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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她這一覺睡 ...


  •   她這一覺睡得很差,腦海中的記憶一直停留在七歲那年一打開家門時的情景,滿屋的鮮血在她的眼底急促放大,而她頹然坐在地板上,張著雙手在空中奮力揮舞,卻阻擋不了到處飛來摻著血的遺骸。

      林末沁掀開了被子,一時間腦海浮現那個人的身影,他優雅若蘭,一抹眼神就能讓她有種恍若隔世之感,而她是永遠都看不透他的。

      不過,她,一直是他手中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一個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她願意為他傾其生命,達成任務,卻無關乎情愛,她欠了他整整十七條人命,還沒還完之前,她都不會走。

      七歲那年,她的人生在一夕之間變了色,因為貪玩偷偷溜到山上,夜晚來臨反倒迷了路,她惴惴不安的待在了山上一整夜,隔天她回到家時看見的是五具疊在一起的屍體,她摯愛的家人被砍得面目全非,血味瀰漫了狹小的房子,她的喉頭像是被千千萬萬根魚刺塞住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不斷後退,直到被又濕又稠的鮮血給絆倒,她還是冷著眼睛,一滴淚都滴不下來。

      她坐倒了幾乎半天,回過神時已經夕陽西下了,她幾乎是用爬的出去,卻撞到了一件純白如雪的白衣,她下意識抬頭,呆滯的看著他,一個溫潤如玉的男子,大約十六、七歲卻有種芝蘭般超脫的氣質,身姿高挺筆直如竹,氣質脫俗而清冷,但那時心底的哀慟壓的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拼了命的想逃,像是渾然沒看見眼前的人,可是她的腿卻不聽自己使喚,突然就動也動不了了。

      他突然摸著她的肩膀,輕輕地說,他可以為她報仇,只要她跟了他。

      她看著他,好一會才輕輕點頭,突然間,淚水潰堤如春雨暴漲後的大河,她一個人蜷縮在角落,哭得不能自已,但她尚不能明白這一切。

      那時候,她甚至不明白何謂報仇,家人的慘死讓她處在震驚害怕之中,早已狠狠的抽去了她的悲傷,卻在多年後一點一點刻入血骨的仇恨,讓她的眼淚沒有了落下的資格。

      她永遠不會忘記,隔日他穿著湖水綠的衣衫隨著清風翩翩擺動,早晨的裊裊煙霧環繞在他俊俏挺拔的身姿旁,他回首看她時,輕淺的一笑讓整個晨霧驀然飄散。

      自此之後,她的心就像千年不曾波動的古井,長年於馥亭樓內日夜習武,一分一秒都不敢怠慢。

      十二年過去了,她已償還了十五條命,但沒有感情,馥亭樓終究不是她的家,他自然也不會是她的親人。

      馥亭樓一度流傳樓主納妾之事,但多年以來,依她對他的觀察,他從不好女色之流,反而成日藏身於高樓內,旁人難以親近。

      他是清高如蓮的,儘管她一點也不了解他,但從小她就依附著他,那種感覺就像努力攀附著大樹的菟絲草,她的生命有一半,是他給的。

      在一陣亂想後,她用力的搖了搖頭,她感覺到身上的疼痛在飲過藥後減輕許多,氣力也恢復了。

      她坐了起來,順著髮流扎起馬尾,細長的柳眉微蹙,潔白的衣服透著一股隱隱的血色,似乎隨時會沾染上鮮血。

      這時門外突然走出一個蒙著面具的男子,身材短小,聲音略粗。「門主有請,請姑娘移駕。」

      林末沁望了他一眼,心頭湧上一股熟悉感,但在腦海中翻找了幾遍,都沒有這個人的影子。

      「你叫什麼名字?」

      「懷仇。」

      「我是不是見過你?」林末沁一向不會關心身旁外物,但她看著他,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給她的感覺是悲傷中帶點嗜血,儘管他很小心謹慎,但渾身混雜著的殺氣是騙不了人的。

      「姑娘多想了。」他淡淡的說了一聲,快速的隱去眼裡的情緒,走了出去。

      林末沁待了一會,才跟著他走,但不論她怎麼思索,他的聲音與身形始終無法對上她的記憶。

      他們穿越重重的樓閣與川廊,被滅門後不過耗費一年多的時間,暝門在經過整修之後快速崛起,仍掌握著各個門派的情報,接受各種秘密委託。儘管當年的四名護法縮減為兩名,加之門主的易位,但都沒有動搖到根基,歃血不到數個月便復興了一切事務,加之暝門多年中立足的情報仍藏匿其中,縱然不如以往的壯大,但在江湖中仍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

      暝門跟馥亭樓有一定程度的差別,暝門專門替人辦事,在江湖中有著極高效率的口碑,馥亭樓則是專門探秘,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情報聚集地,但兩者都有個共通點,價格由組織內部的人開,倘若沒有達成預定的計畫,付訂加的十倍價格,也因此,他們的客戶從來都不在少數。

      雖然他們的辦事有少許地方重複,但沒人能猜想到他們之間的恩怨,只知曉暝門好一長段的時間沒落,後才傳出零星門主易主的消息。

      在暝門復興後,就立下一個規矩,凡是門派之人皆與馥亭樓勢不兩立,只要狹路相逢便是短兵相接,甚至多幾趕盡殺絕,不過都很快地被壓了下來。

      暝門與馥亭樓審核成員的標準甚為嚴苛,能成為其中成員必有相當程度的能力,彼此的口風都相當的緊,以至於當年外界流傳的一名馥亭樓女子隻手傾覆暝門,在被眾人渲染後傳得沸沸揚揚,但從無人跳出來承認,因此到如今仍是個謎。

      直到走進一間密室,懷仇才停下了腳步,在林末沁走進去時,聞到了一股濃厚的血腥味,讓她側到門外了許久,才重新走了進去。

      她是討厭血腥味的,多年以來,只要她的劍或衣裳一沾上血,她就會立刻洗浴,儘管如此,還是遮掩不了她滿手血腥的事實,她這一生殺過太多人,她永遠也無法乾淨。

      密室不大,只有渾身是血的連栩若被鐵鍊掛在牆頭,垂著頭似乎陷入了昏迷,還有一旁品茗著清茶的歃血,他交叉著雙腿,狀似悠閒。

      「看見情人成了這個模樣,妳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

      「鐵鍊穿胸而過,手指骨節粉碎,連栩若是做了什麼,讓你們這麼對他?」林末沁坐到了歃血的對面,拿起了另一杯茶,啜了一小口。

      「但凡是馥亭樓想要保護的人,都是暝門的敵人。」歃血倒著茶,一道細長的拋物線從空氣中直沖下來。「而馥亭樓的人,只要遇見了,暝門是見一個殺一個,絕不輕留活口。」

      「你怎麼認為他是馥亭樓要保護的人?」

      「這就看妳有多心急他了。」

      「心急?」林末沁輕輕地笑了,像是在嘲諷著這個字眼。「怎麼會呢?」

      「是嗎?」歃血示意了懷仇一眼。

      懷仇抬著一桶冰水進來,「嘩」的一聲往連栩若的身上澆去,沖散了他身上血漬,徒留滿地鮮紅的水窪在滾動,一大片小塊的黑紅色的痂與其餘被撕毀的布料在血水中載浮載乘。

      連栩若的頭搖動了幾下,手的破損的關節在空氣中抽動著,但沒多久就沒了動靜。

      歃血又朝懷仇點了點頭,懷仇便開始無止盡的潑水,一桶桶冰水交雜熱水往他身上灑去,把地上的血水沖成了淺淡的紅色,直到連栩若眼睛張開才停止,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珠環視過全場,嘴巴似乎開了開,卻又什麼都沒講,最後頭才垂了下去,凌亂的頭髮被血漬纏成一束束的,無力的在風中飄著。

      當懷仇正要在潑一桶水時,林末沁才開口:「夠了。」

      「終於忍不住了?」歃血略帶笑意的看著林末沁,整個人像個冷血的魔鬼,一吋一吋的逼近獵物。

      「他跟你沒有深仇大恨,你恨的不過是馥亭樓、是我,你大可沒必要這麼對他。」林末沁站了起來,小茶杯摔碎了一地,讓空蕩的密室內有一瞬間死寂。

      「跟妳在一起就注定了他的受苦,連這點苦都不能撐,就說明了他沒有能力,沒有能力的人,妳還要他幹嘛?」

      林末沁走向前去,看著奄奄一息的連栩若,輕輕地說:「對不起,我應該早點下決定的,那麼你也不用受這麼多的苦。」

      在電光石火之間,她從袖口抽出了一把匕首,反手使力,一刀刺入連栩若的心臟,在他的雙眼驟然圓睜後,身體抽蓄不到幾秒就動也不動了。

      歃血從頭到尾都沒有阻攔的意思,不過拍了拍手,笑的諷刺又冰冷。「這又再一次證明了,妳從來都沒有心。」

      「暝門從來都不是這麼殘忍的地方,你不應該使用這種手段。」林末沁皺緊了眉頭,盯著手中流不盡的的鮮血,卻在血中浮起了席迅模糊的臉,她怎麼也沒料到,自己破碎的心有一刻抽動,微弱卻疼痛。

      記憶中的他,從來不屑用這種手段行事,暝門之所以壯大,是用信用與效率樹立起來的,而非暴力與血腥。

      他的寵溺,在她的記憶底層,是最溫暖的存在。

      如果沒有外力的干涉,他一定會是她今生最渴望的歸宿,那一抹陽光般的炙熱,曾經肆無忌憚的融化她的冰冷。

      歃血冷冷一笑,眼神帶著濃濃的輕視。「林末沁,妳真的讓我覺得噁心,妳一再的故作姿態是想讓誰戴念情分?」

      「很快地,這一切都會結束,然後我們彼此再也不用相互折磨。」林末沁把匕首丟在地上,看也不看任何人一眼,走了出去。

      然後,她再也不用無助而孤獨的存活在世界上,對於隔日的太陽毫無感受,對於夕陽的淒然毫無眷戀,對於徬徨的未來毫無期待。

      今生,從那刻她再也無法握住他的手時,也許她就走到了盡頭,只餘自己在狹小的懸崖徘徊,成了世間寂寞的一個縮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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