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私逃》springbear

2、第二章

　　穗娘不知怎么的，等着等着，竟抱着膝盖蜷坐在田埂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梦见第一次见到罗大卫时候的情景。罗老爷带着罗大卫为一些税务和田产的事情来到苏家府上，苏老爷虽然请了茶招待，但哪能放过老对手，他像一只咬死的老蚌绝不松。罗老爷与宋老爷交锋多次也不落下流，一来二去惊着了乖乖坐在一旁的小罗大卫，他一双又黑又长的浓眉绞成了一根麻花。
　　穗娘听嬷嬷说家里有客人来，那必有甜甜的糕点啦。年幼是贪嘴爱玩的好时候，再加上无知者无畏，噔噔噔跑到宅里的大厅，爹爹穗娘可不敢惹，其他的瞧起来就数罗大卫最好糊弄。穗娘偷偷的，自以为旁人都瞧不见来到罗大卫身旁，拽了拽罗大卫的衣服角，道：“哥哥，你怎么不吃甜甜的米糕呀？”
　　那时候穗娘不过髫年，声音又糯又软，罗大卫低下头来看穗娘，明眸皓齿，朱唇凝脂，罗大卫心想怎么能对这么一个天仙样的妹妹皱着眉头呢？他把穗娘抱在腿上，一只装点心的盘子也被移到桌子边。
　　穗娘伸出手来就要拿，罗大卫眼尖拍了一下穗娘的手道：“瞧你这一只小脏手。”便拿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想一口一口喂给穗娘吃，哪知道穗娘张开一张血盆小口，把整的一块小糕都纳入口中。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才出炉的包子，吃的意醉神迷，认定了罗大卫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男子。其实那时候罗大卫还算不上什么男子，不过是十一二岁的小儿。
　　苏老爷实在看不过，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要管管这个小女儿。
　　“穗娘，你这算什么样子，快从罗公子的腿上下来。”
　　穗娘被爹爹训斥了，也不恋盘子里的小糕了，像一条小泥鳅从罗大卫腿上滑下来。
　　“爹爹，爹爹你别恼，是我失礼啦。”
　　苏老爷知道这不是教训女儿的时机，“你别在这里瞎闹，赶紧下去吧。”
　　“爹爹说的是，不过爹爹也教过我‘滴水恩，涌泉报’，这个哥哥刚刚请我吃了小糕，我想邀他出去一同玩。”
　　苏老爷面色一沉，转过脸来又装上笑得面具“罗老弟，你见笑。”
　　“哪里，我看着府上小姐同我的小儿倒是很投缘。”
　　苏老爷见再劝阻下去必落了下风，松了口风，“你带着罗少爷出去玩吧，记着不要怠慢了贵客。”
　　“哎，好的，爹爹。”穗娘的小手拉起罗大卫的大手，穗娘在前面跳着，罗大卫大步将就着穗娘的小步。女之灼灼，少年翩翩。
　　之前已经交代过了，穗娘虽是女子，但也读书。穗娘的书房是与哥哥分开的，也因此她能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布置自己的小书房。要说穗娘还这么小能懂些什么？这个刺挑的是很对的，其实穗娘的书房和大多数的书房没什么差别，去年冬日穗娘自己画的一副九九消寒图就暂且算作完全的她自己的喜好吧。
　　穗娘把罗大卫带到自己的书房，书房正中的墙上正挂着那一副九九消寒图。图上九十九片梅花瓣已经画好，颜色却只填了一半。
　　“这冬天早过去了，春天都将半了，你的消寒图怎么还有颜色未填？”
　　“大家都是消寒图是熬寒无奈之举，我反倒喜欢它的闲趣，所以舍不得那么快把一张图给做完，定要春天再画上九九八十一天，我的快乐才算圆满呐。”
　　穗娘这一席又老成又天真的话把笑意直带上了罗大卫的眉梢。
　　“哥哥，我今天的梅花色还没有填，你来帮我填好吗？”
　　“好，穗娘，我能这么叫你吗？”
　　“嗯。”穗娘应答的声音带着郑重和欢喜。穗娘调一些赭石和朱砂混杂的红色颜料，在瓷碟的涂金边上舔着自己惯用的一只狼毫小毛笔，罗大卫挨着穗娘之前填过的小花瓣，又填上一个。
　　“哥哥，我送你一个礼物。”说着拿出一个红绸的四方小手绢，“我读过一首词，词上说‘红巾翠袖，搵英雄泪’。我刚刚看见哥哥不高兴，不知道这一小块帕子能不能抵了哥哥的忧愁呢？”
　　之后的日子，只要罗大卫来到苏府，那一日的梅花颜色定是他填。春去秋来，九九寒梅图不知画了填了多少幅，这一对少男少女一年年长大，似水流年，青春芳华。在定亲的日子穗娘不再叫罗大卫哥哥，改口唤他大卫，那一天穗娘高兴极了，因为她好像获得了陪伴他终身的资格。
　　那一年穗娘十五岁，罗大卫二十一岁。
　　阳光洒在穗娘的肩上，微风吹拂她的长发。人活那么二三十年就会发现原来岁月和年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很长一段日子，岁月在她身上带走的，留下的微乎其微，又好象只有一夜，花白了头发，苍老了面颊。
　　和与罗大卫初遇相比，十多年了，穗娘理所当然的抽条成了大姑娘，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这些诗词里的话用来形容她的玲珑身姿一点也不为过。可能因为聪颖而带来的早慧，那时的老成放在现在这个年岁上恰好，还能看着本质里无邪天真的影子。
　　麦田上麦秆铺地，罗大卫踩在上边发出声响，像竹叶掠过湖面水波澹澹。穗娘蜷缩在一处，好梦没有被惊扰。罗大卫放下牛皮制的手提箱，也屈身坐下来，他略带私心的解开穗娘抱紧双膝的姿态，让穗娘倚在他经历过风雨，壮实了多的侧面，穗娘好像感受到了熟悉的温热的气息，自然的落在了罗大卫的肩上。穗娘身上散着女子娇嫩的芬芳，配上那一身柔软的骨体，是最美的触觉与最美的嗅觉。
　　罗大卫独自感受着久别之后感情的浓稠。这样的重逢是多么美妙，他静悄悄的，在穗娘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回到她的身边，就像他从未离开，两年的孤独时光不过是一场梦。
　　罗大卫回忆他在国外的经历，生活的圈子不过都是些华人的圈子，英文都不必说。他在国外修的是社会学一类的专业，但那有什么用？出了个国面子上好看罢了，好歹拿下个学位，还可以勉强交代。
　　穗娘一梦不知归处，她抬起眼皮，现实中的人竟与梦中的人重合了。忽扇着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阴影，她试探的呼唤了一下：“大卫？”
　　“穗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