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生》杜四

2、第 2 章 小孩从镜子

　　第二章
　　第二天，柳生醒来的时候，他其实是知道小孩也醒着的，但是他不戳破。他故意低头去捏孩子的脸。小孩更紧张了，脸绷得像死人。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如果柳生扒开他过长的头发，还可以看到小孩发红的耳尖。
　　柳生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更加过分的低头去咬小孩的鼻尖。
　　小孩震惊了。他不该装睡的，那个人肯定是发现了，还生气了，居然要咬他。
　　他反应特别大的抖了一下，然后爬到床脚，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盯着柳生。
　　柳生假装生气，＂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
　　小孩知道这个人就是给过他吃的的人，他动动脚发现上面扎了块布，已经没有那么痛了。于是他想给这个人做狗的欲望更加强烈了。
　　他想他得友好一点，低头掩了掩眼里的唳气，然后往床下爬。狗怎么能跟主人睡一起。
　　小孩爬到床沿的时候，发现自己腾空了，他被抱起来了，起来了，来了，了。。
　　柳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喜欢孩子，跟孩子接触的经历也很多，脾气怪的不是没有碰到过，所以他很自然地无视了小孩一脸的别扭。
　　柳生把小孩驾到腿上，面对面地跟他说，
　　＂你的脚伤得很严重，要好好养，别乱动了，知不知道＂
　　小孩：＂……＂
　　＂你一定饿坏了吧，上次给你的包子，好吃吗？＂
　　小孩：＂……＂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
　　＂不知道没有关系，叫你包子好不好？＂柳生有心逗他，一边说着，还一边用手戳小孩软软的腮帮子。其实洗干净的小孩长得真挺可爱的，就是太瘦了，抱着硌手。
　　柳生作弄了小孩一会儿，就想出去张罗吃的，他和孩子都从昨天下午就没怎么吃。
　　他刚到门口，就发现腿上粘了一个小东西。
　　小孩不说话，也不撒手，就是不让他走。
　　柳生猜这个孩子或许是怕他不管他了，抱他回床上解释了好久才得出去。
　　柳生不知道，他走的那一刻钟小孩就没离开过门缝。然后在他快回来的时候，小孩迅速地爬到桌子下面，做一只安分守己的狗。
　　但是柳生偏不让他当狗，他蹲在桌子下等柳生丢给他残羹剩饭的时候，被架到了柳生旁边的凳子上。
　　＂吃饭。＂小孩没动。
　　＂是不是还不会拿筷子，要像这样。＂柳生握着小孩的手，一点点地纠正。
　　小孩其实在装相，他藏在长长的额发里的眼，时不时抬起来瞟一下柳生。柳生说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
　　＂试试看＂
　　小孩第n次偷瞄的时候发现柳生正用一种鼓励的目光注视自己，小孩莫名觉得紧张。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柳生就很开心地摸摸他的头，＂小包子真是厉害＂。
　　小孩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柳生没在意，只当这个孩子还是怕生，他没看到，小孩其实脸红了。
　　这一顿饭吃的两个人都是满满的幸福感，小孩太久没吃过饱饭了，还是干净的，热的，不用抢的，他一直吃到嗓子眼，最后在柳生的制止下遗憾的离开了饭桌。本来他还在袖子里藏了一块肉骨头，后来被柳生发现了，在柳生再三保证下一顿还有肉的情况下不太情愿的放了回去。
　　吃过饭，柳生叫伙计拿来一把剪刀，进来的还是那个少年。他殷切的程度简直足以成为全世界店小二的典范，最后他其实还想磨一会再走的，但是发现狗崽子正穷凶极恶地瞪着他，像极了护食的恶狗，少年修炼不够，败下阵来，尿遁。
　　柳生摆弄好梳妆台，回过头来叫小孩的时候，小孩立马收回唳气，装得一手好相。
　　柳生让他到台前坐好，小孩抬眼便看到跟前镜子里自己一副杀马特的造型。
　　＂小包子的头发太长了，该剪了，对不对？＂柳生说对不对的时候还一边用手去轻轻拉了拉小孩脸边的头发，镜子里小孩被扯得点了下头，柳生看了便说＂嗯，好＂
　　小孩望到镜子里柳生笑得狡黠，就很没骨气地把脑袋上的领土送了出去。
　　柳生剪的大刀阔斧，他在这方面其实是个糙汉子，小孩在昏昏欲睡中睁开眼时，发现了自己已经变成了参差不齐的小平头。这个发型本身实在没什么美感，而失去了遮挡的五官却意外的好看，只是眼神过冷，不管他怎么收敛，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小孩看着这张清晰的脸，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嗯，这样不是好多了＂
　　小孩从镜子里看到柳生温和的眉眼，突然很想告诉他。＂你养了我，就不能不要我了。＂

　　接下来的时间，小孩就一直团在床上。其实他并不困，但是柳生问他要不要睡午觉的时候，他觉得柳生是想让他睡的，所以他就趴床上了。
　　他一开始是假寐，后来柳生帮他换了脚上的药，他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而且是死沉死沉的那种。
　　这一觉睡得很久，他做了一个梦，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伴随着刻骨的恶意，肮脏又亲切。小孩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并不感到恐惧，麻木得像在冷眼旁观，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小孩醒来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不好了，他感觉身体像一个燃烧的锅炉，源源不断的能量涨得他身体都快炸了，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一片猩红。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熬过去。
　　突然，小孩像是想到了什么，溢满唳气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慌张。他抬头去找那个救了他的人，太好了，那个人不在。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吓到他吧，说不定他也会骂自己是怪物，不能，绝对不行，说好要给他当狗的，他要是讨厌自己该怎么办。
　　小孩也很惊讶他居然能在这种痛苦的时刻想这么多，他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绝对不能让那个人看见。
　　然后小孩就拉开窗子，跳了下去。倒不是他疯到要去自杀，而是每当这种时候他的身体机能就会出奇的发达，各种感官极其灵敏，身形也会比平时粗壮好多。轻轻一跃就离开了客栈。
　　他出去时发现已经天黑了，心里暗暗庆幸，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多吓人，以前有几次是在白天发作的，被村民放狗追赶，还拿棍子丢。当然那种小打小闹根本无法伤他，但原先栖身的地方却彻底待不下去了。人们可以容忍一个又脏又臭的小要饭，却没办法容忍怪物。
　　由于黑灯瞎火，再加上小孩移动速度极快，他成功地避过所有人的耳目，爬上了他的老巢，大樟树。
　　他的脚又在流血了，但这点疼痛对于他现在正忍受的痛苦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他汗湿的身体就像在水里泡过一样，手指深深地扣进树干里，到最后，鲜血直流。
　　他的意识却一直很清醒，就假装身体不是自己的就不会疼了。这招很管用，他以前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疼痛持续到了天开始发白的时候，小孩一直盯着树顶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动弹。脚上和手上的疼痛开始清晰，而他就像一个没有感觉的人，麻木地把手上的血和泥在树干上擦了擦，然后爬到树下在他做过记号的地方翻找了一会儿。
　　该回去了，那个人找不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呢。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想那个人了。
　　他爬到靠近客栈窗子的那棵树上，那上面有一条很粗的侧干，他可以顺着爬到房里。可是当他接近那扇窗的时候，他听到那个人正用温和的近乎温柔的声音说，＂饿不饿，想吃什么都行。＂
　　那不是对他讲的，那里坐着另一个孩子，跟他差不多大，肉呼呼的小脸，一双眼睛又大又清澈。是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孩子，是讨人喜欢的小孩。他听到那个人喊这个孩子＂景天＂，他心里更加酸涩了，那个人不曾这样喊过自己的名字。
　　小孩开始倒打一耙，他就没有想过，自己从被柳生捡回去开始一句话都没跟人说过，人家哪里知道他叫什么。
　　最后，小孩怀着极度愤懑的心情下了树。他心里难受得紧，他不知道这种感情叫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