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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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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告白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地咽着白开水。窗外的鸣笛声不断,吵得人烦躁不安,我注视着餐厅门口,在走进的人群里寻找着他的身影。
十月的夜晚刺骨的寒冷,他带着寒气走进我的视线。我细细地端详着他,模样并没有多少变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倒是衬得棱角分明,愈发显得沉熟稳重。以前他有点婴儿肥,常常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但是性格确是很倔强,每次吵架时他是不会给我台阶下的,非得过几天再登门道歉。
“等很久了?”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摇了摇头,鼻头泛酸。
“点单吧。”他招呼服务员,点起了菜。最初我们一起吃饭时,对于吃什么,我总是很苦恼,我不挑食,也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每次点单都犹豫不决,后来,他也就不让我点了。
我第一次见金辰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我读初中是在镇上的学校,后来在县一中开始高中生涯。
那天,从校门口进去就看见几张告示牌,上面标注着新生的名字以及他们的所在班级,我挤在人群里正一排排的寻找自己的名字,忽然有一只手把我拽出了人群,“徐佳颖!”
我怔了一下,问:“你是?”
他理了理肩上的书包带,笑呵呵地说:“金辰,你是在xx学校上初中的吧,我知道你,我是你们隔壁班的。”
我因为不认识他有点尴尬,哦了一声,他便继续道:“你不用找了,你在一班,我带你去,我也是呢!”
“嗯,谢谢!”我自知自己性格内向,交友不易,有个人主动示好,对我来说倒是个惊喜,我加快了脚步,和他并肩走着,心里默默的犯着嘀咕:如果在新学校里能有个如此热情的伙伴倒是极好的。
刚开学班上的座位是随意坐的,我跟金辰自然是坐在了一起,同桌之间,互相看着老师、讨论题目、抄作业、分享零食、聊八卦……这些,我们也不可避免,于是,那段期间,我们就这样建立了坚固的革命情谊。当然,在我看来,这段友情早已变质。
高二的圣诞节对我们来说,是没什么值得庆贺的,繁重的学习任务使我们对一个不放假的外国节日提不起兴趣。
晚自习的后一节通常是给我们做作业的,我和同桌针对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争论不休,正埋头在纸上演算,桌面上突然多了个衬衫折纸,我疑惑地拿起来,正抬头找它的制作者,从后方又扔过来一个裙子折纸,我转过身看着那家伙,他看着我一言不发,一个劲地傻笑。
等了半天,我不怀好气地说:“我忙着呢!”,继续埋头演算,一会又飞过来个纸飞机“干嘛?”我回头压低嗓音问他。
“都收着,以后可以跟我换真的。”
“你要送我飞机?”我眨眨眼睛故作夸张地问他。
“环游世界还不行啊,做你的作业去吧,白痴。”他推我转过身,我当时还稀里糊涂地沉浸在题目里,就没搭理他了。
两天后我作为学习委员开始着手为即将到来的元旦出一期黑板报,除了几个班干,还特意请了班上一个男生帮忙出文字,金辰问我,为什么请他,我说,人家字写得漂亮,他不休不止地问:“真的?不是因为长得帅?”我深吸一口气,他忙点点头,拿起本书给我扇着风,笑嘻嘻地说:“不是就好!”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别扇了,冷。”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暧昧,可是我身处当中,却浑然不知。多年以后,当我从一高中同学口中得知,他们当初都以为我们是一对时,我才恍然明白这其中的情义。
高考填志愿前,他曾问我要填哪里,他说,他想留在本市,他父母晚年得子,有个姐姐早已出嫁,他想离家近点,多陪陪父母。我当时毫不迟疑地告诉他,我要去北京,还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对大都市的向往。后来那个暑假,他就没怎么联系我了,有次在街口遇到,我很想跟他打招呼,但是我妈还在我耳边说着什么,那时候的我们,是不好意思当着父母的面和异性打招呼的,我几次欲脱口而出却终究与他擦肩而过。他在我身后停住了脚步,我甚至感觉到他转过身投射在我身上的哀怨的目光。
那天晚上,他发来信息,说他决定好了,就填本市的学校,还说,我在大城市可别忘了他。
虽然在不同的地方上大学,我们还是会时不时地联系。
大一那年,有一天他突然给我发□□,说他和童曼芝分手了,我当时除了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失落。他们曾经在一起过,他竟然从未对我说起这件事。
童曼芝是在高中文理科分班后和我们成为同班同学的,金辰曾经和她做了一段时间的同桌。那时候高考不断逼近,大家也都各自忙各自的,我对金辰的事也就不清楚了。想到他们依偎在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的,我恨不得飞回去,揪起金辰的衣领,质问他。多可笑,我凭什么质问他,质问他什么呢?以朋友的身份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在一起了?之后的那些日子,我终于明白,我早已不满足于朋友这个身份了,我甚至想着,金辰或许也是喜欢我的。
那年暑假,我迫不及待地回了家,他和童曼芝分手了,我再不表白,还得磨蹭到何时。于是我满心欢喜地去给他买礼物,挑了很久,最终选定一只运动手环,还写了张纸条“贴近你的脉搏”。
那天,到他家时,已经有一帮认识的高中同学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我一眼就看见了童曼芝,进了大学大家都有所改变,着装方面成熟了些,她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材比例好,穿着小洋装,倒是美得很。对于她的出现,我极度诧异:他们不久前才分手,怎么会如此放得开出席前任的生日会?我们坐在金辰的卧室里聊天,看到她忙进忙出的端茶倒水,拿东拿西的,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我心里着实说不出的滋味。按常理,前任相见不是掐架就是复合,除非是向对方炫耀,她没有带男伴,言语间也没有炫耀的成分,复合是再明显不过了。原本即将告白的急切、紧张和害羞的小情绪顿时烟消云散了,我忽然想到,金辰若是喜欢我,当初又怎么会和童曼芝在一起呢?也许,我,才是他的过去式。我忽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坐立不安的,只想早点结束,尽早离开。
饭桌上,我拿起酒杯向金辰敬酒,他摆摆手,说在别桌喝多了,我自然是不说什么,之后,他却和童曼芝喝了起来。满心的失落迅速膨胀,终于转化为一腔怒气,大家一起敬酒的时候我愣是没站起来。
回去的时候金辰送我们一伙人去车站,车子停下后我急不可待地上了车,金辰在后面跟大家挥手告别,我视若无睹地盯着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包,那里面装着他的生日礼物,我怀着希望把它带过来,现在它却无情地昭示着我就是个笑话,“呵,真是讽刺。”
回去之后我便在所有通讯上删了金辰和那帮同学,仿佛发了疯,剪段一切联系,害怕看到他和童曼芝的任何消息,像是逃离病菌似的,脱离他们的圈子。
“生日快乐”等菜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提起了那件事。“你那次生日,我都没有当面祝贺你。”
他摇摇头,一脸苦笑的看着桌面,“我后来在□□上找你,你都没回复,再后来,□□上就找不到你了,你以前不就删过我一回吗?”
我惊慌失措地看着他,“那……那是系统出了状况,我不是故意的”,我试图撒谎来挽回在他心中的形象,我也为自己的幼稚行为感到羞愧。
他无奈地说:“得了,我还不知道你,换了手机号码,也不告诉我。”
沉默,死一般的沉寂,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闷起来。
“要是有心,你终究会找到我”,我开始怨恨,不知道是怨他还是怨我自己。在昨天以前,我还在尽力地忘记他,可就在昨天我偶遇一个高中同学,她无意间说起童曼芝结婚的事,新郎不是金辰。那一刻,所有对遗忘的坚持像是个薄薄的玻璃层,被击得粉粹,包裹着的是日复一日的思念,往事历历在目,我以为已经淡忘了,没成想只是笼罩在雾海里,模糊了我的眼。至此我才明白,每日的遗忘即对记忆的加深,等到哪一天,你想不起来自己需要努力忘记的时候,那些事便封存在了你的脑海深处,不会被轻易唤醒,即使有天想起来了,它也失去了当时的效力,对你而言,无关痛痒。
昨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犹豫颇久,我还是按出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这些年,他竟然还一直用着。听到金辰的声音,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那是我心心念念的人。
“徐佳颖”,他望着我,过了许久,“是你,切断了我们的联系。”
“我……你和童曼芝到底怎么回事?你生日那天”他阻断我的话,“那天她说要复合,我拒绝了。”
我瞪大了眼睛,无法置信的看着他,他看着手中的酒杯,缓缓说道:“我那时候就告诉自己,只要你主动联系我,只要有一次,我就跟你告白,我等了又等”,他的目光由轻柔变得凌厉,捏着酒杯的手指头泛白,好像跟它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要捏碎它。“我们之间的相处,一直都是我主动”,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哀伤,“我三番两次的在□□上找你,你都不回复,信息不回,电话不接,呵,我那时候特别想弄清楚,我在你心中到底处在什么位置?”
“我当时以为,你和童曼芝和好了。”我想要嚎啕大哭,把自己的思念都讲给他听,终于意识到餐厅里还有其他人,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冷冷地说道:“高中毕业那年,我发现一直以来纯粹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我没办法自欺欺人,我还是想知道你的消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所以我还是恬不知耻地联系你了,哪怕只是做普通朋友”,“那段时间,和童曼芝聊得比较多。”
他仰头喝了杯酒,“我后来用林鹏的手机给你发短信,你说,你有男朋友了。”
喉咙好像被扼制住了,说不出话来。我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过了许久,我才缓过来。“林鹏跟你是哥们,我那时候,我只是赌气地想要表示没有你,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看着泣不成声的我,露出了惨淡的笑容,“为什么那么逞强呢?你只要稍许的示弱,让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我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可是,你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可有可无。”
“对不起……我们还有可能吗?”我满怀希望的看着他,可是他的眼神却暗淡了,他靠在椅背上,泄了气似的垂着脑袋,“我,有未婚妻了。”
我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胸口痛得厉害,我拉着他放在桌上的衣袖,“你对她有感吗?”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酒杯,声音低沉暗哑,“昨晚,我终于等到了你的那句话,可惜,太迟了,她已经怀孕了,吃了这顿饭,我们两散吧!”
我喘不过气,像是困在密封的箱子里,氧气越来越少,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出,也逐渐使不出力,只能默默地感受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桌上的菜,似乎很可口,可是它们原封不动地躺在盘子上,没有一点生气,倒是和这气氛很相衬,一样的死气沉沉。我不敢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一时失控摔烂所有的盘子,像个被抛弃的泼妇一样,成为别人的笑资。
我站起来,夺门而出。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阳台,窗户大肆敞开,冷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我开始颤抖,牙齿咯咯地响。
这一天简直像是一个滑稽可笑的梦,这一别便无相见之日了。
两颗心相距甚近,却好像处在两个平行空间,中间隔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对方的模糊身影,无法触及。一个是糊里糊涂地闯进别人心里,却无所作为,一个是敞开心扉接纳,尚百般呵护;我无意地推开,他任性地走远。我们就这样错过了……从今后,我要从容地把他忘记,把以前的种种碾成灰,随风飘散去,一点不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