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自来》流水清浅

19、如意渚

　　宴席结束，众人都随侍太后皇帝游幸悠宁苑。华盖蔽日，羽扇遮天，旌旗招摇，众宫女执香炉，怀水瓶，奉香巾，拿唾壶，捧盥盆，抬交椅，前面导引，众多宗亲嫔妃命妇其后跟随，一大队浩浩汤汤如游龙般蜿蜒前行。队首已绕云阳殿到了栖梧宫，队尾犹自在留在柏梁殿未出发。

　　栖梧宫的北后门正对着悠宁苑，往日围挡遮蔽的高大帷幕早已撤去，远远现出那低缓矮平的不高山来，此山西北横绝，便恰似园区的一道翠色屏障。众人见它仍如往昔一般，华林遍坡，空山寂寂，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都不由得心里诧异。

　　迎面一条方砖甬路从竹林里分出宽阔的两径来，一条直上山顶，一条绕山脚而去。满坡修竹经秋未凋，翠色招拂，萧萧作声。

　　太后便仰望山顶道：“倒想上去瞧瞧去。”

　　皇帝皇后便一边一个扶着太后，拾级而上。到了山顶，才发现山坡背面有一个小亭，名叫宜梅亭，周围遍植梅树，亭也以梅为主题。五瓣梅花形须弥座，五柱五脊，重檐攒尖顶，上层覆翡翠绿琉璃瓦，下层覆孔雀蓝蓝琉璃瓦，皆以紫晶色琉璃瓦剪边，上安置白色冰梅宝顶。亭的平面亦随底座成正五边形，一面轩敞，其余四面为紫檀木坐凳栏杆，栏杆做成折枝梅花纹样。柱檐下安装的也是透雕折枝梅花的倒挂楣子，亭内顶棚为贴雕紫檀木的梅花折枝天花。

　　在这里可将大半个景区尽收眼底，正是观景的第一个好去处。皇帝便笑道：“亭为停留之意，原为提醒人这边风景独好。”

　　太后笑道：“既如此，就在此歇歇吧。”

　　如意便在坐榻栏杆上铺好锦褥，太后坐下，命几位太妃并含山大长公主也一并坐了，皇帝皇后在亭中心石椅凳上坐了，其他人都在亭外侍候。只见群山合抱着一池澄水，波涛浩淼，一碧万顷，环山而去，似无有穷尽，被煦日所照耀，流光潋滟，湖波烁金。这水乡泽国的美景，温婉灵动，使人心旷神怡，烦虑尽消。更奇绝的是如今已属深秋，湖中白莲犹自婷婷盛开，与菊桂争芳，仿佛并不畏惧这风霜寒冷。

　　太后惊异道：“这是如何办到的？”

　　皇帝便笑道：“母后知道那后山鸣泉山上多有温泉，可惜太零散，未有好好利用。儿臣如今修建园林，首要在于整理水系，开源引流，在这凝碧湖上游开挖一池名叫养水湖，用以蓄积泉水以供给凝碧湖，湖水可常年保持较高温度，所以荷花能经秋不凋。想来今后这样的奇观也会变为寻常。”

　　皇帝见太后颔首，又道：“不仅如此，京畿周边的农田也可获此水系灌溉之利。河湖疏浚，使得一些废弃的低洼之地可以引流种稻，相信明年可大获增产。”

　　皇帝看向云氏，目光温柔流转，道：“这园林设计规划云珠儿从旁多有协助。其实兴修园林为母后祝寿，同时整理水系以利民生，这主意便是由她提出来的。”

　　太后注视云氏半晌才道：“原来是你的主意，真是有心了。”

　　徐贵太妃在一旁笑道：“宸妃本就光艳动天下，更难得的是还这样的是聪颖伶透，难怪皇上爱之如宝，旁人可是嫉妒不来啊。”

　　云昭媛正侍立亭外，闻言笑道：“贵太妃谬赞，臣妾哪里当得起？”

　　云昭媛又笑向婉柔道：“皇后娘娘还不知道吧，此苑原叫做琼华苑，远处那座主峰叫做积翠山，此水叫做凝碧湖，北山南水，正是难得的天然山水之貌，只可惜山未临湖，两者相去一段距离。如今陛下拓宽湖水，使得湖山相连，山嵌水抱，更增山川形胜。凝碧湖向京城的输水干渠玉河，年久失修，多有淤塞之处，河水高不盈尺，如今疏浚后可达三尺。输水、通航、农田灌溉均可无忧矣。”

　　她那温柔的笑容和谦婉的态度真要使人怀疑起金萱所言是否属实了。婉柔听她娓娓道来，心中也有些眩惑，便答言道：“为着建园给母后祝寿，陛下和妹妹真可谓是劳心劳力了，又是利国安民的好事，真是一石二鸟呀。”

　　云昭媛笑盈盈道：“陛下圣意高远，臣妾不过是尽一点微末之力罢了。”

　　太后眼望着这片山川胜景道：“当年先祖建这宫苑，因建国未久，财力不济，也为着与民休息，才未有大力营造，是以这皇宫御苑原多天然野趣。后来家国愈见富庶，历代添馆建阁，才日渐繁盛起来。如今皇帝在山间水岸随宜添加这许多亭台轩榭，倒是恰到好处，并不显累赘拥堵，足可谓是锦上添花了。”

　　太后又看向上下檐额坊点金加彩的折枝梅花纹彩画道：“自从灭了岑国，那里出产金子，年年输来此间，物用丰富，是以宫苑之中才添了这许多点金彩画。岑国为我大宓国增色，倒非仅此而已。”

　　只听咔嚓一声，原来是云昭媛正抚弄梅枝，梅枝细弱，竟给折断了。

　　太后不以为意，眼光扫过那片空寂无花的梅林，道：“只可惜这里虽以梅为主题，却还未到花开时节，不免叫人遗憾。”

　　婉柔闻言笑道：“母后，这檀心红梅要衬着白雪才好看，此时纵然开了也没那个氛围，没什么趣儿。万物顺时而发，也自有它的道理。等下了雪，儿臣再陪母后来此踏雪寻梅吧。”

　　太后笑道：“说的也是，如此，留点遗憾倒不失为一件幸事，就留待下次探寻吧。”

　　韦太妃指着湖心岛对太后道：“姐姐，快瞧那澄观岛和堤坝相连，形状像不像一柄如意？”

　　太后一看，湖中新修一堤连着湖心旧岛，那岛便成了如意头，长提弯曲拟作手柄，果然好似一把曲柄如意，便笑赞道：“果然好巧思，这岛形未改分毫，因形就势，只加上长堤就化平常为神奇。”

　　皇帝笑道：“母后，这岛的形状本似灵芝，似如意，更似云朵，所以这堤叫做芝兰云径，这澄观岛因此也改名作如意渚了。母后素昔夙夜操劳国事，可谓劳苦功高，儿臣如今亲政了，终于能为母后分忧解劳。如今以这悠宁苑奉养太后，愿母后悠游林下，勿以俗事为念，不失黄老之道，养福惜身，万事如意，福寿康宁，如此才是家国之福，儿臣之福。”

　　太后听说，沉吟半日，才道：“皇帝一片孝心，哀家自然知道。如今观你为政处事，还算妥当。只是你还年轻，又是骤理万机，难免思虑不周，凡事还该多听听朝中老臣的意见。还得等你再历练些时日，哀家才能真正放心，一切都可以撒手不管了。”

　　皇帝便道：“母后过虑了。皇祖父也是幼年登极，十四岁便大婚亲政。儿臣今年已十七，又自小临朝听政，耳濡目染，安邦御下之道，也颇知悉。母后总因为不放心的缘故，不肯放手让儿臣一试。其实儿臣早已长大，只是母后不愿承认，还想把朕捧在手心里护着罢了。”

　　太后面露不豫之色，道：“你今儿又做出那般纵情恣性的事来，你叫哀家怎么能放心？”

　　皇帝还欲再说，太后道：“如意渚上风光看起来倒好，咱们瞧瞧去。”便带领众人出了宜梅亭。

　　只见亭前凌空架一座白石桥，直通兴云楼的二层，楼建在山下，几乎与山同高。黑漆嵌蚌的匾额上题着三字“兴云楼”，左右一幅楹联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雄浑有力，正是皇帝御笔。太后一见那字便不禁皱起眉道：“这也‘云’那也‘云’的，当真就挑不出别的好字来了不成！”便不进去，径自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