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周瑜诸葛亮同人] 任去远》断魂月

17、乱心（下）

　　周瑜自孔明处绝情而去，在大雪中一路策马狂奔，直跑到马匹不堪其负、遽然倒地才止住，他从马上滚落下来，便顺势躺于厚厚的雪地之中不起。刺骨的冰寒侵入体内让他五脏六腑里爆裂般的痛楚稍稍得以缓解，他不禁闭上眼睛、舒展肢体，任凭雪花飘落在自己身上，当身体逐渐麻木、意识慢慢模糊之时，忽听到有人惊呼：“都督！怎么躺在这里？”他睁开眼睛，却是鲁肃。

　　若是换作别人，这般贸然打扰他清净，他此刻只怕早已动怒，可是鲁肃却与他情分不同。

　　昔日周瑜任巢长时，曾带几百人从鲁肃家门口过，闻鲁肃仗义轻财，素有侠义之名，便登门向他借粮，鲁肃时有两囤米，当即毫不犹豫地就把其中一囤借给周瑜，慷慨至此；且鲁肃为人素来宽和仁厚，有君子之风。周瑜看见鲁肃，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温暖亲切之感，他慢慢站起来，若无其事的道：“雪大路滑，此马一时失蹄，故如此。”

　　鲁肃见周瑜神色如常，不像有事的样子，方才放下心来，道：“都督身系江东安危，该多加保重才是，我这里有一匹惯骑之马，虽然驽钝了些，性子却是极为稳妥，不如都督先拿去骑几天罢。”

　　周瑜见鲁肃关切之意殷殷，不禁解颐一笑，心道这个人还是这样大方，当下看着鲁肃直摇头：“子敬总是这样为别人考虑……”一语未毕，忽想起鲁肃对孔明极为亲厚，前次借箭之时已然被孔明诓了一次，如今双方几成水火，不由担心他再次被孔明利用；欲待提醒，又知他对孔明仰之如日月、敬之若神明，当下不便直言，只试探道：“孔明……也是这般让子敬操心罢？”

　　鲁肃一听到孔明的名字，温和的眼睛里立刻闪现炫目的神采，清瘦严肃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周瑜不禁在心底暗叹了一声，只听鲁肃说道：“若能为孔明先生尽力一二，是肃之大幸。”

　　见鲁肃沉稳老练之气尽消，一脸的憧憬和期盼，周瑜心里怒极，孔明居然让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迷恋至此！脸上却毫不显露，只斟酌着词句道：“子敬，孔明此人心机深沉，切莫和他走得太近。”

　　鲁肃一愣：“都督何出此言？”

　　周瑜知鲁肃心地诚实，若不讲清楚，定然不会相信。鲁肃虽位居其下，但对他素来包容忍让、关爱入微，有长兄之风，他终究不能眼看着鲁肃再受孔明诱骗而犯下不可挽救的大错，因此沉思片刻，还是把孔明之所为告于鲁肃。

　　鲁肃闻言大惊，他决不相信孔明是如此不堪之人，但周瑜言之凿凿，亦不可能有意诬陷，当下心中一片迷茫，良久才道：“那……都督欲待如何？”

　　周瑜见鲁肃似信非信、茫然无措，蓦地停下脚步，冷声说道：“此人不除，江东难安。”

　　鲁肃只觉耳旁猛地响起一个炸雷，惊得后退一步：“都督，万万不可，若杀了孔明，刘皇叔那里……须撕破脸皮，此时正要两家齐心协力，还请都督三思！”

　　周瑜冷冷一笑：“破曹贼不须刘玄德之力，亦可成事；孔明乃是江东心腹大患，决不能留！”

　　鲁肃自从前次到江夏见到孔明，便立时惊为天人，他自小结交豪侠，阅人无数，但从未见过这等出众之人，心里暗暗钦慕其姿容绝代、才智无双，他自思周瑜有除孔明之心久矣，今日如此坚决，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当下苦劝道：“孔明惊世之材，杀之可惜，何不劝说其留在江东，不是强似将其杀掉？”

　　周瑜一哂：“他若肯留在江东，也不会做出如此之事了。”

　　鲁肃道：“都督不试，又怎知他不肯留在江东？”

　　周瑜双眉微聚，声音里已然带着愠意：“吾意已决，子敬勿复多言！”

　　鲁肃见此情形，知道不宜直谏，于是婉言道：“孔明勾结曹贼图谋江东，罪不容恕，若是杀之，未免太过便宜。且不说当前两军交战方酣、审慎定夺全系一念；单说方今礼义崩坏，天下以智力相雄长，曹操已据江山之半，江东要想与之争雄，非用孔明此类智谋无双之材不可。况三家相争，各为其主，孔明以忠事刘备，纵横捭阖，存乎一心，自难兼顾江东，此为人臣之义，亦无不妥；若杀之，则刘备反目、曹贼窃笑，于江东百害而无一利；再者都督不闻用人之道在于不拘一格，只要人之所长为己之所需、御之有术，又何须计较其他？倘难驾御，再杀之也不迟。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周瑜半日不语，杀掉孔明确是下策，若肯为江东所用，自是最好，只是孔明此人非一两句话就可以说动心志，沉吟良久，方道：“若孔明肯留在江东……不取其性命亦无不可，只是此人恐难答应。”

　　鲁肃喜道：“都督可请子瑜出面劝说，毕竟子瑜是他兄长，手足情深，动以情理、晓以利害，孔明必不会不识时务。”

　　周瑜虽对此不抱多少希望，但此法也值得一试，当下决定给孔明一次机会，若是他肯效力江东便罢，若不肯便立杀之，于是点头应允。

　　到了中军帐门口，鲁肃借口另有要事，未随周瑜进帐，周瑜知鲁肃是要赶去告知孔明，他亦有心给孔明最后一次机会，于是也不点破，任他去了。

　　鲁肃离了中军帐便纵马疾奔到孔明住处，见赵云正立于孔明房中，急忙问道：“孔明先生在吗？”

　　赵云清秀的脸上半分表情都无，冷漠的眸子只盯着置于案上的白色羽扇，全似未见到鲁肃般。
　　鲁肃心急如焚，近前连声问道：“孔明先生去哪了？”

　　赵云缓缓转过头来，扫了鲁肃一眼，脸上似笼罩了一层寒冰，道：“军师刚刚去见周都督了，此刻应该已快到中军帐。”

　　鲁肃大惊，颓然叹气：“这如何是好。”忙将劝留之事简要告诉赵云，忽想到万一孔明不知缘由，断然拒绝，周瑜难堪之下，事情便不可收拾，想到此处，他猛然举步向外走去，边走边对赵云道：“我这就去中军帐看看！”

　　谁知赵云竟不为所动，只漠然拦在鲁肃身前，道：“有劳大人了，军师自有办法解决，大人此刻毋须赶去中军帐，不妨留下来喝杯茶再走。”

　　鲁肃见赵云话中隐隐有强留自己于此的意思，再见他对孔明性命攸关之事仍一脸平淡，内心惊疑万分，想到若不赶去军帐周瑜盛怒之下孔明只怕会立时丧命，当下匆匆道：“不须客气，有空再来打扰。”

　　“大人！”赵云语气瞬间严厉起来，伸手阻拦，冰冷的寒眸紧紧盯着鲁肃的眼睛，鲁肃竟不寒而栗。“军师自有分寸。大人，请坐。”赵云语气变得缓和，指着案边的位子，自己先坐了下去。鲁肃知道无法推拒，只得跟着坐了下来。

　　茶上来了，室内萦绕着淡淡的清香，两人无言的对坐着，寂静中只听见炉中炭火灼烈燃烧发出的毕驳之声；彤云压顶、天光迷蒙，屋里一片幽暗，几丝积雪反射的白光从窗外透进来，沉淀下浓重的寂寞……

　　周瑜回到中军帐，便吩咐小校去叫诸葛瑾来。

　　诸葛瑾走进中军帐，见周瑜正伏在案上全神贯注的一笔一划写着什么，便轻声唤道：“都督。”

　　周瑜抬了头，示意他免礼，沉吟片刻，道：“子瑜，你与孔明手足相连，如今却是各自为阵、情何以堪？弟之随兄，于义为顺，你何不留孔明在江东，你们兄弟团聚一处、共享骨肉亲情可好？”

　　诸葛瑾一愣，他未料到周瑜此时对孔明仍存一念，想将之留于江东，便断然道：“孔明已事刘备，委质定分，义无二心……”说罢停下看了周瑜一眼，周瑜却仍在低首写字，神情极为专注，恍若未闻，不由得静默片刻，见周瑜还是没有反应，只得咬牙说道：“弟之不来，犹瑾之不往。”

　　周瑜听了这话，并未抬头，手中仍在写字，良久才停了笔，淡淡地道：“子瑜有此忠心实是主公之幸、江东之福，既然如此，那就不勉强了。”顿了一顿，长叹道：“天命所限，不得强求。”说罢，放下笔，将手中所写之字揉成一团，扔于一角，离帐而去。

　　走出帐外，赫然看见孔明立于帐外，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似乎听见二人的对话。周瑜缓步走到孔明面前站定，盯着他墨色的眸子，极为客气地说道：“诸葛军师，驾临敝处可是有事？”

　　孔明因自己的兄长三言两语斩断了周瑜招降的念头、连一丝生机都不肯给自己，已是万念俱灰，也不答言，转身就走。

　　周瑜看着孔明纤长的身影在白色的雪地里渐渐远去，似藏着无限寂寥，心中一动，但随即便又恢复了冷酷，他沉声问道：“孔明是何时来的？”

　　小校见他神色严厉，怯怯的答道：“就在诸葛大人进去之后，孔明先生说有要事要见都督，小人本要去禀报都督，孔明先生却说不必，他在此等候即可，因他是江东贵客，所以……”

　　周瑜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帐外的对话一字不漏的传进诸葛瑾耳朵里，虽未听到孔明的声音，但他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内疚和不安，忽然瞥见那副被周瑜揉成一团的字，便走至角落，躬身捡起，小心翼翼展开，只见上面满是‘孔明’二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沉重的心突然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