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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这个年纪 ...


  •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想过离家出走,而我是离家了太久,才终于能回来。

      在尹文杰心中,我大抵是个内向沉默的人吧。如果说我本来是只桀骜不驯的鹰,在阿婆家的两年间,就被彻底折断了羽翼,退化成不能飞又弱小的禽鸟,被囚禁于典雅优美的金丝笼中。在这数年之间,性格也被磨去棱棱角角,变得平滑而压抑,但压抑着的东西总是会爆发的,比如一离开那个城市,我隐藏了整整两年的本性就原形毕露。

      在一般人眼里还年幼的小孩,往往已经懂得了很多事。人自小就会被这个社会洗脑,被灌输各种各样的事物,由此形成迥异的人生价值观,而我的价值观,实际上在英国上幼儿园时就已基本定型。比起中国,国外在道德的理念教育上还算是淡薄的,比起教科书式的洗脑灌输,他们或许更偏向于利用法律条文来辨别一个人的行为正确与否,而道德只是一种习惯。

      九岁的我口里还朗朗念着“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今后也成了我的原则,直到四年后才得以改变。在十二岁那年以前,我真是全面贯彻这句话,使所有贬低过、鄙夷过、轻视过、得罪过我的人,全都得到了他们的报偿。

      我从小就爱打架。在到婆家前我上的那个小学是私校,只有有钱人家的才去就读,所以那个学校里乱七八糟的人也很多,小打小闹、纠纷都少不了。我则三天两头就要闹出一桩事来,一般是打架,也有别的。有可能就是因为我那套无论什么都高别人一等的认识,造就了非一般的自信,以至于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对方比自己大上个两三岁,要是触了原则,照样一拳重重地抡过去,丝毫不留情面。

      这也是为什么在幼儿园时,只有我欺凌别人的份的原因。那时候的恶趣味扎下了根,就一直带进小学。我闯下的祸多到自己也记不清,而彼时父母因为工作原因就已经很少回家了,根本管不到我,所以这样的行为只会愈加猖獗。

      记得有一次,一个女生惹了我,惹的方式早就忘了,只是单纯地看不顺眼也有可能,于是我带了一群人去威胁,直到搞得她不得不退学。这件事曾经闹得很大,按理说我应该会被记大过,在档案上留下永远的一笔,最终却被钱摆平了。

      这件事让我认识到钱的万能,还有当一个富家小少爷的好处。小学三年,我几乎把能闯的祸都闯完,能做的恶事都做尽,直到去到婆家后才有所收敛。比起我哥的安分守己,父母对我简直是费劲心神,但就我在回来没几天,就已经像曾经那样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又去勾搭结拜。

      X市不如G市繁华,但气候相对凉爽,学校也高大宽敞了许多。我办理的转学手续转到的学校,算是当地非常出名的一所,不过因为不再是私立的,同学比较杂,也有操他人听着拗口的地方口音的。虽然我是转校生,但凭借着气场和天生而来的亲和力,适应得很快。

      在婆家的两年,极大幅度地锻炼了我察言观色的本领,也在一定程度上磨平了我原本来张扬而目中无人的性格的棱棱角角,平添出几分谦逊与温和。再加上我本来人就直爽,入学不到一个月,差不多就和班里的男生打成一片。我重新体会到自由自在的快乐,每天放学都被一群人拉着去各地闲转,几天下来,已经快把附近吃遍玩遍。

      我乐此不疲地接受了我的新生,越来越觉得搬来X市是个正确的决定。天气很温暖,住在别墅中同样舒适。这里只有我和尹文杰两人;我们搬过来的一星期内,已经整理完所有东西,并把各自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们一致决定不要保姆,因为那很麻烦,也会干涉到我们的生活--自由始终是最好的。

      我经常在自己的房间里上网到半夜,网上冲浪,打网游。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在深深陷入网瘾的同时,也患上了上网无聊症。生活变得茫然而漫无目的,在学校得到的新鲜感也很快过去,交到了一堆朋友却依然感到无趣,又因课业压力轻,空闲时间极多,我便开始在网络上寻求别的刺激。

      网络真是非常便捷又梦幻的载体。打开聊天软件的界面,左边的消息栏里几条消息跳了出来,我依次回复了它们,接着打开自己的个人信息。昵称为上次随口起的--“小甜甜”,年龄那栏是十八。当然是捏造的,但我有信心自己的照片至少能假扮成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般人总会拿身高和脸蛋衡量年龄,而我无疑是那个两样俱备的人。

      若是在以前,要我形容自己的长相,我肯定会拒绝。固然作为男人,长得女气绝不是什么好自夸的事,我在婆家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引以为耻,十分憎恶自己的长相。然而久而久之,我也从中发现了某种“便利”--自己以为的女气,在别人眼中或许就是帅气。其实完全不用在意,因为随成长发育我也逐渐抛弃了那些特征,并开始坦然地认定,自己这样的人确实还算是“有几分姿色”。

      在女生眼里也好,在自己眼里也罢,得到这样的评价总是令人骄傲并飘飘然的,我就因此得意忘形,带着不知打哪儿来的巨大自信,在聊天网站上注册了一个虚拟帐号,用各式各样的方式到处勾搭。

      更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成功的案例。普通人在虚假的环境中就算严守隐私,也会不经意地对陌生人放松警惕,给我这种人留下可乘之机。不过“这种人”并不指的是坏人,我就算再顽皮恶毒,也没有想过要去害人,最多就是因无聊而恶作剧几下。那些被我骗了的人不能说是单单被骗,也没有理由申冤,因为同时被他们的虚拟身份所欺骗的还有我和更多的人。网络是最好的包装。很多人想一层层剥开别人的包装,窥视里面或光鲜或陈暗的本质,可这往往是不可能的。

      被我“骗过”的她们,只能说太没有分辨真伪的能力,一味地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包装的绚丽,并将其他补分全都忽略。这是有趣的,仅之于我而言。我抱有的就是玩玩的心态,而这是一个在公开舞台上私下开展的游戏,只要我参加罢,重要的是享受,无所谓输赢。

      因为家里没有保姆,尹文杰提议把家务分为两部分,我们两人轮班。上个星期我认真地做了,而从这个星期开始,我就以各种理由推脱这份责任,为此无所不为,周一尹文杰答应了我延迟一天;周二我再次拒绝;周三实在受不了他的絮絮叨叨,干脆到深更半夜再回家。今天是周四,我放学比他早,回到家后进房间上网,锁门。时间接近六点,门那边传来锁头打开的响声。我判断这是尹文杰回来了,依然一动不动地钉在自己的座位上。我听见脚步传了过来,停在我的房间门前。

      一般这个时候,尹文杰就要开始吼了,我知道。他在对外人时总是副好脾气的模样,从不生气,但对我时态度一直很差,经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比如家务,比如运动。唯一他说不过我的就是成绩,尹文杰的学习不好,特别是语文,而我可能是因小时候父母的那句诫言的缘故,就算再贪玩,成绩却从来没落过前五。我把这样的骄傲当做对他不屑一顾的理由。

      果然,在几下叩门声后,很快就听到了尹文杰的喊声。他一般喊我“小邵”,只有有重要的事情或者严肃的情况下才会叫我的全名。我非常讨厌那个名字,不仅仅是因为它听起来不像是属于一个男人的,还因为我憎恶它被叫出时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人浑身不舒服,仿佛一个乐团敲锣打鼓,带着重金属乐器的尖锐音乐在耳旁奏响。如果不是这么刺耳,就是某种紧紧依附于身体的粘腻感,想摆脱也摆脱不去,十分恶心。在学校,我试图让所有人回避叫自己的名字,结果就是凡是认识我的人都开始开玩笑地叫起“少(邵)君”。

      尹文杰一直在说话。他一开始是平静的命令,接着恼羞成怒,再到叙说,到抱怨,到恳求,最后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完全消失了。他在房间门前站了许久,才放弃般迈开脚步,走远了。我始终等到他的脚步声消失,才放肆地大笑出声。虽然想象不出尹文杰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我已经把反抗他作为日常的一项消遣,一种乐趣。确实,反驳他没有丝毫意义,那很费口舌和力气,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沉默,一言不发地等他说完了,不了了之。

      尹文杰和老妈子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他不能真的做什么。他没有权利也没有责任,他本应置我于不顾。事实上在婆家的那段时间他就已经这么做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回避,而现在只是角色反了反而已。也不知道他突然间发了什么疯,或许只是需要某种心理安慰,非要自己把控制权牢牢握在手中,好像这样就能真正得到什么一般。即便一切皆是徒劳。

      我继续盯着面前的电脑屏。聊天窗口有几条消息,其中就有一个叫“舟知”的人,我看到她的回信,便掩不住嘴边的笑意。这就是网络的好处了。有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都会在这里发生,什么异地恋啦,跨过恋啦,都可能实现。我本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由主义者,认为只要是自己坚定正确的事物就可以做,至于那是什么,就算有反世俗也不重要。所以在知道有人喜欢自己时,我全然不觉继续欺骗对她们来说是什么恶毒的事,反而觉得是一种幸运。

      这个叫做“舟知”的女孩,个人资料中,年龄显示同样是十八岁--据她发布的照片来看,极有可能是假的。这不重要,我从不在意他们资料的真假,正如他们也不在意一样,不过舟知的情况有点特殊,打从第一次和她聊起,我心中便油然升起出一种奇怪的情愫,晦涩不清。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但能够肯定的是,我被这样的感觉所深深吸引。

      硬是要比喻的话,她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海水,沙滩中的一粒沙粒,虽然普通,那样平淡无奇,发掘的过程却异常艰难。一滴海水和另一滴,一粒沙粒和另一粒并没什么差别,关键在于发掘它的人的选择。

      在舟知以前,我还碰到过小千和白夜,等等。小千是我开始接触网聊时碰到的第一个人。她资料表上的年龄应该是真的,二十二岁,她已经开始从事工作。对她的工作我并无兴趣,甚至对她整个人我都兴趣缺缺,唯一让我坚持聊下来的,一部分是刚参与进网聊的新鲜劲与好奇心,还有的就是拥有这样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我初碰到小千时,她的话很少,大多时候都在沉默,留下我一个整页整页地刷屏。我也是闲来打发时间,全然不在意和我说话的是人是鬼,所以有话就说,滔滔不绝。就算是废话,那也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就算是吐酸水,我也能把事情的经过一股脑地讲明白,带着促狭的幽默和看破红尘般的坦然。据我观察,本大爷乱侃的能力非常之强,不论是多么无聊的事到了我口中,都能说它个精彩纷呈,天花乱坠。

      有时我也会和她谈谈哲理,讲讲人生。那些大道理无一是我自己采集归纳,无一不是随口胡诌的,我却渐渐能感觉到她被这样的话题所吸引,所迷惑,所欺骗。这样一来,我更是来了兴致,没事就去找她信口开河。

      即使是唱单方面的独角戏,在这样的世界中有人聆听,我已经很是满意了。至于这样的人是谁,我确实并不在意。我沉迷于这个虚拟的平台中,沉迷于夸夸其谈的自由,沉迷于由网络包装的虚荣,以此打发无事可做的时间。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是奔进房间,打开电脑,然后找她。

      她的头像永远是亮着的,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强调一直在线的事实。但就算我说了一堆,她也永远是嗯啊哦地应着。我习惯性地道安,习惯性地调侃,单方面地自言自语,她的回复也不会超过五个字,“是吗?”,“这样吗?”,“原来如此”,“你还真乐观啊”,诸如此类。看来还是有在听的,我庆幸地想。

      自我加她为好友开始,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我说不清,大概几星期以后,情况开始发生了变化。一反以往沉默的态度,她的话多了起来。本来都是我一人在讲述故事的时候,她也会分享在她身边发生的事,她的状态和心情。她的回答终于不再是简单的音节,反而变成一句句话。有一次我在谈论“朋友最好交不过”的话题,她不知怎么就发表长篇大论,她说,朋友这种人再虚无不过,不但不能提供任何帮助,还总是帮倒忙。

      而朋友多的人就惨啦,要在他们有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要在他们失恋时一个个去安慰,就算他们没有事,也要时不时地来打扰一下,最后那人就是落得个什么好处都得不到,还不得不当个烂好人,帮别人擦屁股。因此,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的人从来不是狐朋狗友多的人,只有那些弱小而愚蠢的人,才不得不依附于与他人的关系生存。

      她说,朋友就是个玩笑。除了亲人,大概没有人能真正为他人付出些什么吧。所以我选择和别人深交时,总要先“审核”一下他才行,可在一般情况下,都得不到像这样的机会。比方说我妈,找到我爸时看到了他的学问,却就没能看出这个混账的修养,闹得人心惶惶一辈子。这也不是她的错,而是他演得太好了,仿佛这个世界中只有他的好。所以她被骗得很惨很惨。

      就因为这个例子,我是挺相信她所说的话的,虽然它们中的大部分对我来说,都显得那般暗淡乏味。她对人生的态度非常颓废,和天性乐观派的我完全相反--当然,此时的我绝对不知道,再过几个月后自己也会变得和她差不多,厌倦生活,愤世嫉俗,郁郁不欢,甚至开始寻死。所以对那时的我来说,她的话仿佛就是天方夜谭般;她所讲述的故事更是荒诞离奇,离我所生存的现实太远,不可相信。

      这就好像所有人在看新闻时,即使为那些死去的悲惨人们所触动,但是实际上,这种触动很小,小到可以被完全忽视的地步。很简单的道理。当年引起的大地震造成了一时极大的轰动,但事件过后,又有谁会将20080512一直放在心上呢?

      生命,这还是不是她的观点中最主要的。她在和我的聊天中,渐渐透露出她在现实的蛛丝马迹,而我用这些碎片拼接出了一张完整的拼图,也是小千的过去。它的大意是:

      她生在偏僻的乡下,因此过去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农村度过。她的村子很小,自己的家庭也并不富裕,十几年过去都没有进过城。在这样的村子里,她唯一能出人头地就是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上个重点大学,在城市里。光是上大学还不行,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支出供她上学,又想在大城市里混,只能自己找工作赚钱。

      她还算幸运,凭借那时候人才尚少,去大城市的打工者大多大字不识几个,而像她这样有学历又有风貌的人,还真是捡了便宜。既然找到了工作,就没有理由离开,这么一天天干下来,一算就过去了三年。这样的生活固然很好。我曾经对未来的生活有个勉强的规划,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找份像这样的工作,每天有固定的时候上班、休息,周末有足够的玩乐。不被人干扰,不被任何事拘束。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想必小千也是这样。但她的自由生活并没持续多久,就被父母打断了。

      小千曾半调侃地向我讲述,因为被父母一次次逼迫,她不得不过去相亲的经历。与她相亲的男孩十几个,看她上眼的也有几个人,但他们只表现出了单纯的好感,并没有展开追逐。这或许是她对他们的吸引力还不及他们对她的喜欢的缘故。不过,据说小千对自己的外貌还蛮有自信的,她曾经就带着自豪说过,自己的样貌虽不及那些红得发紫的大牌明星,但作为在他们乡里走出来的姑娘之中,她绝对是最漂亮的。

      小千说,他们中的有些人在相亲的那餐后,每天都积极地发短信给她,可没有人超出她的预计。整整两周,这就是最高的记录了。她说,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只是单单抱有好感,后者又没有足够的魅力和才能去维持它的话,这样的趣味与热情绝不会超过这个时长。人在时间的流逝中,总能愈加意识到一件事物的重要性或非重要性,接着选择坚持或放弃它。而他们对她不过是同样的道理。

      我装模作样地安慰了她。小千表示,不需要我的安慰。她明白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人心冷漠,只是对一件事的热情持续程度有所不同,而人在做事时总要权衡得失,如果后者超过前者时就马上放弃。这样说来,其实世人口中的烂好人并不存在。就算有也不会是那种整天精神饱满,只为他人而活的蠢货。

      我表示赞许。或许是因为极端的个人主义,我只为自己享乐而活,从过去到今天,都是一样。偶尔的服从与退让并不代表违背原则,我也不会将它们当做耻辱。我只会记住它们,永远都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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