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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物是人已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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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秋去冬来。时间转眼已经又到了十一月底了。
这半年里针织局发生了很多事情。
先是杨柳出宫嫁人了,初依兰等人凑钱给她送了行,她结婚后没有多久就有了身孕,来了一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接着是莫红九月死了。某日她收到了家里的来信,说是她弟弟在一个大户人家做仆人,那家员外膝下无子,看中了她弟弟的老实本分,收为义子,不就员外就归了西家产尽归她弟弟所有。她可能是太高兴了,和大家说完这件事情,突然间就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太医看了,说与她之前生病无关,可能是一时高兴血管崩裂而死,可能系娘胎上带下来的病。她弟弟本来说等她出了宫就让她享清福的,不想她却无福消受。莫红的死,让针织局的姐妹们都很伤心,初依兰把她的遗物托人捎给了她弟弟,她弟弟还回信还给初依兰。
十月份,李掌衣离开了针织局。她也出宫了。临走前和初依兰正式道了歉,说很抱歉在她刚来针织局的时候那样子对她。李掌衣是孤儿,宫外面其实已经没有家人,初依兰问她去哪里,她说她的一个朋友在江南开了一家店,刚好需要人手,她也终于可以离开这宫里到外面去看看。初依兰说真好。
“找到机会,就离开这里吧。”李掌衣真诚的说道,她拉过初依兰的手,说像她这种女子应该值得过上幸福的生活。
初依兰笑笑,说在宫里她也会努力过好的。
“这样想就对了。”李掌衣看着针织局。她从十二岁进宫就在这里,现在已经三十多岁,在这里过了差不多二十年。在这里,她从处处受到欺负和不公平待遇,到麻木不仁,适应和顺从这种环境,再到铁石心肠,去成为这种环境的捍卫者。可走了一路才发现,自己在这里丢失了太多,得到的几乎没有。
“我走了。大家保重!”
“保重!”
李掌衣走那天,初依兰和一群修娘们把她送到了翡翠湖边上,不管之前她对她们怎样,毕竟在针织局一起度过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她走后,初依兰成为了针织局最年轻的掌衣。她知道,这不仅与她出色的刺绣技巧有关,可能更多的,是萧太后见她遵守了承诺,给与她的一些补偿。
“这个地方,你需要注意一点。”她看着新来的小姑娘下针,提醒她道。
“是,林掌衣。”那小姑娘说道。
“马上到年末了,各宫的娘娘和主子们都在等咱们的新衣服,大家这几天辛苦一些。交出去就好了。”
“是。”众人答道。
她也坐了下来,低头拿起桌上皇帝的常服绣了起来。这件衣服已经到了最后一道程序,绣完肩膀上的月纹也就完工了。
皇帝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针织局。如萧太后所期望的,皇帝终于做到了均雨露,公平的对待每一位嫔妃,包括皇后。但是,皇帝还是没有子嗣,没有听道任何一个妃嫔有喜的消息。
韩琬清终于也被册封成了昭仪。她册封的衣服还是初依兰给她绣的领子。只是她一直没见到赛罕被册封。
终于有一天,她在宫里碰到了赛罕的宫女。说是赛罕生病了,已经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初依兰托那个宫女给赛罕带了些补药,但之后也未听到赛罕的消息。
月纹也绣好了。她收了针,再重新检查了所有的线头部分,展开衣服看了看,叠好,呆呆的看着尹柘灏的衣服。
关于他的消息倒是挺多。先是出了谢迁等大臣阻拦皇帝南下巡视的事情。皇帝盛怒之下,让这些官员跪了一天一夜,后来终究拗不过他们,没有再提南巡的事情。过了不久,谢迁仗着自己门生众多,再次阻止皇帝推行国家粮食收储政策,以自己辞职作为要挟,终于彻底惹怒了皇帝,皇帝这次没有再忍让,直接准许其辞官回家。
谢迁辞官后,皇帝成了铁腕皇帝,迅速按照他的意愿提拔了一些新人,并和杨一清开始逐步放开海禁。皇帝的行为引来了一些老臣的不安,郑亲王开始不断在皇太后面前诉苦和告皇帝的状。初依兰也听道过一次,那天她正去尚衣局的路上,听迎面走来的两个内官边走边说话,说是郑亲王在太后宫里哭着喊着不活了,说轩辕朝历代皇帝,哪里有出现过频繁出入烟花场所的皇帝,太后若再不对皇帝严加约束,轩辕国就要亡国了。
“九公公和飞侍卫这会又该被打了。”
“嘘,别说了。”两内官见到初依兰走近,停止了说话,急匆匆的就走了。
他现在真的去烟花场所了么?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苦去那种地方呢。可他去又怎么了,关她一个宫女何事?为什么自己的心里又难过了?
她发现了,自拒绝尹柘厚后,她已经变的很少想到他了,但拒绝皇帝后,她时不时就能想起以前相处的情景。她的视线从他的衣服上收了回来。站起身来,把衣服交给柳莺儿让她明天送去给尚衣局,走出了绣房。
这天夜里,天空中布满了厚厚的云层,看起来有一场大雪将至。初依兰趁着天黑,溜进了云暖阁,将她放在里面的东西悉数拿回了针织局。
她看到了包袱里面皇帝送给她的画。她打开画卷,在灯下细细的看着那四桢画面。她当时说要这幅画的时候,其实只是粗粗一看凭着第一感觉挑的。这会儿才是第一次仔细看这幅画。
第一幅画上,大概是有七八个女子,相互追逐着在一块开阔的雪地打雪杖,一个红衣女子站着,被几个雪球丢中了,女子正在伸手拍头上的雪,离她不远的的山坡上有棵雪松,雪松后面站着一蓝衣男子。
她再朝第二幅画看上去,从衣服的颜色看,还是第一幅画中的那些女子,正在堆雪人。她细看那个雪人,鼻子是根黄色的萝卜,眼睛是两颗围棋黑子。这个雪人,怎么和当日她们堆的那个这么像?
她回头第一幅,红衣女子,那天她和韩琬清她们打雪仗时,她穿的就是红衣。画上的紫衣女子,是赛罕,绿衣女子是韩琬清……难道,这几幅图画的是她们几个人?
她再看折红梅,已经变成了三个女子,红衣、绿衣、紫衣,这不就是她们三个人吗?
而第四幅,画的是一个穿着太监衣服的公公提着灯笼,旁边还有一个女子,两人在雪地里走着,不远处有一高楼,楼上还有一个人影。
那是除夕他约她看焰火的情景。
原来她从皇帝那里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古画,而是关于她的画。
那么,谁画的这幅画?
她扶下身,仔细辨认画上面的印鉴,依稀是黄一郎印。皇帝在几个场合都用过这个名字,看来皇帝才是他说的那个没有什么名气的作者。
他把她画在画上,置于他的书案后方。他将画赠送与她,希望她能明白他的心意,而她,给了他拥抱和希望,却决绝的对他说,不要再去找她了。她的心难过的一阵刺痛。
收好画,熄灯躺下。夜里北风挂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开门,发现大雪还在下着,但是风已经停了。她突然和柳莺儿说自己去送衣服。
送完衣服,她走到去年她们玩雪的地方,默默站了良久。天地间,只有雪在簌簌的下,松柏还是那么绿,红梅也在开着,一切都还是去年那样,只是不见了韩琬清、赛罕和沉香她们的身影。
她的睫毛上落上了雪花,雪花被她身体的温度所融化,变成了小水滴落在她的睫毛上。脚指头已经冻麻木,她的手也冻至僵直。她一动不动,觉得她的心已经埋入了冰冷的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