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和我和主人》龙城城

6、不再见

　　小光从臂弯间抬起头，眼神警惕，他看清我以后，眯了眯眼睛，显得有些疑惑，但是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我，对我一点你也不好奇的样子，他的整张脸红扑扑的，脸颊上还有汗水溢出。

　　我看着他的眼睛，露出温柔的光，“叶崇光，你认得我吗？”

　　小光摇了摇头，那幅度很小，连额前的头发都没有颤动。

　　“我也叫叶崇光，很巧，是不是？”

　　小光的眼睛微微睁大一些，似乎这次有了兴趣的模样。别人说的话，他从来不会怀疑。他只是单纯的觉得真的好巧，不会想我是不是骗他的。

　　“如果我说我是穿越来的，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神经病啊？”

　　小光依旧不做声，只是看着我，没有任何的波动，他只是听到了一件事情，但是这件事情与他毫无关系，就算我真的是神经病，他也不会在乎。不过这样的注视已经很让我满足了。

　　我从兜里摸出身份证，拿到他眼前，示意他看。身份证是满16岁时办的，照片上的我留着傻兮兮的板寸，双眼呆滞无光，一副没精打采怯懦的模样，那件拍照的衣服还是借的同学的。因为年岁相近，看起来和就像是小光最近照的。

　　小光有些惊讶，微微张开嘴巴，眼神里露出些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试探了看了看我，犹豫着，最终还是难得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伸出手摸了摸身份证，翻过去看背面，证件有效期的开始日上写着的是明年的一个暑假。

　　我在他桌前蹲下，和他保持平视，拿出手机，调到自拍模式，对准镜头，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我和他两个人的大头。

　　“你看这里”，我示意，“不觉得我们长得很像吗？”

　　小光先是对“高科技镜子”的出现露出些探究，随后就被我的话吸引住了。

　　“你看这里，脸型，鼻子，嘴巴，下巴，一模一样。”一只手随着指示在脸上指指点点
　　，“我来自10年后，我就是你。你信吗？”

　　小光的手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他是激动还是害怕，或者是别的。毕竟以我现在的认知，很难再设身处地的想小光会是什么感受。

　　我抓住他的手，安抚他。他使劲往外抽了抽，没抽出来，最终放弃的低下头，模糊的吐出两个字，我听力好，他说的是：不像。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眼睛。

　　眼睛的改变对一个人的影响很大。我的眼睛动过手术。

　　说起来事情也是很简单的，我有先天性的上睑下垂，就是上眼提肌太长了，睁眼睛的时候睁不开，眼睑会遮住瞳孔一部分，一般这种手术会在孩子小的时候就去做，不然会影响视力，容易形成近视弱视什么的，而且努力睁眼的话，会用到额头的肌肉，容易形成抬头纹。平时看人的时候呢，就是一副永远没睡醒的模样，用继母的话来说，就是“贼眉鼠眼”、“一天到晚zhua瞌睡”、“瘟神模样”。

　　当然，他们是不会管我的，我是后来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在这个看脸的世界混了，再攒钱去做的手术。

　　做手术的时候，顺便割了一个双眼皮，经不住忽悠开了眼角，所以眼睛比原来大一些，好吧，其实很很多。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现在睁大眼睛时，是原来的两倍大。

　　我简单的说了一下眼睛的事情，尽量客观公正一些，不去扯那些爸爸和郭姨不管我的话。我不想把充满负面能量的那些黑暗啊偏见啊传递给他，我希望他接触到的都是好的一面。

　　“这里，你看我们的掌纹，胳臂这里有颗小黑痣，还有，大腿内侧有颗红痣。”翻掌，撂袖子，至于大腿上的痣……难不成还要脱裤子？

　　小光听着看着，虽然没有任何表示，但是他的神情已经告诉我，他相信了。少年人总是那么单纯和轻信。我也知道，他也一直有幻想过有一天，有人能够帮助他，拯救他。于是我来了。

　　“来，给你摸摸。”我放开他的手，打开手掌，平摊放到他的桌上，他的手边。

　　他的手掌还小，又黑又瘦，指节却很长，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我一个环握就可以包裹住。看着这样子的手，我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面上却不露痕迹。

　　他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并不伸手，然后咬着嘴唇，两只黑幽幽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有点希冀的意味，还有点不敢置信的眩晕，半晌，微微张开口，傻乎乎的冒了一句，“真好。”眼睛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见瞳仁。他在笑。

　　他是在说，你来了，这真好。

　　我的手掌附上他剪得毛毛燥燥的短发，拇指克制的在他太阳穴附近按了按，感受着大动脉的跳动，这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在我面前如此真实。

　　“真好。”我说。真好，你在这里等我。真好，我还有机会在你经历那些痛苦不堪的事情前，把你拉出来。这真的是，最幸运的事了。

　　“小光，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带你走。”我说，表情温柔，神情恳切。

　　“单词，要交。”他说，“没写完。”

　　我忍不住裂开嘴，一个无声的微笑，“我们不做了。你不是讨厌英语吗？我们不做作业了，气死老师和课代表。”

　　他被这大胆的言语惊了一跳，然后鼓足了勇气般，探出一根食指偷偷搭在我虎口处，这根小小的手指还在颤抖着，就像寒风中颤抖的青涩花枝。

　　我反手握住，笑道，“好，小光真乖。”

　　小光低下头，下巴紧紧贴在单薄的胸膛上，不敢看我，但是那根手指却乖乖的任由我握着。

　　我从不是一个好人，也不在意惹是生非，走之前，送了这个世界的继母一份礼物：我让小光在一张纸条上写着“郭绑架我卖”，丢到抽屉里最显眼的地方。字迹刻意的潦草，就像急匆匆写出来的。

　　我的继母姓郭。

　　挥手，女表子，希望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