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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明说好不哭 ...

  •   安景然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她曾试图打过找他,却总在电话接通的前一秒迅速挂断,然后只能抱着手机,摇头苦笑。
      不知道究竟是出于愧疚还是害怕,这么多年来,她始终迈不开那一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电话响起的那一刻,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归属地时,她的心没来由的紧了一下。响了很久,她愣了很久,才接起。
      对方只说了一句“喂?”她立马就听出了声音——是景然。
      “小景?”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是我,姐。”那边顿了顿,接着才说话。安景然还不满十八岁,但说话的声音却能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不似言晟的低沉有磁性,也不像习畅的活泼轻快,他的声音里,多是少年老成的沧桑感。
      就像小时候孩子总喜欢偷偷穿大人的衣服以显示自己的成熟,他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强迫自己的冷静和淡然。
      淡然,妈妈就是一个淡然的人,真不知是遗传还是怎的。
      姐,她有几年没亲耳听到安景然这样喊她了,就像小时候,他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转过来转过去,总是“姐姐、姐姐”的叫她。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嗯,小景,最近……还好吗?”收起思绪,她小心地问。
      安景然闷闷地“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又是可怕的沉默,她闭上眼,咬着嘴唇,笑得苦涩,该怎么说呢?说什么呢?她离开家,离开妈妈,离开弟弟,真的太久了,久到她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该如何去当一个姐姐。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吧。”最后安景然开口,却是说的这样一句话。这几年来,他从来没这样要求过。
      仿佛是被定住了,她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有一种感觉一闪而过,却又不是很清晰,隐隐觉得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
      “小景,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紧接着问道。
      “没有,姐,我还有半年就毕业了,这么多年了,如果能回来就回来吧。”安景然明明只有十八岁不到,却像长者一样,有些无奈,又有些语重心长地说着,一字一句,像针一样直直刺在在她的心上。
      没有谁生来就是懂事的,他今天如此,也不过是环境使然。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强忍住即将从眼中滑落的晶莹,硬生生将它逼了回去。
      大学那几年,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哭。
      安景然又在电话里和她聊了会儿,安欣然问了他学习的情况,也告诉了他自己的一些情况,工作,生活,虽然还是会有停顿,不像原来的热络,但她已经知足。
      她没有问妈妈的情况,好几次话到了嘴边,最终都没有出口。安景然也不提,她就只能不问。她没有权利,再要求更多。
      ***
      转眼到了中秋,商场里老早就卖起了月饼,各种各样的,应有尽有。热闹,似乎却总是与她无缘。
      往年的中秋,都是在翁玉家里过的,翁爸翁妈心疼她一个人,翁玉也总是要求她过去一起过节,人多热闹。今年,她拒绝了。
      她说她想去旅游,除了刚上大学那会儿,偶会会出去逛逛,后来再没有了。这才趁着中秋国庆一起,算是出去走走。
      翁玉本来强烈要求她去家里一起过节的,听到她这个想法,想想还是挺赞同的。“去吧去吧,记得给姐带礼物。”故作轻松的赶她走。
      她认识安欣然以来,把她的一切看在眼里,难得她想出去走走,当是散散心也好。
      飞机从云层中穿出,缓缓降落,慢慢在跑道上滑行,直到最终停下。
      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只背了一个双肩包,站在机场大厅外时,已经是艳阳高照了,正午的太阳总是烈的很,哪怕已经进入深秋,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晴天。
      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没有打车,她特意去坐了公交,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任车子载着她从城市的东边穿梭到西边,她要去那边的客运站坐大巴。
      没有A市的繁华喧闹,这里的生活节奏,总是很慢,大概是不够发达的缘故。中午正热,但也有不少撑着太阳伞逛街的人,还穿着夏天的衣服,丝毫没有季节交替的压迫感。拔地而起的高楼,挡住了向高处看去的视线,以高楼为界,天空被分成了零碎的几块,,湛蓝的天空,澄澈的不见一丝云彩的踪迹。
      公车穿过两旁都是梧桐的街道,暖的天气,自然还没有完全落叶,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投下斑驳光影,透过车窗射进来,她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又放下来,歪头眯着眼睛看天,任光线洒在脸上,有些灼热,也不去管。
      印象中没有这么多的高楼大厦,真的很久过去了。
      除了时不时的红灯,一路并没有拥堵,到达西部客运站的时候,也才花了半个小时左右。
      大巴车票却高了许多,这是她至今发现的少有的变化之一。车票也正规漂亮了许多,不再是那种薄薄的一张纸,如果用更高的价钱换来这样一种纪念,倒也不赖,她想。
      车子很快出了城上了高速,车头上方的悬挂小电视正在放着老电影,是成龙的动作片,掺杂着搞笑场景,不时能听到从后面传来的笑声,她抬头瞄了几眼,牵起嘴角笑了笑,便不再去看。
      旁边的乘客已经斜靠着睡了过去,她坐在第一排,视线极好,此刻正盯着窗外看闪过的景物。
      感觉胃里有点空,许是饿了,上飞机前只吃了一个面包喝了点热水,包里还有面包,她出门总是习惯在包里装点,此刻却没有胃口,车厢太闷,吃了更难受。
      窗外多半是连成片的农田,多是种的小麦和玉米,一块挨着一块,显得十分齐整;也有种果树的,还挂着叶子,但早就没了果子,就这么有些光秃秃的在那儿,说不出来的落寞。
      在这片热忱的红土地上。
      三个小时后,就在她快昏昏欲睡的时候,车子终于进站,快要到了。胸口有些闷闷的,头也有些晕,大概是晕车的缘故。下车后,她没有急着离去,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了很久才缓过劲来,稍微舒服了些。
      没有太大的变化。
      如果崛起的高楼算是变化的话,她想,是的,这里变了不少。但潜意识里,她不想将这种必然趋势列为变化,那根本不算。
      除却入眼的高楼和越发精致的店铺,她想,这里还是老样子。
      今天正好是中秋节,巨大的广告银屏上正在放着月饼广告,不少商家都将月饼摆在门外的摊位上卖,没有太过精致的包装让人眼花缭乱——A市只有在超市里才有月饼卖,而且精致非常。
      终归是不一样的。
      还是那样的街道交错,红绿灯交错跳着,数字一闪一闪,仿佛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没有变。
      她想就算闭着眼睛,她都能找到路,太简单了,也太熟悉了,已经深深镌刻在了脑海里,慢慢融入骨血,此生难忘。
      她的脚步在街角停住。前面不远处有几家小店铺,有卖吃食的,也有零售店,有一家叫做”芬芳花店“的,外面简单搭起了遮阳伞,鲜花整齐的插在装着营养水的白色塑料大花盆里,依次摆在门口,五颜六色的花朵,隔了很远,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
      一位年近五十的妇女正在门口搭起的半高台子上扎着花圈,早就编好的竹条外圈平放在高台上,上面绑了一圈花泥,她就这样佝偻着腰,将花一朵一朵插上。黄、白两色的菊花,伴有白色的百合做点缀,在她手下迅速摆出了花样,许是佝的太久,她有些艰难地直起身子,右手轻轻锤着左肩——那里曾经受过伤。她的左前方还摆着些花束,包装的很漂亮。但安欣然知道,在这种小地方,光靠卖花束是赚不了多少钱的,因为除非过节,平常很少有人来买,只能靠扎这种丧礼用的花圈,虽然累,但价格高。
      那就是曾婉柔——她的母亲。而她此刻,只能隐蔽在这个角落里,远远地看着。
      有人在店门口下车,似是来取花,只见曾婉柔冲屋里喊了一声,就见一个少年抱着一束从里面走出来,花束很大,几乎遮盖了他的大半张脸,把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客人的后备箱,笑着接过钱,他才转身回来,从门口拿过一个高脚凳子,扶着曾婉柔小心坐下。
      安景然——她的弟弟。
      应该是过节放假,他从学校里回来,帮母亲做些事情。
      三年没见,他长高了不少,依旧清瘦,带着几丝十几岁男生特有的青涩,但也只是隐隐透出来,多半时候,他是沉稳的。三年里,她只听过一次他的声音,就在前几天的电话里。那时他平静地说,姐,如果能回来就回来吧。
      能回来就回来吧。
      能回来,当然能回来,此刻她就在这里,却不敢上前一步。
      他代替她自己陪在母亲身边,三年了。久到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似乎从未发生,久到她快要忘了,她不是一个人,三年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角落里,使劲捂住嘴,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天依旧很蓝,阳光依旧正好,她抬起头,强烈的光线直直刺进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她背靠着墙,慢慢滑落下去,蹲在地上。
      蹲了多久,她不记得了。起来时,腿有些酸软无力,似是抽筋,软绵绵的,只能扶墙站着。
      那个花圈不知何时已经扎好了,靠放在旁边的墙上,上面贴上了白色的挽联,只等着被取走。她暗自想,母亲手脚还是那么麻利,做什么都又快又好。
      此时曾婉柔正坐着和旁边的一位大婶聊天,安景然一个人进进出出摆放摆放东西,天很热,隐约可以看到他T恤衫上的汗湿。不知那边说了什么,安景然有些不自然地挠着头发笑笑,曾婉柔也看着儿子,眼里满是笑意。
      多么幸福的画面,如果忽略安欣然自己的身份,她想她会羡慕这样的生活。而她的确是羡慕的,心里羡慕地要死。
      掏出手机,终于还是拨出了号码,她亲眼看着母亲拿出手机接起电话。
      “妈妈……”她已经收住哭意,只是开口时,还带着轻微的鼻音。
      “然然?”曾婉柔听起来有些意外,安欣然从远处看到的,也是她对大婶做了个手势,拿着手机有些疑惑地开口,嘴巴张合间,她只看得到,声音却是从手机听筒里传过来。
      “妈妈,中秋了,记得要吃月饼。”她只说得出这么一句话。
      “嗯,小景也回来了,我买了一些,但小景一直不太爱吃这些东西。”曾婉柔淡淡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似乎听出了她声音的异样,曾婉柔问。
      “没事儿,可能是有点感冒了,吃点药就好了。”她不敢大声出气,有些压抑着说,生怕母亲听出什么。
      安景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事情,此刻也站在曾婉柔旁边听她打电话,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她很难想象这样一幅情景。
      “妈妈,我还有事,先挂了。”她毅然挂了电话,就怕忍不住,在电话里溃不成军。
      门外的人进去了,因为太阳已经晒过来,屋外太过燥热。
      犹豫了很久,她终究还是想过去看看的。拿出包里的鸭舌帽戴上,她小心地顺着街边向前走。
      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次,直到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她匆匆从门口经过,只敢侧头向里看了一眼,之后便急切走开。
      “怎么了,小景?”曾婉柔停下剪花的动作,问向外张望的安景然。
      “没怎么……有个人的背影怎么这么像姐……”他小声嘀咕,又向外张望了好几眼,根本没有什么人,这才悻悻收回目光,坐下来继续剪花。
      曾婉柔的叹息,久久都在屋里回荡。
      安欣然背靠在梧桐树背面,巨大的梧桐树干正好将她的身子遮住,从背后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人。她摘下头上的帽子捏在手里,手心早已汗湿一片。
      店面并不大,到处摆满了鲜花,只留中间一小片做通道,也是仅有的活动场所,最左边的墙上有一道门半开着,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的景象,应该是住的地方。安欣然记得母亲说过,她搬了出来,就住在花店里。
      应该就是那儿了,她们都住在那里,那个不过几平米的房子里。
      默默闭上眼,任泪水撕扯着心口,一阵阵钝痛。
      明明说好不哭的,她再一次欺骗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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