她。
等到他喘着气放开她的时候，他觉得有些头晕，两手放下搂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闻着她头发的味道。
原来不用送花也是可以的，不送花她也愿意亲吻他！
他忍不住高兴地用“尾巴”在她腿上蹭了蹭，然后被她抓住了。
【……乌苏，这个……是什么？】
他微笑着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她手里抓着的……触手。
！！！！！！！！！！！！！！！！
他呆呆地往下看，她从脚一直到腰整个下半身已经被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去的八只黑色触手紧紧缠住了。
好像是……刚刚很想很想用力抱住她，然后不知不觉就把“鱼尾”上的禁锢冲破了……
………………
狂喜之后的大惊已经让他彻底无法思考了，海巫先生的脑袋当机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甚至下意识地还用触手把她缠得更紧一点，怕她推开他跑掉，完全没想过真的害怕的话她怎么会把触手抓在手里。
【乌、乌苏！】她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胸口，【你放松一点！】
放松？怎么可能！他更用力地缠住她。一定不能放开！
“乌苏！我都要喘不过气了！“她气急败坏地伸手揪住他的耳朵，甚至开口用爱丽儿的声音叫道。
他清醒过来，赶紧松开勒住她腰的触手，改成用两只手搂住她，“卡利，你听我解释……”他开口说道，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会跑掉，另外几只触手偷偷地缠紧她的小腿。
出乎意料的是，她很镇定，放开了他的耳朵，只是手里抓着的那个触手没有放开，【嗯，我听着呢，你说吧。】
他张了张嘴，忽然就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哦？】她掐了掐触手，他忍不住顺势缠住了她的手指，【所以……你其实不是人鱼，而是……章鱼？】
他呆了呆，有些低沉：“不是，我不是章鱼，很久以前我是人鱼，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了……”
【什么？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前是人鱼现在不是？】她想了想，忽然脸色苍白地拉住他的胳膊，【是诅咒吗？】
“不，不是诅咒……但其实也差不多。”他苦笑了一下，挪动了一下身子更好地抱住她。
海巫，是人鱼一族中与海王相对应的一种存在。海王拥有法力，这种法力是由权杖激发出来的，通过在皇族中的继承，每一位新的海王都会在权杖的帮助下维持海底的和平，为生灵们提供美好的生活。
而海巫拥有的是巫力，这种巫力代代相传，只能直接用身体继承，海巫引导海洋中临死的生物前往安眠之地，让他们的骸骨不受打扰，而人鱼是没有骸骨的，所以海巫往往会与人鱼做交换，每只人鱼都能与他做一次交换，但超出一次就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所以包括人鱼在内的海底生物们都不喜欢代表死亡的海巫。
海巫是从人鱼中选出来的，而继承了巫力的人鱼就会抛弃他们的形态，变成另一种可以拥有灵魂的身躯，和比人鱼更漫长的生命，成年之后他们容颜不变，而当死亡来临之后，他们的身躯会留下骸骨，他们的灵魂却永远都无法离开海底，只能活在那片珊瑚林中，海底森林的白骨屋就是历代海巫的骸骨堆积而成。
她安静地伏在他的怀中，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认真听他说话。
【我还以为人鱼都有你那种法力……】她在心底轻轻说道。
“是巫力，海王才拥有法力，”他纠正道，“普通人鱼其实和人类差不多，除了他们生活在海里。”她的平静很大程度地安抚了他，这让他很高兴。
【不过……】她忽然直起身掐住了他的脸，【如果不是今天这个意外你还要瞒我多久？！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啊！】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最近维持人鱼姿态越来越难了，我打算过不久就告诉你的……”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原谅你吗？】她猛地挣开他想站起来。
她生气了！他慌乱地扶着她重心不稳的身体，又开始不安。
她还是要走吗？不，不能让她走！
本来扶着她的手改为搂住了她，触手也下意识缠住了她的手脚，结果两个人一不小心一起滚进海里。
【啊！乌苏！】她在心底生气地喊道，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之前他也带她下海玩过，经常给她施咒好看清楚海底的世界，每次潜水的时间也能延长很多，所以掉进水里的一瞬间他就马上给她用了那个咒语。
在海里他的身体更加灵活，用触手非常小心地绕住她避免她弄伤自己。
而眼看怎么挣扎都挣不开，她干脆闭上眼睛，双臂环胸不看他。
他不安地看着她，触手不安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小心地在心底里叫她，【卡利，你别生气了。】
她依旧不睁眼，他呆愣愣地不知道要怎么办。卡利从来没和他生过气，她会捏他闹他，但从没有不理他的情况。
他松开了触手，但是依旧用手把她搂在怀里，不安地用脸贴了她一下，又说了一声：【卡利。】
她扭开头，依旧不理他。
他的触手盘在岩壁上不安地扫动着，然后碰到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卷住拿到面前。
是那束蓝色的花，它发出的荧光映在她的脸上，看起来更美了。
他举着那束花凑近了她的脸，在心底说道：【卡利，对不起。】
柔软的花瓣扫过她的面颊，她终于睁开眼睛，看到花的一瞬间她眼里浮上了惊讶，【这是……给我的？】她从他的触手中接过，他顺势缠住她的手腕，讨好地蹭了蹭她，他记得还是人鱼尾巴的时候她就喜欢他这么做。
【对，送给你，你别生气，卡利。】
她看了他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银色的泡泡从她嘴里涌出浮向海面。
【乌苏，下次，不，没有下次，你要再敢骗我，我就把你做成铁板鱿鱼！】她气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耳朵，但是一点都没用力。
他知道她是怕弄伤他，幸福的小泡在心里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
【没有下次了，】他低下头温柔地舔着她的双唇，【我保证。】
重新坐在礁石上之后，他把她抱在怀中，一点一点地吻去她脸上的水珠，最后捧着她的脸抵住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
【卡利。】她抬眼看向他，湛蓝的双眼像大海一样温柔。
他轻轻贴在她的嘴唇上，开口说道：“我爱你。”
她的双眼弯起，微微开口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在心底里听到了她说的话。
【我也爱你。】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海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