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小报传奇》尚轩兹

5、陌生人

　　冬季昼短夜长，旧日府邸小姐待字闺中也无太多事，匆匆便是多日。

　　这一日上午，宋南朝陪韩暮芬用了膳，韩暮芬便携了萍月嬷嬷出府办事去了。韩暮芬在钱塘江畔发愿，若寻回女儿，必要造起江神庙供奉，这便请了工部的人，一起去查看地形了。

　　轻云也一早便去了韩暮芬的娘家韩府办事，韩暮芬的意思是，左右宋南朝这事儿得跟韩府的交代一下，她自己还没想好说辞，便让轻云先行一趟。

　　当然，这也是宋南朝几日里接连卖乖巧，这才让韩暮芬放心留了她一人在府中。

　　可待韩暮芬、萍月嬷嬷和轻云离开了小半会儿，宋南朝便也披上斗篷想要出府。

　　穿越来南宋这些日子了，别说参观一下临安了，连宋府都没迈出去过一步，这可怎么说得过去？可这几日里，每每宋南朝提及想要出府看看的想法，韩暮芬总以外面天寒地冻、她大病初愈，经不起风寒为理由拒绝。

　　于是，宋南朝便也只能趁韩暮芬不在时行动了。她想，反正只要在太阳落山前回来便是了。

　　不料，宋南朝还是在正门口被常伯拦下了。

　　“夫人叮嘱，小姐身子还未好全，须留在府中静养。”常伯说道。

　　宋南朝并未多与他纠缠，想常伯也是遵循韩暮芬的命令，与他辩解无益，便道，“这便回书房看书。”

　　书房与宋尧弼韩暮芬的卧房相近，近东侧游廊，游廊再外是几处平房，原是给府中下人居住的，后府中下人大多被遣散，这平房便空置了。

　　宋南朝走到东侧游廊尽头，并未进书房，而是右拐，往平房而去。这几日里她在宋府各处走动早已打探清楚，虽然宋府进出只有正门，不过平房那儿有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树枝延伸到墙外。

　　她计算过，她可以沿着老槐树爬上外墙顶，而这外墙也就三四米的高度，从墙上跳下去，是怎么都跳不死的。

　　宋南朝这便快步绕过平房，来到老槐树前。她瞅了瞅四周，再次确认了下周边情况，随后双手抱着树干，双脚踩在树干的凸出处，便攀了大半米上去。停顿片刻，宋南朝吸了口气，手脚并用，又窜了半米。这样几次，她坐到了老槐树延伸到墙外的那根最粗大的树枝上。

　　在树枝上坐了片刻，宋南朝一点一点开始向外墙挪去，待快到外墙边缘时，却见墙头忽然探出个脑袋。

　　那脑袋的主人轻手轻脚爬上了外墙，正往里看，却迎面撞上了宋南朝。

　　两人都是猛地一怔。

　　宋南朝重心不稳，手一松，仰面便倒，眼看便要坠到地上，她忽觉腰间一紧，身子已被那人甩下来的绳子箍住。

　　那人抓住绳子用力往上一提，却忽然“哎哟”叫了一声。原来他手上脱力，没将宋南朝拉住不说，他自己还从墙上翻了下来。

　　不过宋南朝因为绳子的拉力往上，反而慢了片刻，跌在了那人的背上。

　　“你没事吧？”那人问道，声音有些打颤，显然是摔疼了。

　　宋南朝一骨碌爬起，一边伸手便去扶那人，一边忙道，“对不起，我没事，你还好吧？”

　　她此时才瞧清楚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他着一身紧身褐色短袄，弯眉薄唇，面目生得极为清秀柔顺，此时虽强忍着痛，倒也无损天生一张笑脸。

　　那年轻男子皱着眉头缓缓站起身，一抹额头上的雪渍，嘿嘿一笑，道，“嗯，小姐你没事就好。对了，这里是……”他四下张望了一下，“这里是宋尧弼宋大人府上吧？”

　　宋南朝点了点头。

　　“那你是……？”那人一对眼珠子咕噜噜转着，上下打量着宋南朝。

　　“我是……”宋南朝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宋府小姐吗？还是说自己是被宋夫人韩暮芬救到府上的路人？她心中徘徊不定，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回答，便反问道，“你呢？你爬到墙上做什么？”

　　“哦，我是……晚生是，来看叔叔的，”那人一笑道。

　　“你叔叔？”

　　“是啊，晚生亲叔叔就是在宋府做事的胡叔。”他抱歉施礼道。

　　“哦，胡叔啊，”宋南朝立时明白过来，胡叔便是宋府的杂役之一。

　　“那怎么不走正门？”宋南朝拍了拍斗篷上的雪，问道。

　　“因为从正门走必定惊扰了宋府的当家人啊。而我叔叔不愿被主人知道，说我们叔侄两人就偷偷见一面就是了，就让我从这儿悄悄进府，回头再悄悄出去。”

　　宋南朝“哦”了一声，想古时大户人家规矩多，下人们不自由，见不到亲人，倒也是常事。心里倒生出几分同情，便道，“胡叔应该在府里呢，你去找他吧。宋夫人现下出去了，你们可以多聊一会儿。”

　　听得这话，那人心中一动。他瞅着宋南朝，见眼前这姑娘上身着一件镶着金丝的粉蓝色锦袄，下身着白缎长裙，披着湖蓝色羽缎斗篷，头上束着个小小的单螺髻，髻上插着一支明珠钗，散发披肩，一张清秀鹅蛋脸上，眼睛明亮，秀鼻微挺，嘴角微微上翘，正当十五六岁的年纪。

　　“嗯……这便去，”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道。“我爬树这是为了入府，小姐爬树这是为了什么？”

　　“哦，我……我看看风景。”宋南朝道。

　　那人抬头看了看树，又是一笑，宋南朝头一次发现世上竟有如此爱笑之人，没什么好笑的事情他却都可以笑出来。

　　“那小姐继续看，我去看看我叔叔，过会儿再来找小姐聊天。”说着，他身影一闪，便转过游廊，进了后院。

　　宋南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自言自语道，“再来找我聊天？我们又不认识，有什么可聊的？”她又抬头看看老槐树，呼了口气，想再试一次。

　　只是，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却忽然在宋南朝脑中一闪——叔叔？他说胡叔是他亲叔叔？那他爹不就是胡叔的哥哥了？

　　可轻云前几日介绍府中情况的时候告诉过宋南朝，说胡叔是家中独子，家中只有妻儿和老母......

　　“若是胡叔还有个哥哥，可断断不至于说他是独子啊！”宋南朝喃喃自语片刻，惊道，“坏了，一时大意，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思虑了一会儿，宋南朝折了根粗枝，立即便循着那人足迹追了过去。只是这越走她心中越是稀奇，这竟是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房门闭着，宋南朝轻手轻脚走到窗户处站了听房中动静，虽然轻微，果然是有响动。

　　宋南朝心中正自着急，一瞥眼见这窗户是用纸糊的，忽然如梦初醒，便学着幼时看古装剧时剧中的固定情节，用食指轻轻一桶，窗户纸果然便破了个洞，她往屋里看去，但见那年轻男子正在桌前翻看着一件刺绣。

　　刺绣是松柏的图案。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图案正衬这时节。只是刺绣刚绣了一半，针头还留着，原是轻云陪宋南朝时时做的活儿，便放在她房中了。

　　宋南朝一时间想不清楚这陌生人的来历和来意，现下府中除了司阍常伯，便是胡叔和周叔两个不知在哪儿杵着的杂役，连厨房也一早外出采购了，不清楚对方身份前，自己倒也不好打草惊蛇。

　　正犹豫间，却见那年轻男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料样的物件，看了看，自言自语道，“照这地图，便是这间房间了，呵，倒是挖到些好料了。”

　　他放下刺绣，又在屋里略略转了圈，仿佛对什么都感兴趣，甚至还走到床铺一屁股坐下，又抓起被子闻了闻，嘴角一挑，笑得愈发像个无赖，“嗯，香。”

　　宋南朝登时心中不悦，却见那人身形一晃，却是准备离开的架势，立即一掩身，堪堪避过。

　　走到房门口，那年轻男子又掏出那画着地图的布料看了看，随即便往池塘处奔去。宋南朝一路远远跟着，见他到得假山处停了下来，四下张望了下，用手捏了鼻子，“喵——喵——”假作了几声猫叫。

　　不多会儿，西边也传来两声“喵——喵——”的叫声，那年轻男子又回应了两声，转眼，便从西侧游廊处便闪出来一个人影，宋南朝定睛一看，正是府中杂役胡叔。两人一接头，便互相勾着身子往假山后走去。

　　原来他们真的认识，莫非是我多心了？

　　只是，叔侄见面又为何如此隐秘？那人又为何跑到我房中？

　　宋南朝心中还是觉得好生奇怪，只觉得有诸般疑问未解。不过这池塘颇大，室外又有风，距离远了，听不清楚两人在嘀咕什么。

　　思虑片刻，宋南朝当记者的本能被激发了出来，把心一横，她这便也跟了过去。

　　近了假山壁，那两人的对话便飘了过来——

　　“我进来时在老槐树那儿好像见到她了，模样还行呀，人怎么样？”

　　“呵，金玉其外而已。那天府上萍月嬷嬷问话我在房外可都听见了，那野丫头连自己名字和家庭出身都说不上来！”

　　“哦。那宋夫人怎么说？”

　　“夫人到底是女人，这么多年念女心切，完全是魔怔了，也不管其他，就是认定了那野丫头。今天还一早就出去了说要给江神建庙感谢江神把她闺女还回来。哎，对了，你没看府外贴出来的告示么，夫人还要举办家宴，邀请全城有十六岁闺女的人都来参加呢。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么邪门！那其他人就由着她？我是说，比如你家宋大人不在，可听说这宋夫人娘家韩府的人有来干预？”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几日倒是有见些人来府上拜访，不过韩府的倒没见着。我也正奇怪呢。你韩府也可以去打听打听啊。”

　　“韩府的人可是指着我来打听呢，呵呵，”那人干笑了两声，又改口道，“嗯，韩府可是戒备森严，哪有那么容易打听。”

　　“可韩府杂役更多，更便于许老弟你买消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