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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魂 天下流传着 ...

  •   天下流传着北有玄冰袄月、南有天音赤练的传说。
      可那只是传说,不是么?
      全江湖的人都知道在大陆东南方向的江浙之地,有一座波澜壮阔、繁花似锦的天音谷。谷中的罗幕山庄拥有无数的武学奇书,被武侠豪客称之为武学的圣地。
      欲望之门一旦被打开,铺天盖地,黑暗渗透骨髓,恶魔紧紧地抓住思想,让我们永远挣脱不掉。所有的人都想要得到天音谷的绝世宝典。
      十五年前,天音谷罗幕山庄。
      “庄主,不好了,外面已经抵挡不住了。”跑进房中的下属,急喘着气息禀报,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房中激荡,心中担忧这次是否能顺利击退敌方。
      一直盯着地图,部署作战的男子蓦然抬头,漆黑的眸子里,如刀光般的的犀利,令人发寒。被那寒入骨髓的目光紧盯,下属觉得现在的庄主比外面的战乱更加可怕。
      “你去找邢舵主,让他务必护送大小姐离开。”沉寂后,谷主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起伏的波澜不惊。下属总觉得谷主有些不大一样,却还是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细微的汗渍,执行命令。
      那些兵器撞击的声音与被杀戮的人发出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极快的速度,伏尸万余、流血漂橹,残败不堪的尸体遍布了整个山庄,鲜血染红了地面,就连那些石柱上全都被喷溅的血液染红。
      风吹得衣袍发出簌簌的声响,弥漫着腥甜味的死尸中,对峙着的一男一女,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曲靖赤练门的碧月堂主。”宫主自嘲般的扯了扯嘴角,棱角分明的脸上,死一般的漠然,略微低头,额前散了些许碎发,衬得容貌更加憔悴,他轻叹一声:“原来,竟是这般。”庄主的身子微微颤抖,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神涣散的如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没有焦距的眼睛中,看不出女子的倒影,声音飘渺的如孤独的悬浮在空中的羽毛,轻不可闻又有着让人不可忽视的颤抖:“为什么?”在他心中还是存在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希望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紫衣女子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如此问道。
      “呵!是我背叛了你。”她挑了挑眉,轻飘飘的语气好似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即使知道答案会是如此,他的心终究还是被她那一句话烧成了一团灰烬:“那就让我们自己结束这一切吧!但是,记着,索韫这次是我背弃你的。”语气竟是这般轻微,如若空气中的一粒尘埃。
      “好,”那女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道紫色的剑光,随着那柄狭长的紫电剑,在空中划过半弧,又迅速回鞘。她那及踝的,散铺在肩上的青丝,及腰间被割断。
      凉风夹杂着樱花的芬香,卷起女子飘散的发丝,随后慢慢的应声而落。
      男子的招式招招击中要害,却无半点绝狠之心。
      火光电石之间,发出兵器狠绝的撞击声,两人微微喘息着,手中的剑因为猛烈的撞击,打开了长长的缺口,就如他们之间,深深地相爱,却又互相残忍的伤害。
      紫衣女子抬起眼睑,与庄主对视,在那冷漠与孤傲的神色下,掩藏着浓浓的眷恋与不舍。她重新挥起武器,穷尽了一生的武力,将其达到了巅峰。
      那把剑就那样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的穿透了他的胸膛,血液从他的胸膛,顺着剑锋流淌,‘叮’终于承受不重量,垂落到地面,开出无数朵娇艳无比的血花。
      她的怀抱还是如此的温暖,他感觉好似回到了初识之际,紫衣女子有些失魂落魄,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失去生命的男子,心中变得混沌迷茫,彷徨无助。
      他的心智开始涣散,模糊不清的他才哽咽地重新问了句:“你可曾……可曾对我有过一丝的真心相待?”
      犹如万千的针刺进心间,疼得紫衣女子说不出话来。她修长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好似以前一样,在孤寂的生命中,生活在大海中的两座孤岛,在外力与渴望被爱之下慢慢靠近。
      “阿辙,你问我可曾……真心待你,呵!我是喜欢你的,就如你爱我的那般爱你。只是阿辙,你与赤练门,我必须……也只能选择后者,终极一生。我可以背叛你……但是深植灵魂深处的信仰,它已经成为我无法摆脱的情绪,所以,阿辙,你注定是会输给它的。”紫衣女子叹息一声,似坚定又似乎可奈何。
      她的眼睛中晕上了一层层淡淡的雾气,却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
      是啊!如果她不是赤练门的堂主,那该有多好,她想。
      或许,最后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如此的决定吧!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尝到了血腥味,也是第一次学会了杀人。
      她小小的身子,靠在那株樱花上,缓缓地下滑,最后,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目光呆滞的落在手掌上,过了一会,微微抬头,好看的眉心蹙起,怔怔的盯着前方手执长剑的中年男子,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溢满了痛苦,伸出早已凝固着暗红的血液的双手,声音颤抖的说道:“邢叔叔,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当我用剑穿透他身体的时候,那些血就一下子喷到了我的身上,它……它还是温热的。我……我害怕……害怕杀人,害怕那些温热的血液,我……我……”
      男子微微俯身,不免的叹了口气,伸出修长却带有狰狞疤痕的手,轻轻拍了拍她那瘦小的肩膀,目光柔和的像是一抹春日里的旺泉,语重心长的说:“孩子,别怕!这就是你——江亦影,终其一生所要肩负的责任,人是无法与命运抗衡的,你必须学会接受这一切,只有仇恨才能让你变得更加强大。你所要扛负的,不仅仅是你父亲的仇恨,而是山庄千余条性命的血恨。”
      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冷硬,晚风微动,她的柔发与衣衫随风漂浮。
      是啊,她怎么可能忘记,她怎么会忘记,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将她变成孑身一人的,受人欺凌,该死的人是她才对,年仅十二岁的女孩恶狠狠地想着。
      颤颤巍巍的支撑起弱小的身子,蓦然拔起插在土里的长剑,一掠而过,如闪电般的迅疾、漂亮,‘铛’力道大得惊人,剑刃牢牢地钉入不远处的樱花树上。十月的樱花,因刚刚的震荡,脱落了下来,夹杂在凉风中,无声的飘落,就如后方小小的、弱不禁风的女子,一样的孤独、无助的挣扎。
      “我所有的不幸都是他们造成的,他们本就是该死的,那个女人她才是最该死的!”她的心在微弱的变化。
      十四岁时,她杀人之后,已经可以冷冷的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丝毫没有当初的无助与害怕。她终归,还是用了两年的时间,消弭了心中天真纯净的那一面,接受了那无可奈何的命运。
      果然是没错的,仇恨让人成长,杀人却是更快的学会仇恨的方法。
      十五年后,天音谷罗幕山庄。
      烈光一点点的敛去,整个世界,逐渐褪去妖艳的色彩。在天的尽头,昏黄的颜色渗透开来,晕染了整个碧落。
      马蹄疾飞,毫不留情的踩踏着疆土,激起千万尘埃,最终,还是落根于小径旁的灌木之上。白衣男子一脸的桀骜,右手抓着缰绳,双腿提夹,激赶着这身下的绝世宝马。
      看着前方不远处,废旧的宅子,白衣男子纵身一跃,倏然下了马,环顾四周,嘴角微扯,桀骜的笑了起来,对着身边唯一的伙伴,理了理它柔顺、漂亮的鬃毛:“烈风,看来今晚只能委屈一下。”
      宅子前长满了不知名的圆圆矮矮的灌木,密密麻麻。看来这座宅院废弃已久,看起来也已有数十年的光景,庭院中错落着几株樱花树,十月的樱花夹杂在凉风中,慢悠悠的飘散着,月光穿透纵横交错的枝桠,疏影横斜,停落在枝头的乌鸦受惊后蓦地掠起,随着风声,那扑闪的频率飞快的翅膀声传了过来,偶尔,鸟类嘶鸣的叫声,显得凄厉、突兀。
      白衣男子斟酌着,选了间较好的,推开了那扇失修已久的门,在风的催促下晃动着‘吱吱’的声响,好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佝偻着背残喘的咳嗽声。
      已入秋的天气有些许发凉,一阵秋风自窗柩与破损的细缝中钻了进来,吹得那横生的蛛网无声的摇曳。白衣男子上前几步,徘徊着,房内的一切摆设早已残破且已积满灰尘,此地早已不知废弃了多少年,今夜却由白衣男子的到来,添了丝丝生气。
      在这黑暗的夜晚,月光散漫了整个罗幕山庄,笼罩着那大片大片,被人遗忘的土地,在那层薄纱下,朦胧的让人产生幻觉。
      在这宁静的夜晚,于烈日下暴晒一整天的植物,正在不断的滋生,等待最终的破土而出。迅疾的让人看不清它如何成长,便已从枯竭的端头生长开来,嗖然,张开朵如火焰般的花朵。
      一片一片,那红如鲜血般耀眼的花朵,正在从后山蔓延开来。
      借着月色,他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烛台上燃了半截的蜡烛,看着燃烧着的蓝色幽光,他若有若无的松了口气,白衣男子修长的身影,在烛光的作用下,映在墙上的背影拉得很长。
      蓦然,烈风一声嘶鸣,风,没有丝毫的预示如猛兽般穿过树丛,拂过密密麻麻的灌木低吼而来,原本晃荡不堪的门,再也经受不住,‘轰’的一声坍塌于地。突入袭来的飓风,让丝毫没有防备的白衣男子足足后退几步。他左脚点地,止住不受支配地不断往后倒退的身子,那阵奇怪的风也随之退去,即使身在江湖的他,也从不见如此怪异之事。
      男子微微怔愣了片刻,便上前撑起颓败的倒在地上的门扇,身形利索的将它架在门框上。
      他眉心微锁,刚毅的俊容上显然多了一份防备。
      徒然,响起一声笛音,拉回了白衣男子的思绪。
      凝神,剑眉微微蹙起,脸色一变:鼻尖缠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白衣男子执起那柄周身泛着寒光的利剑,极为迅速的掠足顿出。骤然笛声四起,却又觉得吹笛之人愈来愈近。随着笛声的源头,一路走来,血腥味也愈发的浓重。
      后山也是一片的杂乱不堪,荒草丛生,风拂动着他的衣角,‘嚓’,白衣男子回头,神情微顿,看着被划破的衣角,无奈般的摇了摇头。
      长满青苔的狭窄的小径,映着月光,他蓦然顿止了身子——尸体,那些缭绕在鼻尖散发出的腥甜味,难道就是此物散发出来的。
      尸体正在一寸寸的被侵蚀,尸体周身的生物在黑褐色的血液中滋生,正在从腐肉中生长出来。这……原来竟是这般。
      那阵怪异的笛声愈发的近了,白衣男子徒然起身,点足掠起,沿着通往后山的小径一路疾奔。除了笛声,唯一能听到的也就是他的急喘声。直到眼前被密密麻麻,足有一人高的不知名的藤蔓挡住了去路,他才左腿顿足,止住了急剧向前冲的身体。
      他手中的长剑急不可耐的遁出,脱出剑鞘的剑刃发出青色的冷冽的寒光,在月色下灼灼生辉。
      剑与剑客从来都是相辅相成,天下第一剑之所以成名,那它便是拥有一个将它送上巅峰,人中龙凤的主人。称霸武林的剑客,也应该拥有一把破山斩河之势的利器。
      缠绕的灌木在白衣男子凌人的剑气下,惨败而退。
      白色的雾霭层层退开,顺着那条开出的小径望去,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涣散、呆滞,甚至,都忘了在瘴气面前做出自我保护之举。
      死人——全都是,堆积如山的森森的白骨,生长在那些白骨上的腐肉,宛如汽包般的‘兹兹’声,正是那些腐肉发出的声音,一点点脱离白骨。
      在那些白骨与腐肉的缝隙中,生长着一种生物,几片排成伞形,花开无叶,火红火红,如烈火般的灼烧着这方圆之地。
      纵使是年纪轻轻,就凭借白虹剑、一身绝世武艺,与那英俊儒雅的面孔,一举夺得“天下第一剑”与“中原第一美男”称号的玄冰阁少阁主——楚沧岭,面对这样的情境,心头也是一惊,按捺不住胃中的翻滚。他在纵横交错的骷髅与腐肉之间探寻着空隙,被碰触到的腐肉,利索的从寄生的白骨之上脱离。缝隙中被踩断的,这些用肉泥滋养的,妖艳的午夜之花,又层层的迅急升起,开出一朵又一朵的火一般花。
      那奇异的花朵,在清辉的月光下,散发着红似朱砂的荧光,在风中摇曳着。
      逐渐接近笛声时,笛声戛然而止,白衣男子放慢了步子,暗自思忖,看着前方那些层层叠叠突起的土堆,上面密密麻麻的,开满了艳红的,如血一般的花朵。他走前,在那些歪斜的石碑前蹲下,拨开层层缠绕的在前方石块上的藤蔓——‘天音谷第七代谷主之墓’。
      怪不得会如此,他回头看着身后的那些发出腥甜味的尸体,这些应该就是十五年前,一夜之间惨死的罗幕山庄中的亡魂。他们生前或被人敬仰,或被人仇视,最终却都是一个结局——在这荒无人烟之地,暴尸荒野。
      所谓的功名与利禄,或许也就是整个生命过程中的调味剂。就如这天音谷的历代谷主,或许在他们光鲜的背后,是怎样的孤寂与落寞。
      弱肉强食一直是生存的既定规律,历劫杀戮,是为了阻止更多的杀戮,只有弱者被强者征服,才能得到安乐,可是,强者似乎忘记了,他永远不会成为最强者。
      十五年的时间,在天音谷的这一片土地上,用这千千万万的死尸滋养,用那些人的血液浇灌着这些如火焰般的花朵。
      正当白衣男子思忖间,身后如幽灵般的、若有若无的身影,逐渐接近。
      “谁”白衣男子立刻警惕,身后‘嗖’的一声,一个如那种生长在腐肉中的生物般,火红的身影一掠即过。
      谁,到底是谁?
      他搜寻着四周,除了那荒乱杂生的灌木与藤蔓,还能够感受到的,就是那些腐朽的血肉与白骨。
      不对,他双眼一怔,前方的的土堆明显是新翻的,不似其他高高隆起的坟堆。白衣男子走近,仔细端详,坟墓从中间被劈开,原本覆盖在下面的泥土被翻了过来,略带潮湿泥土的土香,无法掩盖浓重的腥甜味。从坟墓的入口,深不见底,只感觉到从黑洞不断波涛涌出的寒气,白衣男子不觉得抖了抖身子,接着便昏倒在地。
      白色的、圆圆的月亮照在下面的这片土地上,那些森森的堆积成片的白骨上悬浮着随意浮动的气体。
      红衣女子逼近昏倒在地的白衣少年,她的目光打量片刻,并未过多的停留在他身上,躬身捡起握在他手中的那把剑。红衣女子脸色一惊——白虹剑,竟然是白虹剑。
      红衣女子凝视着执于手中的利剑,不禁脱口而出。
      一双如玉般紧琢雕滑纤手,轻轻抚摸着剑刃,把玩着,轻轻地用手弹在上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量了半天,若有若无的叹息:“果然,是把好剑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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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光万霞,天色苍苍,白衣男子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睁开迷离的双眼,望着在风中飘浮的带着深深的污渍、破损不堪的早已看不出成色的床幔,脸色微变,低声惊呼“怎么会这样,昨晚明明……”
      他只记得昨晚,要对那掘开的墓穴一探究竟,随后便……
      白衣男子随手拿起身边的佩剑,神色微沉,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不露形色。焦急的动身点足一掠,脚下踩着密密麻麻丛生的灌木,速度极快的飞掠,传出簌簌声。他凭借着昨晚的记忆,找到那座怪异的坟墓。
      他蹙了蹙眉,握紧手中的剑,它——竟然缝合了,就如没有动过一般。
      望着眼前的诡异的一切,他不想相信,可是却也逼得他不得不信。
      他倒是希望这一切就是一场梦。
      即使,像他这般警觉的人,如今也慢了半拍。身后的红衣女子扯动嘴角‘哼’的一声冷笑,逐渐逼近,冰冷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呵,真是狂妄的人类啊!昨晚给过你机会,不曾想到,又回来送死”。
      那声音简直比他手中,白虹剑的剑气还冷,白衣男子回身,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讶。眼前的女子绝美秀丽,肌肤白皙如玉,除了那柔顺的青丝,一袭红衣胜似朱砂。风,将红衣女子及至脚踝的青丝卷起,些许碎发隆上那风华绝代的脸庞,如烟中雾里,让他的心中第一次有了异样的情愫。
      原来,竟是个女子么?
      他扬了扬眉,看了看手中的剑,对上她的眼睛,略带桀骜不羁地道:“嘻嘻,姑娘昨晚会饶了在下,莫不是红鸾星动,看上我了。”
      红衣女子脸上并未因他挑逗的话语出现任何情绪,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到底有何目的?不怕死吗?”白衣男子并未理会,心底有了笑意:“好傲慢的丫头!”。他挑了挑眉,“你赢得了我,我就告诉你?”红衣女子显然凝怔,不曾想到他会提出要求。
      “呵!是么?”她道。
      白衣男子应声道:“你所想的,未必就是结果。”
      “哼,不论结果如何,你都得告诉我你来此地的目的。”
      楚沧岭听着她理直气壮的提出那些不合礼数的问题,饶有兴致的盯着她,随即笑了笑:“姑娘这是要欺负在下么?”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他,她急切的迅疾出掌,直逼白衣男子,她的掌力迅猛、浑厚,足足将他逼后数十步。
      白衣男子点足,凌空旋转,逃出了她掌力,落足于长满青苔的墓碑上。红衣女子步步紧逼,抽出系在腰间的红缎,以作武器,他们的发丝与衣缎和风卷起,白衣男子只守未攻,脚下加快了速度,他们的身影,翩翩舞动,即使经过一个回合的较量,他们的速度并未减下来。
      她急速的挥舞着手中的红缎,传入一股强大的力量,使其盘踞在他的腰间。
      顺着红缎的方向,她点足掠到白衣男子的身边,他手中的白虹剑铮然出鞘,如幻般的手法倒也显得些许飘渺,白衣男子来不及思考,她手中的长剑,直逼心脏,剑光清凛如霜雪,寒气逼人。
      ‘千影手’——不曾想到,她竟然会,那么她到底是谁?
      《千影手》纵然抵不上武学之最的《玄冰七十二套剑法》、《月中剑法》,却也是一种武林人士所追崇的武学梦。呵!其实所谓的千影手,不过就是那些吹捧它的江湖人士,瞒天过海之术而已,以有形达之于无形。
      白衣男子挑眉一笑,执起剑鞘,旋回身形,‘哐’的一声,红衣女子手中的长剑一震,又是几声碰撞、摩擦声,显然听得出是金属与花木梨地交激声,紫色的剑刃与剑光交相辉映。徒然,红衣女子手中的长剑铮然落地,额有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你输了”白衣男子望着一身红装,神情冷淡的好似与之无关的女子,凌然道。
      “是的,输了!呵!……真是有趣,第一次输了。”她毫不屈膝,她的骄傲绝不容许她有丝毫退让,清清楚楚、慷锵有力地说道。
      即使不想认输,却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很强。
      “你……你的势力很大么?”女子望着楚沧岭,有些思索的开口。
      楚沧岭听闻,微眯着双眼,眉宇间的探究毫不遮掩:“呵……你可问的真是直接。”
      “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帮我的人而已。”
      “依我之见,你若是想杀一个人,应该不会太难吧?”
      女子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然后才恨恨地说:“杀一个人容易,可是,我从来想的都是让她痛苦的活着,眼睁睁的看着她所珍惜的一切,被我一点点撕毁。”
      那语气中充满的是恨意,是想要摧毁一切的欲望。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修长的身影显得愈发挺拔,白色的衣襟与如墨般的黑发在强劲有力的风中浮动着。良久,淳淳如流水的声音似笑非笑道:“那我可得小心了,就是让全天下的人讨厌,也不能得罪你。”
      五年白旄黄钺,金戈铁马的戎马生活中,他们配合的天衣无缝,江湖人对其除了闻风丧胆,还带有无尽崇拜的色彩。
      玄冰阁在楚沧岭的带领下,平定了两广之地割据势力,围剿了云贵曲靖的庞大组织赤练门,继而一路不断北上,横靡中原,一统武林。
      在玄冰阁阁楼的对面,有一座新修葺的楼舍,那里戒备森严,阁中平时除了阁主和影姑娘,谁都不曾进去。
      红衣女子眼神冰冷,犹如千万把钢刀般望着匍匐在地上中年女子,那凌厉的眼神,恨不得将她凌迟三千刀。她望着她,竭力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她的双眼变得猩红,心中被愤怒、仇恨浇灌着。
      她将中年女子抵在墙角,掐着她的勃颈怒吼:“呵!父亲真傻,他是那么的骄傲,终归,还是被你毁了。”中年女子只是望着她,神色绝望,却还是拥有人类对生命最本质的渴望与不舍,她在留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杀人如麻?为什么会来到这玄冰阁?”
      回答她的只是一片死寂,良久,中年女子才羸弱的从鼻孔轻‘哼’了一声,不屑的道:“我为什么要知道,又干我何事?”
      江亦影止住了所有的动作,白皙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到底有没有心。
      她拔出身旁的七杀剑,剑刃直指着中年女子的心房,色厉内荏质问道:“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你何不挖出来自己瞧瞧吶。”她像迷了心智,之间点着自己的心房,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发出如鬼魅一般的凄厉的尖笑声。
      江亦影还是像每次一样,在她那疯狂的举动中夺门而出,她要撕毁她那层伪装的很好的面具。
      她要让她痛苦,永远痛苦的活着。

      年轻俊朗,英姿飒爽的白衣青年,站在门外,像往常一样,炯炯凝视着房内的红衣女子,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她是如此的脆弱,她的眼神深处流动着一股悲伤,藏起了棱角与那个果断、高傲的江亦影判若两人,忖然间明白,她就像漂浮在仇恨中的孤木,即使她曾经晶莹剔透,也会迷失在那漫无边际之间。
      他嗖然闯了进去,顾不得她冷漠的表情,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神色热切而真挚的望着她:“影啊!感觉得到了吗?”顿了顿,又道:“不要再想着她了,你该得到的,不该是这些,我来爱你,可好?”
      红衣女子那冷漠的嘴角,扯了一丝弧度,讥讽道:“呵呵!阁主这是在做什么?……嘻嘻……你不会忘记,我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借你的势力抓她么,现在,她还没死,不是么?你对我来说还有价值,等到你是一颗废棋的时候,我就毫无后顾之忧的可以丢弃掉,何况……我这一生一世除了仇恨,还会留下什么呢?”是啊,除了仇恨、杀人还有什么?她这一生还会学会什么?
      她想,如果她死了,那她呢?该怎样活着?
      楚沧岭一语不发的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一直知道她冷漠惯了,却还是让她般这生硬的语气刺痛了,他的脸色灰白,眼神落寞,她总是那样,将一切都掩藏的很好,总是让人揣摩不到她的情感。徒然间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盯着眼前丝毫不被影响的女子,却还是固执的想要去改变她,哪怕就只是一点也好,夹杂着讥讽的语气诘问道:“到底是不会,还是不想会?”
      余日斜倚在阁楼上,透过窗隙镀在那对举世无双的人中龙凤,男子如雕塑般棱角分明的嘴边扯了丝自嘲的弧度:“呵!真是个狠心的女人。”
      “泉客,影姑娘呢?”年轻的阁主坐在武林最高统帅的位置上,不动声色的道。
      “禀阁主,影姑娘昨晚将楼舍中关押的人转移走了,她说是……是阁主的命令。”回答的人可能是感受到年轻阁主骇人的怒气,心中忐忑的支支吾吾道。
      “呵,你们现在倒是听她的话,比我的中用。”
      “阁主息怒,属下万万不敢,只是……”下属低下头,不敢抬头直视那个在群雄逐鹿的混战局面中,成为统一天下的年轻阁主,自顾的回答。
      阁主单手撑额,微微蹙眉,挥了挥手,语气不似前面那般威严,心中的担忧不言而喻:“泉客,你先下去吧!”
      鱼贯而出的簌簌脚步声中,下属瞥见阁主那隐藏在平静之下的忧虑,他想:这世间能让阁主如此的,恐怕也只有影姑娘了吧!
      其实他是知道的,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想法呢?他知道在她心里其实也是渴望被爱的吧!不然她也不可能恨那个人。
      罗幕山庄万里愁云惨淡,雪虐风饕的万径踪灭的空山中,飓风卷起,整个天空一片苍苍茫茫,甚至连方向都分辨不清,没有被杂物覆盖的地方,显然看的出一条条阡陌交错的龟裂的缝隙。
      红衣女子将手中的剑,愤恨的抛向衣衫褴褛的中年女子,蹉跎的岁月与困窘,依旧掩藏不住那风华绝代的佳容。
      “还记得吗?罗幕山庄,呵!死去的父亲与庄中其他千余条性命,他们死后被曝尸荒野,就连一座孤塚都不曾有。你可曾知道,我有多么的期待这一天么,杀了你的这一天?是你,让我学会心肠冷硬。十二岁时,别的孩子都有母亲,而我却是在学会怎样去杀人。”失去理智的红衣女子一口气嘶吼完。
      原本,她最讨厌的颜色就是红色,呵!是吶!仇恨就是这般强大。

      她匍匐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听着红衣女子的愤斥,只有那眼睛中隐藏在晦暗之下的光芒像精灵般的灵动。
      突然,中年女子诡异的笑了,让人无法从她的面容中猜测她心中所想。
      她艰难地挪着身子,伸出枯黄瘦弱的手指,执着的想要得到面前的那把利剑。
      “哈!你可真是残忍,狠毒,到了现在,还是连我也要杀死吗?”红衣女子那双被愤怒浇灌的双眼,犹如一朵被鲜血滋养的,娇艳妖娆的曼珠沙华。是啊!她本就是怀着仇恨长大的。
      中年女子竭力地维持着如残烛般想要晃动地身子,她伸出瘦骨嶙峋手指,抿嘴笑了笑,似嘲讽的道:“野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最后悔的就是,十五年前没有杀了你。”
      女子那后悔的表情与语气,彻底激怒了红衣女子,她的眼神几度变幻,薄唇紧闭,周围像死海般的寂静,在这本就荒芜恶虐的环境中,连那挤身生长在裂缝中杂草都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哈!江湖人都说玄冰阁的江亦影冷漠狠毒,到底还是不能与你相抵并论。”她不可置信的语气说。
      她们无穷无尽的搏杀着,各不相让,仿佛直到同归于尽之时才会放过敌方。
      在这场长达一盏茶的战斗中,中年女子俨然处在了下方,她的胸膛随着喘息剧烈的起伏着,红衣女子乘胜追击,直将她逼近那株高大挺拔的樱花树。
      她的手法快速狠绝,将剑直插入中年女子的胸膛,钉在那皮肤粗糙的樱花树上。
      是啊!又有谁经得住那穿心之剑。
      红衣女子拔出剑锋,对方那已经没有生命的躯体,没有了支撑,便滑了下来,只留下那些模糊不清的血迹,闻着那血的腥甜味,心中竟然痉挛般的疼。那一剑要了她的命,可是,她哪?
      她已经得到了一切,替父亲、替族人,杀了她。
      山谷中沉寂的可怕,她望向那个她恨了一生的人,那苍白的面孔上,没有死亡时的痛楚,平静祥和。在她倒下的那一刹那,红衣女子还是锐利的扫视到她眼中的——爱。
      “母亲”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对她用这样的称呼。
      不知何时,那苍苍茫茫的空中卷起了雪,婆娑着飘散而来。
      这场雪可来得真好!
      片刻,苍茫的雪已经覆盖了整个罗幕山庄,在这天凝地闭的寒冷时分,她环顾早已白雪皑皑的罗幕山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凄美却又发自肺腑的。终究,她是学会了笑,不是吗?
      一阵飓风惊涛骇浪之势的袭来,失去残叶的枯枝艰难作响,卷起了散落的雪花,她的思维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红衣女子挥起手中的七杀剑,朱砂般的血液,在那皎月般的雪上晕染。天气寒冷,那些温热的血液骤然间便被凝结。
      她这一生或许爱上了一个人,却又不知应如何来爱他。
      在她黑暗与孤独的生命中,赐予她温暖的便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吧!
      “影啊!”那年轻俊朗的阁主望着眼前的的一切,恍惚道。
      风霜拂过他们继续远行,好似没有终点。
      他那常年持剑而略带薄茧手,握紧了那柄凝注着血液的七杀剑,始终保持着屈膝的姿态,始终挺拔笔直的背影微微颓败,呆滞的眼神没有焦距,良久,良久,他俯身望着地上早已没有了生机的女子,忽然,冷笑道:“呵!阿影,原来我还是小看你了,真是个狠毒的女人。” 他此生除了这个女人,恐怕是不会再爱上别人了,他想。

      那一年,他奏着她最喜欢的《忆故人》,远远地望着罗幕山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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