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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一章 熟悉的陌生人(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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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电话打过来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六分,张起灵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看见号码就立刻清醒了,稍稍停顿了一下,便接了起来,“喂”了一声,然后就不再出声,静静地听完了里面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责骂声。片刻后,电话那头主动挂断了,他拿开手机,看着屏幕上计时,一共通话了59秒。
他现在的手机是个双卡手机,所以也不用像原先那么麻烦换来换去,但胖子早就知道了他的新号码,所以也不再打原来的号码,但他的旧卡一直都没有丢掉,还特意配了个双卡双待的手机,却从来没有想过会真的想响起来。没想到四年来第一次发声竟然是在深夜里,倒让他直到挂断好长一段时间以后,也仿佛还在做梦一般。
一开始他还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可是后来,渐渐的又开始觉得疼了起来,也不知道哪里疼,反正全身都觉得很疼很疼。耳边犹响着那嘹亮的孩子哭声和女人温柔喝斥的声音,那是一个正常家庭的声音,有孩子,有女人,还有一个熟睡了的丈夫,在一个十分偶然的时机无意中拨通了他的号码,然后又无意识地挂断了。
他侧躺在床上,把身子弓起来,就像一只在油锅里被沸油烤煮的虾,疼痛却无处躲藏,他咬紧牙,硬生生地忍过那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痛楚,紧紧闭着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渐渐的,就开始麻木了起来,终于变得平静了许多,到最后,反而几乎没感觉了,却再也睡不着,就这么闭着眼睛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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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点半,与往常一样,张起灵准时进了十五楼,外厅中已经有好些个同事在了,大家纷纷向他说着早安,他也如面色平静地向他们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可是在经过助手小单的办公桌旁边时,他无意地瞟了一眼,却突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小单正在弯腰开着电脑,感到似乎有什么阴影在桌边一晃,然后就是哗啦啦的声音,他忙抬起头来,看见自己搁在记事本上的几支笔都滚落在了地上,张起灵已拿着记事本仔细地看着某一页。
“张先生?”小单奇怪地问。
张起灵看了看他,才把记事本放到桌上,指着其中一条用红笔划掉的字问:“为什么把这个取消掉?”
小单没理解,拿起来仔细一看,才说:“你说这个啊?你不是不去吗?我帮你推掉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去?”张起灵脸色沉沉的,一丝笑影也没有。
小单抓抓脑袋:“不是……不是你说不参加公益活动的吗?这活动地方又远,也没什么意思,就是一个娱乐性质的交流会。他们叫你,不过是要借你的人气……”
“我去。”张起灵猛地打断了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啊?”小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如果你去的话,下周好多事情都不能……”
“把所有的事情都推掉,我就只去参加这个!”张起灵用手指再一次敲敲记事本上的字,冷冷地问,“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我马上安排。”小单连连点头。
一直到张起灵走进办公室,小单才吐吐舌头,重新坐回了位子。
对面一个中年同事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活动?我认识小张四年了,没见过他对一个活动这么上心的。”
“你自己看吧。”小单无奈地把记事本递给他。
那同事接过来,念道:“由浙江博物馆发起,浙江书法协会主办,西泠印社协办,10月8日到10月12日,在西泠印社办‘传统书画咨询交流会’……原来是这个。”
小单说道:“我早就打听过了,是一个普通的交流会,好像以前就办过几次,请几名书法家、画家、书画鉴定专家,在现场接受群众咨询,或者搞一些小活动,跟张先生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人家就借他现在的名头搞点宣传,以前张先生最讨厌这种事情,我没想到这次他竟然会去。”
这时,旁边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同事笑了起来:“小单啊,你什么时候替小张做事的?”
“一年多了。”
“怪不得你不知道,我是看着小张进来的,在秦陵那会儿,还是奚所长带出来的呢。他是杭州人,家乡人的盛邀,再无聊的活动也会去的。”
“原来是这样!”小单恍然,“真看不出来,张先生平时冷冰冰的,总是独来独往,原来还挺在意家乡人的。”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所里几个领导讨论了一下,另外又叫了两个人陪张起灵去。一个是奚晓清,她在学校的专业就是主攻书画文物研究的,当然以她的资历本来是不能去的,只不过一则看在奚所长的面子让她去锻炼锻炼,另则这本身就是个很不起眼的小活动,派她去见识一下,又拍了奚跃华的马屁,一举两得。另外同去的还有一个姓刘的年轻人,是新崛起的书画鉴定专家。除了张起灵去得有点不伦不类外,他们两个倒也合情合理。
小溪工作以来第一次出公差,又是这么一个闲差事,兴奋得不得了,虽然只去一星期,她却备了许多东西,在机场那天,看她拖着两只又大又笨的行李箱,小刘忙上前帮她分担了一只。
小刘比小溪大了三四岁,是个又高又帅的小伙子,带着一副无框眼镜,透着一股子书生气。他对小溪很有好感,在所里就不断地献殷勤,这次出差是个大好机会,自然是随时随地都围着小溪打转。
飞机还早,两人在候机大厅里不断聊天,讲着江南的美食与文化,小刘不断地说着一些南方的大书法家,又说如果有机会顺道从杭州转绍兴,去看看著名的大书法家王曦之写《兰亭集序》的地方。小溪连说好,说她也是最喜欢王曦之的字,可惜几乎绝迹,是文物界的一大遗憾。
张起灵坐得离他们隔了好几个位子,一直都双手抱着胸不说话,小溪便挪到他旁边,问他对哪个书法家哪种字体感兴趣。
张起灵随口说了一句:“瘦金体。”
小刘忙附合,说赵佶的书画那是一绝的,现代人也有许多仿瘦金体,可就是模不出那个神韵来。
大家就这么说说笑笑,上机时间到了,小溪第一个冲去检票口,小刘拖着几个大行李箱跟在她身后,两人快乐得就像去旅行。
然而张起灵始终都很沉默,双眉微微皱拢,从下定决心要去参加这个活动开始,他就是这个样子,似乎并不很高兴。
小溪以为他是近乡情怯,知道他仅仅在第一年回家乡过年,之后每年都是北京过的。她也听爸爸说过,张起灵虽然是杭州人,但好像并没有亲人,所以一路上不断地逗他说话,想挑起他的兴致来。但张起灵始终淡淡的,除了点头摇头,几乎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机窗外,看着江南温润的绿色一点点地在视野中浓郁,他的脸色也越发凝重了。
傍晚的时候,飞机停在萧山国际机场,外面竟然在下雨,张起灵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久违的湿润的空气,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底,充满着这座城市的色彩。
省博物馆派了两个人来接他们,五个人一起坐进一辆六人座的加长轿车里,张起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在互相介绍的时候,他也仅仅握了一下手,自始至终都表现得极度漠然,省博物馆的两人互望一眼,心说这年纪轻轻的,不就是做出点成绩,却摆着一副好大的臭架子。
到了杭州市区天已经黑了,因为交流会是在后天,所以并不着急。两人带他们先到酒店放了行李,又说要请他们吃饭。小溪见张起灵一回房便把房门闭上,知道他不会去,于是也笑着婉拒了,说很累了,明天再去省博和大家见面。
等那两人走了以后,小溪便敲了敲张起灵的房门,让他出来吃饭,然而里面的人只说不想吃,门也没有开。
小溪回头,小刘朝她耸耸肩:“要不然咱们出去吧。”
“好吧。喂,张起灵!我等下给带你吃的来!”小溪喊着。
门里似乎应了一声,但又似乎只是她的幻听而已。
小溪走后,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张起灵也打开房门走了出来。他换了一套衣服,便独自慢慢地走出了酒店。
酒店离西湖有一点路,但他对杭州太熟悉了,虽然过了四年,杭州却几乎没怎么变。所以慢慢地独自走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小雨还在下,一会儿就将他的头发和衣服弄得微湿,他却仍缓缓独行,享受着江南秋雨的萧瑟寒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湖边。
西泠印社也在西湖边,但是此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所以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张起灵也不打算进去,他就一个人站在湖边,旁边是一个凉亭,他并没有走进去避雨,而是独自站着。湖边风很大,也很冷,他放在裤袋里的手指早就冻成了冰,麻麻的有些痛意。
一直到零点过了,他才回到了酒店,小溪急得团团转,说他手机都扔在床上,怎么也联系不到,他也不解释,只说出去走走。小溪见他全身都湿透了,谁都不理地回了自己房间。
小刘站在一边莫名其妙:“他这个人怎么怪怪的,一点也搞不懂。”
小溪白了他一眼:“你才认识他多久就想弄懂?我都认识他四年了,我也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烦死了!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