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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凰来陵川 废帝十二年 ...

  •   废帝十二年七月,王城有异象,白日现日月同辉相逐,世人奔走,惊慌不已。
      太史令王淳上书阴阳不调,天下将大乱。废帝撤王淳太史令之职,下令告王城百姓,普天吉事莫过于日月同辉,天下将太平,百姓乃安定。
      翌日,王城有人见金凤东来,匿于离宫。恰逢淑妃生女,废帝见金凤东来,王城以东为陵川,故赐名,东凰,号陵川公主。
      陵川公主八岁,游王城作文章《凰游赋》,其文璧坐玑驰,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一时洛阳纸贵,文人争相传阅,谈为风雅。废帝亦称赞不已,从此盛宠陵川。
      废帝二十三年,西域龟兹有使来朝,贡虎豹各两只,废帝乃养虎豹于长门殿前花园,某日,陵川公主路经此地,虎豹竟做匍匐臣服状,众皆称奇。废帝尤奇于陵川,笑曰,吾家东凰,真百兽之尊也。
      --------殷史陵川公主传

      第一次见到陵川公主,是在淑妃的祭礼上。
      废帝一生最宠爱两个女子。前昭德皇后王氏符涵是大将军王博之女,十五岁入东宫为太子妃,于太子情笃至深,后来燕王乱政欲夺权,王博三朝元老,军中威信极高,靠着王氏的支持,废帝才能顺利即位,随即立其为后,昭德皇后凤仪馨德,温良娴舒,与废帝一时传为佳话。只是昭德皇后红颜薄命,在废帝七年就因病长辞。从此废帝后位虚置二十二年,直到这淑妃的离世。
      史书记载废帝十年冬狩,路由颍川,见有女子立于颖水之上,白衣楚楚,顾盼举止,皆与当年昭德无二,废帝惊为再生,于是遣使者询之,乃颍川太守之女,其年十七,遂纳为容仪,后改称淑妃。第三年,诞女,废帝赐名东凰。
      谁也不知道淑妃为何得到了废帝几十年如一日的宠爱,以至于终事也不过老皇帝的一句:改淑妃称号为敬懿皇后,所有礼仪一依皇后礼制,随葬穆陵。
      皇后礼当是国葬。百僚服三日,其禁卫诸军使各于本军厅事素服临,六品以下非常参官及士庶各于本家素服一临,王城其余诸官百姓,宵禁持节。太常五寺安排葬礼。
      废帝二十八年的冬月十三,大雪三日不止,却刚好赶上了敬懿皇后的发丧之日。偌大的王城被白雪覆满,本应敞阔繁华的朱雀大街只看到白漫漫人来人往,千万人垂首不语,俯跪两侧。青砖旧路,长旗幡动。诸队皇家禁军统着麻衣,天威彰武,列次在前,马而进。而后是一殿宫人,持着白纸宫灯,蹑步而行,一边散落手中纸钱,数不尽的纸片翻飞在大雪中,又不知道零落向何方。
      朱雀门前,一百零八位高僧齐诵《往生咒》,《净土文》。庄严肃穆的大梵之音,指引着淑妃亡魂,前往极乐之所。礼仪宫人持着各式祭器,逶迤哭诉。
      九声钟鸣,四下悲恸。
      老皇帝立于朱雀门上,怔怔惫态,白帻不冠。面对着满城缟素,面对着城墙下已经载入车迟的敬懿皇后梓宫。终于还是向身边摆了摆手,鸿胪寺的典官们齐声宣告天地。
      梓宫起,百官行。
      发丧的队伍连绵数里,这样宏大的葬礼,殷朝人们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
      也是废帝盛宠淑妃,连带她的葬礼,仿佛也恨不得将这天下与她一同埋葬。
      浩浩荡荡的车马经朱雀街出明德门后一路东行。骊山下的穆陵,会是这位被盛宠的敬懿皇后的终点。于另一个世界陪伴君王生生世世。
      兴许是老天也为这悲伤沉重所动,洒下的雪越下越大,无边无际的漫落尘间。
      我在随行的队伍中,轻轻拍弄着自己的马,小心翼翼地跟随着禁军方队。
      冰冷从身上的盔甲渗到肌肤,让我忍不住的打了起哆嗦。
      抬头只见纷纷雪片天旋地转,渐渐路边景色也模糊到看不清。车马自是越行越慢,以至于疏忽之间,刚才还能看见的前面的车马,就消失于茫茫之中。或是一不留意,就陷入雪中。
      出了灞桥不久,我的墨蛟竟然有些受不了风寒,边行边低低长嘶。我赶紧勒住缰绳,使力夹住马腹,不让他造次。哪知我这一用力,却反而误了大事。这马竟然一跃而起,往前疾奔前去。
      我大叫一声不好,在墨蛟背上,奋力曲着身体,向前抱住它的脖子,将马首抬向天空。很快墨蛟便被我控制住了,却由于被我强制仰头的原因,墨蛟绊住了一块什么东西,往前摔去。
      然而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问题更加严重了,因为我和我的墨蛟一齐撞向了前方的一架踽踽难行的辇乘。
      拉动辇车的四匹马亦是受惊,惊慌躁动起来,使得辇上一阵晃动。
      我赶紧挣扎着爬起来,却立马就有卫兵持戟架住我,厉声喝到:“何人犯公主辇驾”。
      “左护营将军杜螭领罪”我不敢掩饰什么,跪于凤辇前。
      “犯公主知何罪否?。。。。”亲卫的喊话未竟,辇乘的门却是开了,探出一个容颜姣好的宫女,一脸嗔怒。宫女还未说话,在她身后传来一阵如环佩清泉不带任何悲喜的女子的声音。
      “你是杜螭?”
      “正是臣下!”我不敢抬头,跪在雪里。
      “那你知我否?”
      “公主恕罪,臣下初来王城不久”
      “哦,那你记得,我叫东凰”
      我心里大骇,竟是遇上了陵川公主的辇乘。赶忙说道:“公主盛名臣下早有耳闻,只是未知今日竟会如此际遇。更未想到。。。。。。”
      还没等我说完,辇乘的屏门却已被刚才那个宫人阖上。
      我只在一丝觊觎之间,透过层层霭雪,穿过道道屏帘,窥到辇中深处的一袭素衣盛雪。
      “今日之事不遑多言,启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留着跪立于雪中的我和低头垂气的墨蛟。
      真是个骄纵的公主。我那时心想。
      呼啸的风依旧,大雪依旧。我拾起马辫。牵着马,找寻了好久终是回到禁军队中。再无心情怨这风雪无情。
      未时许,车马陆陆续续地行至穆陵。又是一场恢宏的天家葬礼。各种法事各种礼制各种悼行人群纷纷杂杂。
      唯独穆陵地宫门下,隔着一片素衣人群,我一眼远远地看见陵川公主身着素缟裙纬,一言不发的半跪于敬穆皇后梓宫前。
      我看不清她的模样,茫茫无边的寒冷中,却只瞧见她的背影,半分坚韧,半分单薄。
      后来史言陵川至孝,帝见尤怜,以至七日未进丝毫,终于是流干了泪倒在了母妃灵前。民间盛传的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天纵骄女,也不过是一个楚楚可怜无依的陵川公主。
      只是,那时我自己以为和这个公主一生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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