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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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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佑四年,司马光脚踏实地的作风被越来越多同僚所认可,升为殿中丞,除史馆检讨,修日历,再改为集贤殿校书。官阶一升再升。
在宋代,史馆和集贤院的官吏不仅俸禄待遇高,声誉也较好。司马光对此荣升颇为满意,不过满意的原因并非俸禄高声誉好,而是从了他参研史料的夙志。若能终生于此博览群书,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才过了两年,朝廷一纸告身,将他调往群牧司当了一个判官。
二十五年前,父亲由洛阳地方调任汴京,便是群牧司判官。未想到如今自己也是如此。
群牧司归枢密院管辖,是个要害的军政机关。司马光这一调任自然也是重用,不过他对此并不稀罕
庞籍听说了司马光的想法,调侃道:“君实啊,你真书生气。东府、西府所辖上百衙门,哪一个及地上群牧司?人家争都争不到的美差,你却躲还躲不及。”
司马光争辩道:“那里整天乱哄哄的,何暇读书啊?”
“读书为何?还不是为朝廷效力?皓首穷经终究只是副两脚书柜。”庞籍转着圈踱起步。
司马光道:“学生甘愿皓首穷经终此一生。”
庞籍坐回了太师椅,沉吟半晌道:“君实啊,你尚不知,是文大人、包大人和老朽通力向皇上进荐,方有此命。”
文彦博是宰相,包拯是枢密院副使兼群牧使,庞籍是参知政事。司马光得到这样不同寻常的三位重臣推荐,够荣耀的了。可他仍旧不以为然:“学生感谢三位大人抬爱,只怕我本性难移辜负厚意了。”
这样放肆的话只能在恩师面前表露,说完也就算了。收拾交接完集贤院的文函,他还是到群牧司去报到了。
那天包拯正在大堂上与几个幕僚论事,司马光进来后,看到中间一位面黑长髯、神采飞扬的长者,必恭必敬地拱手施礼道:“下官司马光,拜见包大人。”
包拯定睛看了半晌,方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如非在此大堂相见,包某定会认天章公再生也。”
司马光道:“家父生前多次向下官讲起包大人乃忠孝之长辈,未料今日有幸到大人麾下奔走……”
包拯未听完,便哈哈大笑起来:“世人皆言司马君实直言不讳,今日如何说起假话来?”
司马光一时不知语从何处起,眉头微蹙重新看向眼前这黑如漆炭却眼神狡狎的未来上级。
包拯又兀自笑了一阵,搞地周围几个幕僚都莫名其妙,喘匀了气方接道:“你到群牧司来任官,不怕耽搁读书?”
话头一挑出,司马光明白了,准是庞籍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包拯。顿觉尴尬万分,不禁目光四处闪烁,却答不出半句话来。
包拯见状也不深究,指指身旁一把漆椅,示意司马光坐下。又对左右几个幕僚道:“这个年轻人啊,学品俱佳……”
一个幕僚插话道:“前不久,司马判官校订的《孝经》定本,已在坊间广为流传。”
包拯颔首道:“包某就是喜欢这有学有德之人。”
司马光知道包拯中进士后本应为官一方,可是因母亲年迈,竟在庐州乡里尽孝数年不仕。后在知开封府时,对不忠不孝罪案,不论贩夫走卒还是公卿贵胄,一律定罪严惩。
“君实休怕到群牧司来读不了书。我包某人就是要网罗天下有识有志之士,让尔等又读书又学着做事。”包拯轻拍司马光肩膀,又转向几个幕僚,“此番不止调来一个司马光,还有王安石,也是个难得英才。”
另一个幕僚问道:“可是舒州通判王安石?”
包拯点点头。
王安石这个名字,司马光并不陌生。
庆历二年,司马光在故里为双亲守孝。朝廷放进士榜得天下之英才八百三十九人。王安石名列第四。
时年二十二的王安石比司马光小两岁,晚四年中进士,属同代人,心性上颇有亲近之感,只是一直未有机会相见畅谈深以为憾。
又一个幕僚道:“包大人真当世伯乐,聚天下英才而用之啊。”
另一个幕僚接着话头:“据说王安石嗜书如命,有过目不忘之能。”
还是方才那个幕僚:“王安石写得一手好文章,笔走龙蛇乍看似不经意,写成之后皆服其精妙。”
包拯和颜悦色地对司马光道:“王安石到任后,尔等尽可读书,讨论学问,一应庶事,皆可不闻不问。”
原来包拯是这样安排自己和王安石,司马光满心欢喜起来。
然而王安石却并未与司马光同时上任。
调职群牧司半年后的某一天,衙门接到了王安石进京的报函。包拯找到司马光:“王安石搭乘的官船明日下晌抵岸,你代表群牧司去码头迎接如何?”
司马光一听王安石终于来群牧司报到,喜形于色道:“下官期盼已久了。明日带几个衙役,要一辆车,两匹坐骑去。”
包拯道:“你办事,老朽向来是一百个放心。”
司马光禁不住提出心头盘亘已久的疑窦:“告身已下半年,介甫弟何以迟到至今放到任?”
包拯微微一笑:“这便是王安石的脾性了。中进士签书淮南判官后,按常理,两年期满可献文求馆阁之职,但他却不以为然。”
司马光道:“人各有志啊!下官听说介甫弟在地方任官颇有政绩,民至于今称之。”
包拯道:“前几年,王安石为浙江大刀阔斧变革地方弊政,起提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
司马光接道:“青黄不接之时,他贷谷与民,立息以偿,百姓便之。”
包拯道:“当地百姓还为他立了生碑,想来定然很是难舍。”
司马光道:“真金何处不生辉?无论是高居庙堂,也无论是处江湖之远!”
包拯道:“此番调他入京,也总是迟疑。亏得欧阳兄和曾大人帮我忙,几次去信相劝,方不得已而来啊。”
欧阳修、曾巩和王安石都是江西人,又都是古文运动推行者,王安石声名初起也因欧阳修和曾巩广为举荐。
司马光道:“欧阳大人乃吾辈长者,在介甫弟面前说话,自然掷地有声。”
包拯道:“王安石才高一时,见解往往与众不同。据欧阳兄说,他们两人也常常各执是非呢。”
司马光不以为意:“凡议论高奇者,皆为有识见者。”
包拯略微点了点头。
第二天吃罢中饭,司马光带齐衙役、马车、坐骑,到了南水门。刚在岸边立定,便闻听背后传来一声似熟非熟的江西口音:“可是司马君实?”
回头一瞧,司马光惊叫道:“噢……是欧阳大人!”
欧阳修在庆历新政被贬后,一直在地方任官。最近因为文彦博、富弼等一批老臣在反对“庆历新政”的头面人物夏飒死去,才又把欧阳修调回朝廷,为判吏部流内铨。
司马光在京城见过几次欧阳修,但当时欧阳修身处逆境,未得长谈。不过欧阳修对优秀人才的栽培推荐是有口皆碑的,不仅王安石、司马光,还有许许多多的年轻人,识与不识都推荐过。
由此,司马光对欧阳修极为尊重。其实早在半月前他便得知欧阳修奉诏回京的消息,只因公务繁忙,尚未登门拜见。如今见欧阳修已非当年的如日中天,头发花白了,眼角增生出许多皱纹。但身形依然挺拔,.透着睿智的眼神也更深沉更老练了。
欧阳修感慨道:“愚钝离京已十有一年,尔等后生皆承重任了,可喜可贺呀!是来接王安石的吧?”
司马光答是,欧阳修又道:“这阎罗老包,疾恶如仇,爱才如命,当真把天下才子都收罗到自己门下了。”
两人正说着,船到码头的钟声响了起来。由远而近的一艘官船靠了岸,几个水手将踏板跨到船梆和码头上。顿时一群达官贵人从船舱率先走出,跨过踏板,走上岸边。迎接的人大呼小叫,一片喧腾。
司马光延颈而望,想从人流中寻出他想象的王安石——衣冠楚楚、神采飞扬、洒脱利落,如同当年在洛阳到汴京的官船上首次见到欧阳大人一样。可是尽管他自信将下船的人搜寻无遗,竟未看到这样的身影,便耐不住问身边的欧阳修:“大人,哪位是介甫啊?”
欧阳修这时也极力在下船的人流中搜寻,司马光的发问刚一落,他便指着人流中最后一个头戴竹笠,身穿暗淡民服之人叫道:“王介甫——”
那个人也操着一口江西老表的口音,扬起手回应:“欧阳大人。”
司马光见那人身穿浅草布衣,身型纤瘦却是步伐自信,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离地近了,在王安石跨上踏板时,司马光看到他双脚穿的是草鞋,那身长袍不止是半新不旧,似乎好久未曾洗浣,皱皱巴巴的,竹笠下边闪出的几缕头发也显得乱蓬蓬,未作过一点修饰。然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
在当时,地方官调任入京就职,视为十分荣耀。谁人穿着不是焕然一新?谁人戴竹笠、穿草鞋?谁人不理发、不特别打扮一番?只有王安石与众不同。
跨过踏板,王安石快步上岸向欧阳修拱手施礼。欧阳修也拱手还礼,然后拉过司马光:“介甫,你道此位何人?”
王安石抬头才注意到对方身侧还有一位年轻的官员,他相貌俊朗非凡,气宇轩昂,双目炯炯有神,看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手持折扇轻摇,掩不住一副儒雅气韵。自己平生若是见过此等英才,自然不会忘记,于是摇了摇头。
欧阳修不无幽默道:“此乃包大人迎接王通判之特使,司马光君实者也。”
王安石听闻双眉上扬,连忙拱手施礼:“司马通判,大名久闻无缘相识,且君实兄又是吾辈学长,今日在此碰面真乃相见恨晚。”
若是换成旁人说出这套虚词,司马光定会心中生厌。由于早就形成了王安石不事浮夸、直言不讳的印象,却未生反感。倒觉得王安石对自己,或许与自己对王安石同样是未见面之前,即诚心仰慕之至的。赶紧拱手还礼,会心笑道:“岂敢。”
寒暄过后,司马光招呼衙役,将王安石的家眷护上车,又将王安石的书籍和所带物件装妥,三人分骑三马并行。
见天光不早,司马光自荐东道,在相国寺附近的潘家酒楼为王安石接风洗尘,欧阳修自然作陪。
三人到了酒楼,掌柜一见欧阳修流内铨和司马通判十分殷情地宴请一位新官人,忙让进里间雅座,并令两个年轻貌美的女侍伺候。
入席后只有欧阳修同女侍说了话,司马光和王安石都觉得不自在,未曾搭理。见王安石眉间轻蹙,司马光低声道:“汴京这些知名酒楼,就是此种习俗。我等只管吃喝说话,不必理会她们。”
说话间,一个女侍已将菜谱递给坐在主人席上的司马光。他接过菜谱又转给了王安石:“介甫弟先点几道菜肴吧。”
王安石接过菜谱谦逊道:“欧阳大人在此,学生岂敢造次,请大人先点。”说着将菜谱又递给了欧阳修。
欧阳修心想如此推让下去,恐怕到打更也吃不上东西,毅然接过菜谱道:“愚钝只好从命了。”一连点了鲤鱼背面、鹅鸭蒸排骨、煎熬五味肉、托胎衬肠,好几道京城风味的菜肴。再将菜谱递回王安石:“今日君实请的是你,愚钝只是坐陪,你总该点两道嘛。”
司马光趁机插话:“介甫弟一定要点的。”
王安石这才接过菜谱,一边翻看一边道:“在下平日用餐,一饭一汤一茶足矣。既然一定要点,我看欧阳大人尚未点汤,在下就要一碗骨头白菜汤吧。”说完将菜谱合拢,放到桌旁,再不出声了。
司马光连忙拾起菜铺:“介甫弟莫非怕我破费?骨头白菜汤是菜谱中最廉价的一道清汤,还是换一换吧。”
王安石道:“凡饮食以有益身体为尚,君实兄有所不知,骨头白菜汤有利生髓壮骨,乃大补之物也。”
欧阳修笑道:“介甫连饮食都真求实致。”
司马光只好自己再点了两道高档菜肴,总算把一桌摆满了。接着又轮到点酒,王安石称其以汤代酒即可。司马光也不喜酒,自是不强求。只有欧阳修嗜酒,见王安、石司马光都不点酒,便只添杯散酒。
此次司马光虽是东道,但他素来讨厌饭局上劝酒劝茶那些虚套,所以也不多劝王安石。而王安石吃饭时,向来狼吞虎咽,不管主人劝或不劝,喜欢的菜自己刹时就吃得碟底朝天。那碗骨头白菜汤几乎被他一人喝光,那盘鲤鱼背面,在京城外难得吃到,他觉得鲜而不腥、肥而不腻,甚是可口,独自吃了大半条,连鱼刺也咬碎咽下。
司马光吃饭与王安石相反,细嚼慢咽,一样样的品尝,有条有理。如果吃鱼,必将每一根毫刺都剔净,方送入口。
欧阳修虽然喜酒,但一人独酌兴味不高,便把那一杯早早地干了。
当司马光和欧阳修刚吃到半饱,王安石已经顶嗓顶脖,旁若无人地打起饱嗝来。虽然是首次共餐,但仿佛多年朋友一般毫不设防。由于他吃得太快,导致欧阳修和司马光原本一边吃喝一边聊天的计划完全无法实现。
掌柜本以为三位官人这次定要通宵达旦,未料不出半个时辰,人去桌光。两个女侍也大失所望,退回后楼认晦气。
此后又过得数日,已是阳春三月。群牧司按常例要举行牡丹宴,酒席也选在潘家楼。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包拯起身向每桌敬酒。那些官员们平日难得同这位明如镜、清如水的群牧使共宴,无不用尽浑身解数,开怀大饮以表亲近之情。
包拯来到司马光席前,亲自给筛满一碗酒:“司马君实,该你干了。”
见满满一大海碗的酒,司马光面露难色:“大人,下官不胜酒力……”
未等他说话,包拯一挥手:“包某与尔首次共饮,岂可推脱?”
觉得继续推辞不仅失于敬意也失于礼节,司马光勉为其难端起酒碗,硬着头皮终于把整碗酒灌了下去。包拯见状调侃道:“司马君实这一碗,实过其能了。哈哈哈。”众官皆开怀大笑起来。
接着包拯又来到王安石席前:“介甫的碗中为何空空如也?”说着便拎过酒篓,要往碗中倒酒。
王安石忙把手压过来,死死挡住:“大人,下官一向滴酒不沾,甭筛酒啦。”
包拯坚持道:“尔乃数年为官地方,岂有滴酒不沾之理?来来来,满上嘛。”
王安石仍是用手挡住酒篓,原本暗淡的小脸涨地黑红,却是寸步相让:“下官真的不能喝。”
包拯软言相劝:“今日乃一年一度牡丹宴,人人饮酒相庆,不能多喝也要沾一沾嘛。”
王安石闻言反而更加执坳:“沾也不沾!”
周围众官员见王安石异常坚持,场面实在尴尬,纷纷前来解围:“介甫兄,少饮一点吧。”“包大人首次斟酒与你,总要喝一点嘛。”“能喝多少喝多少啦。”
可是,王安石一坳到底,终于未喝。
包拯顿觉没趣,扔下酒篓:“王介甫真算犟地可以啊。”
这一幕给司马光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王安石这一执坳,是好还是不好?他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