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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年的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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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10年前的中学操场上,小小的一块地,抬眼就能看到头,操场外面有推土机挖掘机在工作,我知道那是在修房子,不久后,这里会有一片居民楼平地而起。
不过现在四周只是凸出去的土山坡,没有围栏,山坡上一半是翻新的泥土,一半草木茂盛,操场地面是灰扑扑的泥土地,土疙瘩凹凸不平,一脚踩上去,稍微不注意就会扭到脚。习惯了城市里铺满平整地板砖的我,有些不耐烦的调整姿势,以保持平衡。
今天是学校的运动会,初一到高三的学生全都分班划区搬着自己的桌子椅子到操场上,各个班的最前面用纸糊的小版子用劣质的彩色笔鬼画符般写着各自的班级和口号。
扩音器里传来播音员刺耳的声音,“请参加初三高一组男子3000米的同学到主席台集合,再通知一次,请参加初三高一组男子3000米的同学到主席台集合,下面是运动员名单:初三一班李明,初三一班刘俊……”
目之所及人头涌动,四周吵吵嚷嚷,尖叫声,庆贺声,呐喊助威声,全是这些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中学生兴奋的身影。
广播继续播报,在初三高一男子3000米的参赛名单中,我敏锐的捕捉到一个名字:叶崇光。
叶崇光?对的,我记得在我初中时似乎是有参加长跑的,不过到底是1500还是3000已经记不清了,那这样看来,应该是3000米了。
叶崇光,2015年的时候,25岁,2005年的时候,15岁。
25岁的我,站在10年前的中学操场的边缘,看着在起跑线上进行热身运动15岁的我。
10年,我回来了。叶崇光。
我慢慢向他靠近,像其他给自己班同学加油鼓励的热心同学一样围过去,距离他5米左右,停住脚步。
他低着头不做声,自成一个世界,活动自己的手脚关节,扭腕,踢腿,揉膝,目光阴鸷,面无表情。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没有一个人为他加油,周围的热闹似乎完全和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默默的热身,准备完成这次跑步。
我大致记得当时的情况,当时因为班里没人报名3000米,孤僻的我也渴望得到众人的关注,于是咬牙报名了长跑。除了体育委员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外,我什么也没得到。平时缺少锻炼的我,跑下来干呕了好一阵,扶着我的同学过了一会儿完成任务似得把我扔在教室就径直离开,毕竟,谁也不想和一个性格怪异不合群的同学呆在一起。后来我自己回宿舍一个人孤零零的睡了一下午,身体发热,难受,熬到晚上去上自习。
他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和我对视一眼,戒备而充满敌意。我还来不及展开一个友善的笑容,他便冷漠的转过头。
我的笑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绽开,宛如夏日凉风拂过小荷尖角,荷叶微微颤动,搅皱一池春水。
对,这才是10年前的我。那么单纯,那么害羞,那么可爱。
我刚想走上去把他从跑道上拉下来,告诉他不必再为了引起别人的目光做傻事,一个冒失的女声却在我耳边响起:“你,你是家长哇?还是你兄弟在跑3000啊?你不是我们学校里的老师哦,我没见过你。”
一口地地道道带着乡村口音的四川话,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和我套话时假装很熟的热乎劲,统统的一切都让我心生烦意,我是谁,关你什么事,傻姑。
我微微右转低下头,看到一个穿着干净梳着双马尾的女孩,她似乎应该属于在这个乡镇学校里比较出挑的姑娘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细腻的白皮肤,前额还别着一只反光的蝴蝶发卡。
蝴蝶发卡女孩对我讨好的笑笑,“你好高哦,你是城里头来的蛮?”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倾慕。
我眼睛左右环视一圈,发现很多学生都在或偷偷摸摸或正大光明的瞧着我这边,女学生们扎堆小声讨论着,不时嬉笑着将一个脸红的女生推向我这边来,还有几个女孩带着明显鄙视的眼神看着我眼前的蝴蝶发卡女孩,看口型依稀能辨认出是在说Sao货,不要脸,还吐了一口浓痰。
哦,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是从2015年过来的,即使我只是随意的穿着合身的休闲格子衫衬衣和牛仔裤,在这个地方也算是走在时尚前列了吧?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欣赏,不过,显然这个蝴蝶发卡女孩很有眼光,何况,我183cm的身高,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当然,我一点也不承认和一群初高中生比身高有什么丢人的,我们拼的就是实力。
在这个偏僻的乡镇,在这个敏感的年龄段,男女生之间大防,谁和谁要是多说一句话,就会被传流言蜚语,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要是被很多男生追捧,就会被其他女孩孤立。
我微微歪着头,眨了一下左眼,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一字一顿,“你猜?”
“啊,我说不来普通话,你听得懂四川话不?”女孩有些脸红。
当然听得懂,还说的一口溜,可是我不想和你说,傻妞。
“我不怎么会说。”我有些歉意,“但是能听懂。”
女孩显得很兴奋,“你是专门过来看比赛的蛮?现在马上就要跑男子3000了,你认得到哪个在跑蛮?”
“嗯,我弟,我专程过来给他加油的。”末了加一句,“我亲弟,很多年没见了。”很多年以前在镜子里见过。
“是哪个哇?”女孩问。
来不及回答耳边传来“嘭”的一声,起跑线边一个穿着白体恤胸口挂着口哨的裁判高举着冒着白烟的枪,那挤做一团推推攘攘的人群便齐齐向前跑去,远远看来,数不清的腿不停划拉划拉迈步前进,忽略周围吵杂的呐喊加油声,其实挺逗比的。
我盯着不远处那个埋着头不顾一切死命超前冲的人,心下有些埋怨这个蝴蝶发卡傻妞,要不是她拖着我说话,我说不定有机会把小光从跑道上拉下来。
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现在只有等他跑完了。这样也好,跑完后的休息时间是小光一个人呆着的,我也正好可以躲过其他人的视线去看看他。
来之前,我只是打算远远的看他一眼就好,因为这是过去的我,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神经质的反抗和忧郁,他将来会走的路,会遇见的人,我心里一清二楚。
那些让我不堪忍受的记忆,我以为只要不去想,不去碰,不去回忆,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在我和小光对视的一刹那,那被强行封住的记忆就冲破了看似牢不可破城墙,将我拍倒在汹涌波涛中。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出现在我的心里:我要带走他,即使需要承担各种可怕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