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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二) 瞧,这是我 ...

  •   夜里,月夜暗淡,只西山的星子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几千樊城百姓或拿着铁锹或拎着铁棒,摸黑悄无声息的齐齐冲向北城门,如一股黑色的涌流,在夜色的遮掩下显得神秘张狂又势不可挡,北城门上隔着几步站着位一士兵,个个手里拄着一根高过头顶的长矛,看上去威风凛凛,只是那半遮着的帽檐下一双双半闭着的眼睛,在朦胧的夜色下显得分外迷离。
      细碎的脚步声渐渐接近,我站在夜色笼罩的暗处,脚下传来丝丝颤动,城墙的士兵偶有几个睁开朦胧的眼睛,紧了紧手中的长矛,忽的刮来一阵寒风,呼啸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凄清的街道,酒旗幡子呼啦着飘摇,士兵紧了紧盔甲下的衣袍。
      月光彻底被乌云遮住的那一刻,一抹黑色的影子像鬼魅一样接近城门下打瞌睡的士兵,呼吸之间,在暗淡连星光也无的黑夜里终于开了第一朵灿烂的血花。
      地狱的门终于缓缓那打开。
      我手里摩挲着一只被摩挲地锃亮的骨埙,放在嘴边缓缓吹起来,街道上的酒幡子依旧呼啦作响,暗沉的调子在漆黑的夜空里盘旋,绝望的呼喊时时撕裂暗沉如水的夜色,揪起的心怎么也无法安宁。
      低沉的调子缓缓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完全落下时,城门终于被打开,百姓呼喊着逃亡,城门前一片纷乱间,我面前整齐划一地半跪着十个黑衣人。
      黑衣上看不出血的颜色,却能看到浸湿的衣袍与血滴滴在石板上的滴答声。
      我抬起手抚平了皱紧的眉头,抬脚便想走。
      “郡主”
      我停下脚步,扭头瞧去,他们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丝松动,
      我望着石板上的血,慢慢浸透蔓延,终于展开笑容,笑道:“别说什么誓死追随的话来,我不会你们的主人,今夜的事,多谢了”
      “主上吩咐过,誓死保护郡主”
      他们的主上,便是华妁。
      我以往以为他们只是忠仆。就如排在头里的这个,人长的壮硕,胳膊腿上的块头极大,人看着憨憨,但在府里侍弄精细花草一事,颇为心灵手巧,他叫方山,往常我叫他山山,还有排在第四个的是阿猴,人长得精瘦,打起架来有几把子力气,我与陌慊在外打架吃亏时,都是他帮着找回场子的。
      他们都是陪着我一起长大的。
      要说这世上的事,或许原本就分不出黑白来,只是公平与否罢,就如今夜,我眼睛都不眨的命令他们杀掉守城门的上百士兵,谁又能说得出黑或白来。
      手上沾了血的并不一定是恶人,风清月朗的人也可能是一个嗜血的魔鬼。以前不愿深想,现在不由的感慨,我是活在了怎样的一个乱世里。
      我没有与他们多说,只轻声道了一句:“你们走吧,徐晔将军来了就没命走了”
      疯狂的百姓依旧如潮水般涌出去,转眼就逃了大半的人,待闻风赶来的徐晔将军下死命关闭城门,下令放箭射杀百十名无辜百姓,并用长矛挑起一个活生生的还在挣扎惨叫的人时,樊城百姓终于被镇压下了,但此时,能跑的都跑了。
      但事情总要有个了结。
      夜尽天明,晨光熹微,我站在街道的尽头,徐晔将军拎着一杆染了血的长枪,稳重的步伐步步向我逼来,黑色的战甲下是如山的身躯,滚圆的眼睛迸射着丝丝寒气,山山举着宽刃大刀挡在我前面,被镇压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个个噤若寒蝉。
      十二月天正是冷的时候,寒风将空气都冷凝起来,我越过山山走向前来,笑着对徐晔将军恭敬的施了一礼,道:“大将军赫赫威名,小女子仰慕已久。”
      徐晔将军将长枪重重往地上一顿,金石的撞击声碎裂了空气,地板上霎时出现一道道细纹,
      他眯眼笑起来,嘴角两旁堆出来一层又一层的肉纹,抚了一把粗硬的胡须,仰着头道:“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樊安郡主。”
      说罢,指着山山等,语气一转,喝到:“拿下”。
      “慢着,他们都是我的人,所做的事,都是我的命令将军岂可越过了我去?”
      徐晔上下打量着我,嘴角露出讥讽的笑,“以往的华妁长公主,魏高帝舍得用半壁江山来换,如今的樊安郡主,可是连半座城都换不来,今日给你保留几分颜面,郡主想来也能理解本将军的良苦用心。”
      我笑眯了眼,“哦,将军原来也这么看。半壁江山我换不来,那将军看他们几个我换不换得来?”
      山山他们顿时惊诧的看着我,脸色渐变惶恐。
      徐晔嘴角溢出一丝冷笑,“怎么,你还想护着他们?”
      “将军真善解人意”。
      徐晔一窒,又道:“放了他们倒不难”,说完看了看我。
      我曾听陌慊说,徐晔与文劉侯有过过节,那时文劉侯还未叛魏,徐晔攻打某城时,被文劉侯摆了一道,差点因此丧命。如今文劉侯是吴国重臣,他明面上不敢找他报仇,为难我倒是不用费吹灰之力。
      我扭头吩咐山山,“此事一了,我们各不相干”,说着语气转厉,“你们若因此事纠缠将军,可是知道我的手段。”
      山山明显瑟缩了一下,却只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并未回应。
      我缓步走到一个士兵旁边,随手拔出他腰间的佩刀,刀身反射着丝丝寒光,心想这么一下,应该不会太疼罢,想罢,单手横握刀柄,凌厉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眼角却瞥见狸奴飞身而来,脸色惶急,手中的长剑似要击落我手中的刀,我霎时单手改为双手,扭转刀的走向,双手反握刀柄,刺向自己……
      我在疼的昏过去之前,只来得及听到狸奴凄厉地喊了句:“你们都该死”,然后模糊看到山山冲过来陡然定住的身子。
      …
      我模糊醒过来时,狸奴正瞪着眼睛瞅着我,我恍惚了一下,然后轻声问道:“墓可建好了?”
      我将母亲华妁长公主葬于风景秀美的后山。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是因为这后山有一座有名的尼姑庵静庵寺,寺内香火颇盛,我想着,无聊的时候可以来瞅瞅美丽姑子,还有前来烧香礼佛的小俏媳妇之类的,将来我和华妁在此也不至于太孤单。
      我使人挖了两座颇气派的墓穴,墓前皆放了大丛的曼珠沙华,我暗暗可惜,只差了忘川水,我恭敬的对着华妁的墓跪着拜了几拜,心里祈祷:母亲,你且等一等我。
      又指着未封的墓颇为得意地对狸奴说:“瞧,这是我将要安息的地方。”
      狸奴脸色陡然苍白,骤然屈膝跪在我面前,紧握的拳头攥出血来。

      据樊城百姓说樊安郡主,也就是我,与樊城有着不解之缘,恩,说法有很多种,最离奇的莫过于降生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后便风起云涌,巨大的龙卷风裹挟着黄沙残树浩浩荡荡从东袭来,恰巧卷起偷偷驻扎在东城外准备进城烧杀抢掠的千余匈奴,霎时如风卷残云般被吹了个人仰马翻,守城士兵呆呆看着在空中乱飞的敌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据说还是被从天而降的鱼给砸醒的,这般喜从天降,樊城百姓对老天爷感恩戴德,然后当然要寻个老天爷大发慈悲的缘由来,恩,这般缘由当然要落到守城文劉侯刚出世便引来天雷滚动的女儿头上来了,由此樊安郡主一出生就解了一城之祸说法由此而来。又一个说法是我出生那日,祥云千里,微风和煦,突然一颗陨星不可思议的从天而降,恰恰砸在了西山上,撞塌了一座山峰,自古世人都将这般天降异相当做上天的警示,上天的警示当然不可轻视,当然不可轻视,据某位颇有权威的老学究捋着花白胡子,说上面依稀能辨别出一个古“安”字什么的,于是樊安城里的百姓都认为我能保得樊安从此安宁。
      不管怎样,当樊安城百姓砸了北城门,能跑的都跑了后,剩下来的老弱病残孤儿寡母都眼巴巴瞅着我,望我能救他们一命,我暗自叹了口气。
      漫步在南城门主街道上,百姓肃穆又凄苦的站在街道两边,令我欣慰的是没有人哭泣。
      腹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红的血浸湿了衣衫,疼的厉害,我原以为自己忍受不了,但华妁曾说过,人的忍耐力像海一样深不可测,那些看起来不可忍受的,等真正忍受下来,才发觉没什么不可越过的。
      樊安城主治下的樊安城多年来安于太平,战争在这座城池里看不到丝毫痕迹,是以百姓除却从外来人口中得知天下战火飞扬外,其实不大能体会战争,它到底是怎样令人绝望的残酷。
      我原本也不了解,但该来的总是不可避免。
      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悲剧的前奏总是一派令人发狂的平静,此时连风吹树叶声都清晰可闻,一城的悲剧来的这样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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