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的木号》悠庸

2、第 2 章 二 离开

　　二
　　离开工厂后，孙空在家附近一个只在周六开放的跳蚤市场打发了整个下午时间。这里摆摊的大多是无事可做的老人，他们把家里存放许久或者随处捡来的一些零碎物件铺摆好之后，便就着被阳光晒到刚刚好的心情相互下棋聊天去了，似乎没有谁把心思真正放在买卖上。黄昏一列印有“和谐”字样的蓝白色列车从市场末端立交桥上驶过后，孙空从桥下一个长相酷似秃鹫，声音却极有正派人物那种特有磁性的老头那里不可思议般的买到童年回忆里那个印有小女孩照片的铁皮饼干桶，还有老人极力附赠的一柄木刻的小号。
　　吃罢晚饭，孙空跟妈妈说过自己的想法，便回阁楼休息了。孙空从未对母亲隐瞒过什么—包括千夜，因为对于孙空的想法，妈妈也从未干预束缚过，每次条件只有一个：“尽量别出事。”事实上她更担心的是孙空以后不小心跳入循规蹈矩朝九晚五的枯燥生活。她年轻时就一直希望将来自己的孩子长大后可以乘船环游世界，在她老去时，坐在床边给她讲各种离奇经历。后来她确实嫁给了那样一个人，一个老实本分的船员，两个儿子中的一个也随之成为船员。
　　孙空坐在窗前仔细擦拭了刚买来的饼干桶，然后关灯躺倒在床上。他打开手机地图，在里面找到和千夜分别的那家超市，然后沿千夜离开的方向向远延伸看去，经过一些风景优美的地方，还有一部分至今荒蛮的土地，最终到达海的版块。
　　此时他仿佛听到海风特有的沙沙声，身体在床上也开始随之摇曳。只是这沙沙声中突然又夹杂传出电子“嘀嘀”声时，他才意识到这声音并非想想，仔细听去像是电台调频的声音。孙空起身环顾四周，并没找到收音机或是类似的东西，最终在床边那个方才装饼干桶的塑料袋里找到那声音来源—木号。
　　孙空打开台灯，借着灯光打量这木号。这东西从雕刻上看并没什么精致的地方可言，甚至说它是“号”也显得有些牵强。木号在时间的的风化中外表光滑却布满了或深或浅的条壑。孙空看到号口内侧像是刻有几个模糊不清小字，随即把眼睛凑近号口，摸索着念到：“木森含的小号。”电台声嘎然而止，稍迟片刻号里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声，号里沉积的灰尘随之喷洒到孙空眼睛里。
　　揉搓片刻之后，孙空试着缓缓睁开眼睛，感觉眼前蒙蒙的一片赤红，于是继续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后，依然如此。他下意识的把手放到面前，手掌甚至指纹都格外清亮可见，随即环顾四周，头顶以及脚下，巡视许久，才确信并承认自己目前的荒堂处境，一个陌生的，没有一点瑕疵和距离方向可寻的纯红色空间。这里静的出奇，孙空冷静片刻，想大喊一声，以此得到最起码的声音上的慰籍，于是深吸一口气，喊声呼之欲出之时，突然感觉什么在肩膀上轻轻拍打了一下。他顿了一下，随即猛然转身。身后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像是被他这突然的反应吓到一样，向后踉跄几步，稍显尴尬的向下扯了扯衣角，随后缓慢的挪动脚步，围绕孙空一边走一边端量着。
　　男人年纪同孙空相仿，大致三十左右的样子，脸型偏长，头发挺长且有些蓬乱。他一脸惺忪的样子，像是沉睡中刚被吵醒，不时打着哈欠，脸上却始终保持含蓄的微笑。而这微笑没让孙空感到做作反感，似乎不经意间从中得到一种可信任的感觉。
　　“那什么……坐吧!”虽然一脸惺忪，到他声音听起来却很爽朗，他面对孙空挺住脚步，礼貌的伸手示意。见孙空一脸茫然，笑了笑，便自顾“坐下”。
　　孙空看到他像哑剧演员一样，隔空似乎在什么上拍打几下，然后安然坐下。随后他做出一个应该是开易拉罐的动作。孙空看得出奇时，竟真的听到了他手中易拉罐拉环被扯开的声音，随后是他仰头喝着什么发出的“咕咚”声。一口气“喝”完手中的东西后，他看到孙空一脸不解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说：“这个，啤酒……刚醒，有点渴。”随即把蓬乱的头发向后扎好，双手搓了搓脸，然后依然一脸惺忪的慌忙说到：“那什么，坐吧。”
　　孙空将信将疑的缓缓坐下，感觉屁股下面软软的，毛茸茸的。而后耳旁“咩”的一声羊叫，才让他对眼前一切确信之余，庆幸自己坐下时想到的只是羊而不是老虎之类的东西。
　　随着那一声羊叫，男人不禁大笑，屁股下面穿出吱嘎响声，他收敛一下说：“还有，随便喝点或吃点什么吧。”
　　孙空按他所说的，伸出右手做出一个提杯的动作，随即手里霎时间真的感觉到杯子的重量，然后杯柄慢慢温热起来，于是索性“品”了一小口。杯里的温热和味道随自己所想不断变换，先是清水，而后是果汁、浓汤，最后是咖啡，一种过去长喝的速溶咖啡，顿时心里感到一丝平和。
　　“还不错吧。”男人会心一笑，说 “人死后，就是这样了，想到的，看不到，但能感触的到。”
　　孙空顿时感觉窒息，像是突然被装进偌大的盒子里。随即使劲摇头摆脱脑袋里突如其来棺材的印象，然后大口呼吸。
　　“你看，只要你能想象到的，就……”男人欲言又止，斟酌片刻身体微微前倾问到，“你见过我吗？”
　　孙空一脸茫然的摇头，心想：这个应该是我要问的才是。
　　“不看电视？还有报纸？”男人试探问到。随后小声嘀咕，“畏罪自杀应该不算小事吧……。”
　　孙空摇摇头，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报纸
　　“你说谎了。”男人指着孙空口袋说，却没表现出不快的样子，“你知道吗，可能就是因为你看了我在那报纸上写的东西……还有我的那把木头小号，他们才选了你。过去一直希望看到自己写的东西被印在报纸上，还有小时候那个木号……。”
　　“等等！”孙空感到事情开始越发荒唐起来，显得有些不快。“他们？选我？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见状起身默然走到孙空左侧坐下，然后做了一个发动汽车的举动。随即孙空听到了汽车开动的声音，同时头发像是被风向后吹起。
　　“是这样，我叫木森含，杀了人，然后就是畏罪自杀，报纸新闻什么的一般都是这样写的。就是死掉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的。”男人一边专注“驾驶”一边解释道，“我猜人死后大概都是这样的处境，什么都可以得到，却又什么都得不到。在这里，我每天都可以通过一个电台或者说类似电台样的东西，听到一个活着的人由生到死的经历，像听故事一样，又长有短。包括你的。之后，突然一个说是空间管理员的人通过这个电台通知我，最近会为我安排像现在这样的一次会面，好像对于我来说是比较难得的福利。然后他们就选了你，这个我没有选择权。然后下一步就是，如果你同意的话，咱们可以互换一下，我变成你，你变成我。”
　　“替死？”孙空目不转睛的盯视着空洞的前方问到，显然风吹之下开始显得冷静。“我替你？”

　　“不不不。”木森含停“车”，手指在一旁的“扶手箱”有节奏的敲打着，“确切说是要你替我活着。这个事不是要你现在马上决定，这之前，咱们需要一起去看一些我死前发生的事情。如果你同意，可以在我死前的任何时间里变成我——只是样子，实质你还是你，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
　　孙空看着木森含，似乎很难把他同“杀人”这样的事联系起来，木森含转头看看孙空，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继续说到：
　　“然后改变一些之前看到的，即将发生在的事情，替我继续活着。而我可能以你的身份继续活着，也可能依然会在我命中注定的时间里再一次死去。因为那人说，我们能改变的只是表象上的命运，而实质的命运就是规定不变的表面的命运。”
　　“那实际上，我还是有可能会死？”孙空问。
　　“只是有这个可能。”木森稍加思索继续说，“好吧，可能性很大。不过只是你的躯体死去，实际上……。”
　　“好了，好了。”孙空打断他，“这事看起来不是很有意思，最近我还有些事要做。我现在可以回去吗？”
　　“当然，这个没有强迫一说。”木森含手扶“方向盘”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可以的话，关于我的事情，还是看一下吧。差不多只占用你余下半场梦的时间就可以了。要知道，现在这个时间醒来，对你来讲也许有些太早了。”
　　话已至此，孙空感觉没有必要再拒绝什么，便点头答应。
　　“稍等。”木森含微微一笑，开始调播面前一些看不见的按钮，随之穿出方才孙空在卧室里听到的那种“嘀嘀”声。片刻，“电台”一旁有“电话”铃声想起，木森含接过话筒“嗯嗯”的应承几句后，便挂机一声不吭地走到孙空对面坐下，手法娴熟的把面前桌上的两只枪逐一上堂之后，一把对准孙空的脑袋，另一把对准自己，在孙空还没做出反应前，同时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