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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尽君别

      一、

      战争已到了最后时刻。

      满街都是苏联士兵,轻装甲车和小坦克碾过街道上没清扫干净的残血断肢,硝烟的气味还弥漫在空气中,零星的爆炸和交火声还在持续。

      一个大兵与我擦肩而过,正在招呼同伴说那谁谁已经找到了,接着一阵欢呼,再然后是士兵们激动的笑骂声,几人大吼了几句,整条街都沸腾了,人潮流动,奔向一个出口,气氛激越地似乎要燃烧起来。几分钟之后,这条街就安静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心想,我还是去看一看他吧。

      二、

      “那些老不死的,这几日又开始闹了。呵,真是笑话。他们不知道我当年为他付出了多少,又凭什么在那里乱吠?”倾城亡国的女人将我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抚摸我的白毛。她惊丽的容颜映在冬日的静湖中,艳红的嘴唇拉起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庭院角落的白梅轻轻落下。

      上月,姜王后被剜眼烙手,屈死西宫。前日,太师比干直谏而死。

      她望向宫墙外面的冬日,目光悠远:“我为他做了那么多。这一世,他对我多么好,我都是当得起的。”

      这个女人两年前在海边捡到我。那天天高海阔,白浪滚滚,我在滚烫的沙石上几乎就要被蒸干。女人一身碧蓝长裙,满头翠玉玲珑,眉目如画,容光照月。那时候我是只被淹得半死不活的狐狸,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瞄了她一眼。她跪在我身边很久,然后将我抱起,带回了王宫。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阿凉。

      “我看到你,我就想起来一段前尘。阿凉,你说这是为什么?”

      是天命吧。我在心中轻叹。

      有一天,女人的庭院进来一个男人,我正被女人抱在怀里。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我被那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惊呆了。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觉得魂魄都要被吸过去,那里边是碧海映着蓝天。

      女人将我举起来,高兴地说:“大王,你看,我前几日在无妄海边捡到的,漂亮吧。”

      男人敷衍地摸摸我,亲吻女人的面颊:“你既喜欢,便养着吧。”

      男人时常都要过来,笙歌红烛。他们在床帘内纠缠翻覆,我就蹲在窗框上看外边的天河。我看到北方有几颗星星逐一亮起,这些时候,女人魅惑众生的笑声和喘息呻吟声总是盘旋在空气里,带着醉人的甜腻的粘稠感。

      一夜,女人正在熟睡,男人坐在露台上吹风,我慢悠悠地踱过去,停在他身畔,抬头望着他蓝得幽静的眼睛,陪他坐着。他看着不远处修建一半的鹿台漆黑的轮廓,开口:“孤在为一个人修一个台子……但孤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突然伸手揪着我的尾巴将我捞了起来,将我凑近:“喂,小狐狸,每次看到你的眼睛,孤都觉得很难受。”我垂下眼睑,不看他。他笑道:“哟,还挺聪明。”

      “大王,把阿凉给我吧。”女人在他身后幽幽地说。

      男人再没有来过,女人说他又出征了。这个男人一生都在征战四方,很少停歇。朝中突然就成了女人的天下。她艳杀四方,在权力中心如鱼得水风生水起。所有挡她路的人都被绑在烧得火红的铜柱上烧死,那些人死前高喊着妖后妖后不得好死天诛地灭,她在王座前笑得气定神闲。

      她总爱对我说话,究其原因是她自从在海滩上见到我就想起了一些事情,她觉得我与她有缘。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爱上了他。他十三岁,背脊笔直,眼睛蓝得像是天空。我躲在哥哥身后,绡裳花开得像要烧起来……阿凉,你见过绡裳花么?呵呵,当然没有,那是好几千年前的花了……”

      “后来我为他偷了哥哥铸造的剑,他用那把剑斩下了哥哥的头……那是我的亲哥哥啊……哈哈,我的哥哥,到死想不到我会背叛……我才嫁出去两个月,就帮别人杀掉了养了我二十年的家人……可是,哥哥不知道,我真的好爱他,我第一次见过他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忘记他……我为他死也甘愿。”

      “哈哈,阿凉……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你说,他怎样对我,我是不是都是当得起的?”

      我趴在她的膝盖上,昏昏欲睡。

      帝辛戎马一生,王朝疆域不断扩大,四面诸侯人人自危。趁商朝大军都陈兵东夷,周武王姬发举起反旗,八百诸侯集结起来,一路攻上朝歌。武王扬言若得政权,便大封天下,姜太公长袖善舞,唾沫成珠。帝辛一代战星,不玩政治,刚攻下东夷,兵疲马累之际,还未赶回帝都,忽闻朝歌失陷。他一路杀上王宫,又听说妖后侵政,大臣全数倒戈,他自知无力回天,便登上那个不知道为谁而建的鹿台,拿一把火,连他自己,一并烧了。

      彼时,妲己望着鹿台那边冲天火光,笑得惨烈。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现出人身。我说:“苏妲己,你自作孽,不可活。”

      她说:“阿凉,虽然我前生的故事还没有给你讲完,你也不必找我了。”

      我心说,真是个贱人。

      第二日,武王斩落妲己头,悬挂于白旗之上。那时我正化为狐狸的虚影消失在宫殿上空。

      后世之人将这段历史描绘得千奇百怪万花齐放,把帝辛描绘成生食人肉的暴君,说妲己是千年道行的妖怪。我一笑看过,我了解人类这种短命的生物。

      三、

      就这样过了两千多年,我不断找寻,终究无果。直到有一天,一艘从海上来的大船抵达了我所在的土地,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华夏。神,所看着的不只是这一片土地。

      世界那么大,我跟随着那艘船去了世界的另一边。那里遍地都是金发碧眼的人类,他们有着奇异的语言和习俗。我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那里,兜兜转转又是几百年。

      我有些绝望。

      原来这个世界上那么多蓝眼睛的人,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直到有一天,喧嚣大街上我与一豪华马车擦过,车帘扬起那一瞬的惊鸿一瞥,我终究明白,不管过了多少年,他变成什么样,只要他还有那一双眼睛,我就能一眼认出他。

      我跟着他进了宫廷。夜晚,他走到庭院里,在水池边拨弄水花,我站在水池对面,水中映出我的影子。他拨弄出的水花映着新月一层层荡过来,他看到了我的影子,然后缓缓抬头。我向他微笑。他的蓝眼睛闪烁光芒。

      他目瞪口呆:“你是妖精?”

      我轻笑:“东方来的。”

      之后的很多年我都与他在一起。他满心欢喜以为将我圈养,我无所谓,就跟着他。看着他从少年成为男人,有时间就和他黏在一起。直到他娶了玛丽安托瓦内特,我才收敛,只在晚上玛丽不在的时候才现身在庭院,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开他。

      他在一晚拉住我:“狐狸,你不喜欢玛丽吗?这样,我让她以后不要过来了,反正她热衷于舞会和沙龙,有很多的事情做。”

      我没答话,坐在大理石上光着脚踢水花。过了一会儿,向他发出一次邀请:“路易,跟我去华夏吧。”

      他一愣:“这里不好么?”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低低道:“很快就不好了。”

      不久之后,我还是见到了她。路易那天必须要出席那个重要的沙龙,我化作狐狸趴在他怀里打盹儿,忽然一双手将我抱起来,浓郁的香味包围了我。玛丽王后对他的丈夫笑,像刚在沙龙上认识的陌生人似的:“嘿,路易,最近过得怎么样,呀,这哪里来的白狐狸,这么漂亮。”

      我睡眼惺忪地撑开眼皮,她与我对视一眼,忽然一震,后退一步,撞翻了后边的水晶塔,轰然巨响,我被她甩了出去。

      饭后,玛丽在庭院里找到我。我正化了人身,在葡萄架下玩指甲。

      她坐到我身边,说道:“阿凉,你找到我了,你怎么认出我的?”

      我想说我找的不是你,也并没有认出你。

      “你想听完当年的故事吗?”她问。

      我耸耸肩,笑道:“那个故事不是结束了么?你为了你的爱情背叛了你的哥哥和族人,之后的一生都在愧疚和噩梦中度过。”

      她看着我:“那只是结局,我没有讲开头。”

      我仍旧笑:“其实不管我想不想听,是你想说。”

      她自顾自地讲下去:“我出嫁的筵席上,他那一族的巫师喝醉了,痛哭流涕地告诉我他会被我的哥哥用那把剑杀死,巫师说我哥哥会成为天下的主人。我一下就慌了,我想我才嫁给他,我爱了他那么多年,我怎么能让他死呢?那我去改掉结局就可以了,我让战争在错误的时间以错误的形式开始,我告诉哥哥,他对我太坏了,殴打、凌辱,我想回家……而且他似乎在集结军队,想要得到天下。我的哥哥那么爱我,马上就为我挑起了战争。”

      “……可你居然背叛了你哥哥。你是个野心家。”我听到我自己的冷笑。

      “你不懂。你们男人不懂。”她低着头。

      夜风一过,葡萄架上的叶子发出疏疏落落的响声,好像悲叹。

      “我讲完了故事,你不用再找我了。你一个人在这么大的世界上寻找,很累吧。”她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们妖精都重情,不过我只是在海边捡到了你,情谊不大,你不用再找我了。”

      你当然不想我再找你了,因为看到我的眼睛你就会回想起你的罪孽啊。不过可惜,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找你。

      现在正值一个理性精神开启、自由平等意识深入人心的时代,激情超越理性而容易失控、政局动荡不宁、革命热情日益高涨而势不可挡。人民对旧的封建制度深恶痛绝,浪漫主义思潮的影响下,他们对自身传统和现实情景的认识相当幼稚而肤浅,其结果是他们想要将代表封建君主制的国王推上断头台。

      我再次说我带他走,去华夏,去我的土地。

      他问我,如果他走了,法国怎么办?他的人民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已经活了几千年,我看过无数王朝的兴盛与衰亡。现在,这个国家气数已尽,无可挽回,你不用为她陪葬。

      “但如果我走了,有多少人会死去?”他突然泪流满面,“我愿意,以我一人之死,换这个国家一个新的未来。以我一人,撑起几千年的君主体制的罪孽和人民的怨恨,我将带着这些怨恨毁灭,绝不卷土重来。法国将获得新生。”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带走他,但我想我应该尊重他。于是我说:“那我走了。”

      “你不陪我么?”

      “不陪你了。”

      不久后,他与他的王后被送上了断头台。

      四、

      我越过柏林满街的俄国大兵,到达帝国总统府地下的时候,希特勒已经吞枪自尽。

      他的新婚妻子爱娃布劳恩躺在他身边,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服下了□□,全身肌肉抽搐麻痹,她看到我,涣散的眼神最后聚焦:“我说过你不用再找我了,阿凉。”

      我走过去将希特勒的眼睛合上。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来见他,现在他死了,但他的蓝眼睛仍旧像碧海蓝天。

      我在点燃这栋宏伟建筑的过程中,抽空理了理垂死的女人,我轻笑:“我很早就想说了,我并不是在找你,也不是你的阿凉。诚然当年你是在海边捡到我,可你却不知道狐狸的前生是什么。”

      “我不是在向你报恩,我是要拉你一同赎罪啊。坞怀公主。”

      一切都熊熊燃烧。

      五、

      我被送到有熊氏族那一年,我八岁。我坐上部族特地为我准备的,只有我能登上的黄金祭台,白色的鲜花包围了我。我第一次见到了公孙轩辕。

      那时候我坐在高高的祭台上,低头,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跪拜者。他跪在有熊首领身边,浅蓝的眼睛望着我,那一瞬间,我看到碧海映着蓝天。

      他是首领少典的长子,之后必定要继承整个氏族。他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我坐在高高的祭祀阁楼上看着他年轻朝气的身姿,觉得四周的寒气也没那么逼人了。

      一天夜里,我在轻微的响动中醒来,阁楼密不透风的一角微微洞开,一个人影探进来,我看见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接陶?”他试探性地走过来几步,裂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我是公孙轩辕……嗯,少典是我老子。”

      “……少主我还是认得的。”我笑起来。我日夜坐在这阁楼之上,注视着有熊族人的生活,看到最多的就是他。他活跃在部落的各个角落,作为有熊部落的少主,他不高傲,不骄纵,他对所有人都很可亲。今天,他的福泽散播到我这里来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怔怔地说:“接陶……你不要笑了,你笑起来太好看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我还真收不住笑了。笑了一阵,我问他:“你来干什么?”

      他顿了一会儿:“嗯……我看你成天都坐在这里,很寂寞的样子……”他看着我,阁楼角落悠悠跳动的火焰将光亮投进他的眼睛里,像夜海里跳动的波光,然后他扭过头,丧气道:“好吧……是我很寂寞。”

      我又笑起来:“你说什么呢?我每天看到那么多人围着你,我感应到他们心海中的崇拜,女孩们都想嫁给你,男孩都想和你成为兄弟。”

      “对啊,都是崇拜。”他轻轻摇摇头,“所以我很寂寞。我觉得,你也很寂寞,我们可以一起。”他看着我,那双碧海蓝天般的眸子跳跃光芒。

      我们并肩坐了一会儿,旷野的风吹过阁楼四角的铃铛,一阵清脆的响。我第一次与他这么接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丛林的气味,染着溪水和野花香。北边的星空璀璨壮阔,有几颗尤其耀眼。

      他在我一边说:“接陶,你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啊,我带你出去玩吧。”

      我摇头,告诉他我走不了了。我八岁之前坐在族里的神龛上,八岁之后坐在有熊这边的阁楼里,我的腿已经走不了路了。

      “胡说!”他伸手捏住我的脚踝,那个麻木了十三年的部位忽然烫得像要烧起来。他继续说:“这么漂亮的脚,怎么可能走不了路。”

      他将我抱起来,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带你去地上走走,每天都去。你能够走很远很远的,相信我。”

      我靠在他身上,紧贴他跳动的地方。

      是神在怜惜。

      三年后,我真的能自己走路了。我白日坐在阁楼上念诵赞神的祭辞,晚上踩着夜露与他相会。我的双脚踩在深厚的土地上,我能感受到土地的脉搏,我也许是我的族中唯一能受此殊荣的幸运者。

      他今天也站在那方土丘上等我,发丝在夜风中飘舞,浅蓝的眼底沉睡星光。

      我向他奔跑过去。我的兄弟,我最重要的人。

      “今天我们去远一点。”他将我接在怀里,看着我的眼睛,“去海边。”

      “海在哪里?”

      “那座山的那一边,就是海。”

      海很大,很深,很蓝。这是我的记忆。

      时隔多年,我再一次见到海,我发现海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大,还要深。月光断在深水里,再下面是浓稠的深黑。汹涌的暗潮的波动透过土地传递过来,怒声滚滚。风从我们身后的大地上刮过来,把我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他指着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的一个方向,大声道:“接陶,我问了父亲,那个地方,就是你的家乡。”

      我的家乡,传说是世界最南的一座神岛。我们巫族,是神使。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神的旨意。我们在岛上学习解释神降的征兆,然后被送去陆地上的各个部落,引领他们,繁衍,壮大。然后留在那里,永远不再回去。

      我看着他手指的方向,笑:“原来回不去的地方,就叫家乡。”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接陶,和我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看着海的尽头,很轻很轻地说:“我当然与你永远在一起,我的兄弟。”

      他一把拉起我的手,浅蓝的眼睛瞬间近在咫尺,他的鼻尖擦过我的鼻尖,他沉沉道:“接陶,我的意思……”

      我打断他:“对了,九黎部落的公主什么时候到?”

      他颜色一黯,退后一步:“三日后。”

      我笑了一笑,也拉开一步。

      风在海岸上呼呼地刮着,雪白的沙粒与暗黑的海水相接,闪着星光的海浪扑打过来。我们这样站了好久好久,他再次开口:“接陶,至少,待在我身边。”

      我仰望星河,回答他:“当年我的命骰落在有熊的土地上,一生的轨迹就注定了。我自当永远与你在一起,轩辕。”

      这一年,十六岁的我,十九岁的他,年少,气宇轩昂。

      我那时没有发现,黑水方博大的夜空中,代表战争的北辰正在升起,闪光发亮。

      三日后,轩辕他,迎娶了九黎的公主。

      我被从阁楼上请下,供在神坛上,为这段姻缘祈祷。九黎部落地处东夷阳谷一带,酋长蚩尤骁勇善战,威震四方,其妹坞怀嫁来有熊,两大族联合,陆上众部落莫敢不服,我看,这陆上不多久,便会是这两族的天下。

      举族欢腾。连祝九日。

      这九日我不上阁楼,就呆在神坛上冥想、祈愿。生祭的巨熊在我面前的火焰中挣扎,血流了一地,火光晃动升腾。神坛四周的鲜花被火焰掀起,旋转,翻滚,融化。

      我看到了一段画面。轩辕在火焰里挣扎,有人拿着一把毁天灭地的血剑斩下他的头颅,高高举起,那人的身上纹着牛与鸟的图腾。四面烽火连天,天空灰黄如同末世。

      天下一统。

      神说,不可说。

      我在神坛上嚎啕大哭。

      巨熊在火中被烧成一座焦炭。我被请下神坛,抬到筵席上,青春妖娆的少女在我眼前舞蹈,四周是欢腾的族人。我一杯一杯地喝酒。

      轩辕有次带了酒给我,我喝过一点,觉得它很辣,很苦,便不再喝了。

      这也许是我一生一次喝这么多酒,我一杯一杯地喝下去,感觉身体里面要燃烧起来。好热,好痛苦……不会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我看到了他的结局,但是神说,不可说。

      恍惚中似乎看到那坞怀公主前来向我敬酒,公主的颈脖上描画着九黎部落的牛与鸟的图腾。我接下,仰天长笑,一饮而尽。一旁的长老们也笑道:“接陶大人很高兴啊。”我在天旋地转中看到公主在笑,却连她的脸容都看不清。

      这一醉醉到翌日清早。醒来时轩辕正站在我面前。一旁的长老呵呵笑道:“昨晚坞怀公主陪接陶大人痛饮了一晚上,是个厉害的公主。”轩辕听了,将我抱起来,说送我回去。他看着我发肿的眼泡,十分隐晦地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想到了哪里,但我在看到他的终局之后,简直身心俱疲。我抓紧他的衣襟,喃喃:“我会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

      我终于在当晚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那几颗象征战争的星宿。几个月后,战火点燃了华夏的版图。

      六、

      少典去世,轩辕即位为有熊首领,称黄帝。他少年天才,七窍玲珑,惊才绝艳。但是,天才的不止他一个。

      九黎的蚩尤战不旋踵,所向披靡,单枪匹马杀入万人大阵亦如入无人之境。

      战火燃起得毫无征兆,一路燎原。乱世风云迭起,兵荒马乱一派烟尘,搅乱他眼中的碧海蓝天。出征之前他用那双眼睛看着我,嘴角的笑容忧郁:“我并不想领兵打仗。打仗的话,会流很多血,会死很多人。”

      “那就不去吧,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两个,不让其他人再找到。”这句话我终究没有说出来。神说不可说。我不能改变他的天命,他是氏族首领,他必须站在前方,带着族人抗争。

      “罢了。”他伸手抚上我的头,深吸一口气,蓝眼睛重新明亮起来,“接陶,你等我,待我一统天下,我便修一座台子,一座可以让我们站在一起的台子。”

      我颔首:“好,我等你。”

      轩辕领着千军万马,一路东征,一路顺畅,百战百捷,直到,与蚩尤的部队相遇。烽火燃起,蚩尤天煞孤星,战神在世。战火熊熊燃烧,烧光了理想。

      轩辕不敌,在这关头,坞怀也弃他而去,回到了九黎部落。连战连败,涿鹿之战,轩辕走投无路。

      那段时间,我一直坐在有熊的阁楼上,眺望着战火燃烧的方向。巨熊燃烧时我在火里看到的画面一遍一遍地在我脑海里回放。兵象之主,战神蚩尤,举着他打造出的毁天灭地的血剑将轩辕的头颅斩落。

      我日日夜夜等着战场的消息。我等着他战败,等着,他的死讯。

      我甚至想好了,等他的死讯一到,我就把这座阁楼烧起来。不久后千军万马会来到这里,血会洗礼有熊的土地,我将死去。不如,我自己,先把自己烧掉。

      然而他的死讯迟迟没有到来。回来的,是烟尘滚滚中的凯旋之声。

      轩辕得胜归来。

      他说他那时候穷途末路,是坞怀回到她的故族偷出了九黎的战斗部署和路线图,还有她的哥哥蚩尤打造出的毁天灭地的长剑。后来,他就用那把剑,斩掉了蚩尤的头颅。

      他说蚩尤是英雄,他不愧为不败的战神。如果不是因为他对他的亲妹的爱,他不会败。

      总之,战争结束了。

      天下一统。

      大军回来那天,坞怀与轩辕并骑而来,她骑着雪白的战马。她那么漂亮那么明媚,那么英姿飒爽。她是可以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她是天下的帝后,是有熊的功臣。她来到我面前,把剑和王冠递给我,微笑着说:“接陶大人,谢谢您的预言。”

      一瞬间五雷轰顶。

      什么预言?

      神坛之上,我一手持着助他夺得天下的长剑,一手捧着荆棘白骨编成的花环,为他加冕。

      当晚,他再次将我带到了海边。望着一望无际的海洋,他泪流满面。他说谢谢那些死去的家人,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会让天下的所有人都变得更幸福。他靠过来轻吻我的额头,说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抬头仰望波澜壮阔的夜空,天上那条流光溢彩的长河近在咫尺,晃得我神思恍惚,忘记了我自己。我是神使,我本该永远纯洁。

      海声呼呼。

      七、

      两年后,三只海兽来到我面前。它们背上驮着黄金和珍珠铸成的神龛,上面坐了三个黝黑干枯、老得像树一样的老人。缤纷斑斓的记忆电光火石收束成最初的一个点,我想起悲悯的神像、黄金宫殿、整齐排列的神龛、海鸥、圣泉,和这些长得一模一样的,树一样老的老人。八岁之后就退出我的脑海的家乡,莫名地鲜活起来。

      一个老人说:“轩辕黄帝,我们要带他回去。”

      另一个说:“他的家乡在召唤他。”

      轩辕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我,眼中一派烟云缭绕。坞怀从一边走出来,拉住他,向老人们笑道:“神岛的来使,神的旨意吾等自当遵从。这几年风调雨顺,吉兆频现,可是吾主受神的感召,文治武功得了神的感念?”

      一个闭眸喃喃:“神意不可揣测。”

      一个冷笑:“天道自在。”

      一个伸手将我提上了海兽背上。

      的确如坞怀所说,战后几年风调雨顺,仁兽麒麟降临,几月前,神兽白泽现身。处处都是祥瑞之兆,轩辕的统治固若金汤。但是他渐渐变得患得患失,神神叨叨,之前麒麟现身,让我点燃命壶灯烧了九个月。这回白泽现身,便让我碎了碎安珠,亲自守了三天三夜。

      如果是其他情况,我相信,他断然不会放我走。然而神岛来者,与天意有关,是他的软肋。

      我坐在海兽背上的神龛上,回头望去。海岸边站满了送行的族人。他与坞怀并肩站在人群前方,风中他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雪白的长袍上满坠的金饰丁零作响。海岸上一大片火红的绡裳花前,他们盛装出席,送我归去。

      再回到那片土地,所有的过去似乎都鲜明起来。我是第一个,离开之后还回到这里的孩子。

      神宫中,老人围着我,满世界的黄金无比刺眼。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蚩尤本该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一个女人的野心改变了神意。”

      “不洁的孩子泄露了天机。”

      无形的力量扼住我的四肢,浩瀚的意识冲入我的脑海,头痛欲裂。千千万万个声音在我耳边低吟,我的耳朵和鼻孔流出热血。

      我喘息:“既然不可说……又何必让我看到?”

      那无形的力量扇了我一耳光,老者闭眸:“神说不可说,神意不可揣。”

      “你以为你是帮了轩辕黄帝么?”

      “九世贱民换一世帝王。”

      “神不要他做贱民,他想做帝王,就让他做十世帝王。”

      “那个野心者,想做帝后,就让她做十世帝后。”

      “他们世世不得好死。”

      “而你,不洁的孩子,神将予你不死。”

      “你将永生地活着。”

      “用你那双眼睛。”

      “去惩罚那个女人。”

      “去看看你造成的恶果。”

      八、

      我从神岛漂流回来之后已经百年过去,他早已不在。我去找寻当年的结果,却发现那些过去已经面目全非。我记得他当年说蚩尤是个英雄,流传下来的历史却说蚩尤是牛头鸟身的怪物,说蚩尤有着八十一个铜头铁臂的兄弟,却只字未提蚩尤的妹妹坞怀。

      呵,不过那个女人确实比八十一个怪物更可怕。

      历史这个东西,像短命的人类一样可悲。

      我追逐,寻找。我在华夏找到了帝辛,之后漂洋过海,在法国找到了路易,然后找到了阿道夫希特勒。在我不知道世界有不同的大洲的这段时间,我不知道他已经轮回了几世,但我会接着找下去。我答应过他会永远与他在一起。

      之后人类的科技越来越发达,火车和飞机比我的法术好用。于是我尝试融入了人类世界。

      现在我的耳机里正播放着法国庆祝革命两百周年庆典礼,总统密特朗在两百年后用浑厚低沉的声音说:“路易十六是个好人,处死他是个悲剧。”

      讲台上我那都灵大学的好教授正在讲授二战时期的美术作品,正说到:“希特勒给人类带来的是灭绝人性的毁灭于伤痛,但他的画里,却是一个宁静的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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