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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幕 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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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她痴痴地等,等了不知道多少年,那个说一定会来的人始终没来。当初那么浓烈的爱,回想起来就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影影绰绰的,不知是真是假。在地府呆得太久,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比千年玄冰还要冷了。
记得当初踏上黄泉路,带着幸福的笑;三年过去,那笑沾上了丝丝的忧;三十年过去,脸上埋了浓浓的愁;三百年过去,心上起了重重的怨;五百年过去,她放弃了时间,整个魂魄结成了冰。
为什么会等这么久?是不相信那么相爱的人会食言,还是总希望下一刻他就会出现在面前?无论如何,现在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桥上徘徊得久了,孟婆便招她来看守炉火。地狱火是永不熄灭的,孟婆应该是有些怜悯她。
过桥的人总是那么多,熬孟婆汤的锅长年累月的翻滚着热泡,孟婆端着黧黑的陶碗,用黑铁勺盛起一勺,不多不少,汤刚好到碗沿。赶着投胎的鬼魂喝了,便直楞了眼睛过桥,一切前尘往世皆付东流了。偶尔有些不愿意喝的,孟婆在他面前抬抬手,管他有什么死也不能忘却的东西,那汤就顺着他的喉咙流进心里。
每天黄昏的时候,孟婆可以休息一会儿,她总会端来一碗孟婆汤,放在她的面前。很多次她端起碗来放在唇边,最后却又放下,回身看那不灭的火和沸腾的汤。
从不说话的孟婆叹息一声,四周便又死一般寂静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代替孟婆,做了奈何桥的主人。孟婆开口说话时,她才知道孟婆不是开天辟地以来的那个孟婆,孟婆是常常更换的,例如上个孟婆,例如这个孟婆。
孟婆说她在这桥上呆够了,她要走。于是端起那碗本是为她准备的孟婆汤,仰头灌了下去。明明是沸腾的汤水,她却悠悠地说:“原来,这汤这么冷啊。”
虽然忘记得比别人慢些,终究还是要忘记的。孟婆的目光渐渐呆滞,在上桥的前一分钟,她回头对她说:“你知道么?我前世叫许飞燕,我爱的那个人,叫风随云。”
她抬头,看着这个突然泪流满面地许飞燕。
“他是仙。我是人。”许飞燕悲哀地笑,泪水还未流下脸颊就结成了黑冰。
她渐渐消失在桥的那头。
她站上桥头,遥望桥尾.不久,黑暗中响起了沉重的铁链的拖曳声。
过了些时候,她熟悉了自己的工作,为每个过桥的人盛一碗汤,看着他们一滴不漏地喝下去,看着他们走过桥,走向自己的下一世。
偶尔,会有哭着求她的男女,希望能不喝孟婆汤,她也与上一个孟婆一样,无视那些眼泪,抬抬手,用法力灌进去,唯一有些不同的是,她会洒出两三滴来。
来世,若还记得,是老天眷顾;忘了,是理所应当。
直到那天,阎罗王陪着他走过来。
那天的地狱前所未有的大放光明,平时黑暗的空间布满荧荧鬼火,四周沸腾喧闹,小鬼的啸声此起彼伏,这骚动惊扰了投胎的人,他们睁开迷蒙的眼睛,有些惊恐地看着孟婆和她的汤。
她也有些微的烦躁,仿佛有什么事情正要发生。努力抑制住心绪,她面无表情的把一碗碗的汤递给桥头的人。
然而毕竟是心乱了,有些人偷偷地洒出来一些,她竟然没有察觉。
不久,从黄绿色的鬼光中传来一阵谄媚的笑声:“魔君降临地府,我初江王真是感到万分荣幸阿。”
一阵冷笑,一个她以为早已忘了的声音响起:“我一个魔界小卒,蒙初江王亲临接待,不胜荣幸阿。”
碗跌落地上,孟婆汤洒出来,流到忘川里,初江王怎么回答,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赶着投胎的人群,她已经看不见了,她眼前只浮现出那些灿烂美好的日子,那些她原以为早就忘得渣滓也不剩的岁月。
原来,这么轻易就能记起,那年那月那日,清明郊外,桃花树下,昂藏霸气的男人把一朵桃花插在她鬓上,从此禁锢了她的身心。千万宠爱,日日缱绻,仿佛永生永世的幸福都得到了。那时他用他独特魅惑的嗓音,像念咒一样地对她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她等了,等了这么久,等来一个魔君。
初江王领着他走近了,投胎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她从冥想中回过神来,立刻深深地低下头,捡起碗,盛好孟婆汤,送到排头的人手上,她简直是塞过去的,一个不稳,汤洒了几乎一半。她头也不抬,只催促说:“快喝!”说话的同时,她觉得自己冰冷的身体似乎感受到了她纷繁的思绪,久已沉寂的血液喧嚣起来。
那人一言不发地灌下去,递还给她时,小声地说:“谢谢。”
她心乱如麻,胡乱地点点头,又盛一碗,往下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努力地稳定心绪,在她刚刚觉得全身的血液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时,那两人已经走到她身边。
初江王谄笑着介绍:“这就是奈何桥。这是孟婆,从有桥就有的孟婆。你问问她,她一定知道。”
她始终低着头,一刻不停地收回碗递出碗。听见初江王向他介绍自己时,心里觉得有些可笑。有桥就有的孟婆?某种意义上是吧。
她感到他站到她左边,她若无其事,继续手上的活。
他仔细地看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她任他看。
良久,他温和地开口:“婆婆,我有一事请教。”
她不说话。
他再问一遍,她依旧不答。
尴尬弥漫。
初江王擦擦冷汗,对他说:“这个孟婆从不开口说话。我们阎君也没办法。魔君您看?”
“那她总会点头摇头吧?”他皱眉回答,然后转问她:“婆婆连这个面子也不给本王吗?”
半晌,她点点头,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头发蓬乱,遮盖住她的脸,只露出一双混浊的老眼。
他的眼睛避开了,身子退后了一些。
她无视,安静地盛汤收碗。
“不知婆婆可记得,1500年前,或者是2000年前吧,有一个左鬓插着桃花的美丽女人,是否在这桥上呆过?”
她不作声。
他有些着急,但仍旧保持着礼貌:“婆婆有所不知,这女子乃当年我在人间的爱妾。当初她爱极我,甚至为我折寿而死。我后宫一向充实,却唯独缺少这样深情女子,寻了一些替身,都是些薄幸的**。如今年岁愈久愈加想念,心中实在痛悔不已,还望婆婆成全,告知本王这女子投到了哪里。”
初江王不识相地发问:“魔君怎么到现在才来寻找呢?”
他长叹一声:“惭愧,起初只是玩玩而已。后来想出来寻她,不巧陛下因伤闭关,魔界大乱,等到平息了乱子,眼看千年已过。唉,我找遍三界五行之内,甚至偷偷跑到天宫去探寻,却始终未探得她一点消息,人海茫茫无觅处呀。”
初江王赶紧拍马屁:“魔君真是难得的有情人阿。”
他回说:“惭愧!惭愧!”不知是不是错觉,总使人觉得带着得意的味道。
两人谦虚一番,他才想起孟婆还未回答他的问题,于是又说了许多客套话,恳切地问她那个桃花美人的消息。
黄昏到了,忘川泛起淡淡的金红色光芒,人间的太阳斜斜地照在了桥上。她躲开阳光,站到汤锅的里侧,对他摇摇头,回答说:“不知道。”
那声音沙嘎破碎,像硬石子划过沙地,擦得人心窝疼。
他的脸色变了。
初江王见势不妙,忙前进几步,在离她几尺远的地方停下,掩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孟婆,你别不识好歹,魔君这可是降尊纡贵。你这么失礼,当心阎君责罚。”
她冷冷地答:“老婆子从不说谎。”
她确实没说谎,那个桃花美人早就消失在这天地之间了,在重见他的一刹那,魂飞魄散。
初江王悻悻地退了回去,轻蔑地说:“真臭。”
他愣了一刻钟,长叹一口气,有些黯然地说:“那样的美人,怕是我做梦的吧。”
说完,自顾自地走了。
太阳离开前,她可以好好休息休息。当她像往常一样躺进了黑暗里,沉沉睡去,心上是从未有过的空,却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的等待到了头。
从此,奈何桥上的孟婆,始终是那个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