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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最怕是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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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A市,春假接近尾声,安欣然和翁玉还在餐厅里吃着饭,聊着过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接到安景然打来的电话时,安欣然的笑顿时僵硬在脸上,脑袋嗡嗡作响,“乳腺癌”三个字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安景然在电话里说,母亲曾婉柔突然晕倒,送到医院后初步检查结果是乳腺癌。
接下来安景然说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到后来电话是翁玉帮她接的,她已经颤抖的握不住手机。
从未有过的慌乱涌上心头,思绪纷至沓来,许多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轰隆”一声,似闪电划破天际,心惊肉跳。
言晟赶到机场的时候,翁玉正在办登机手续,眼睛随意一扫,在座椅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身影,正对着他的安欣然茫然的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侧身交代了随行的助理几句,言晟抬步快速向着那个身影走去。
真正揽上肩膀的时候,才发现她整个人都是颤抖的,感受到他的触碰,她惊惶的抬起眼睛,对上关切的眼神,他看到她的眼里饱含泪光。
安欣然隐忍已久的情绪在看到他的时候终于爆发出来,在他的怀里呜咽出声,“没事的,没事的,我们马上就回去。”他心疼的顺着她的背,告诉她说。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坐在飞机场的安欣然坐立不安,手里握紧了关机的手机,心里一阵着急。
言晟握上她的手,无声的拍了拍的她的手背,安慰之意不言自明。他深知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到达K市的时候,他们上了早已等待在那里的车,一路疾驰往清县开去。
车窗外的景物飞逝,地处南方,到处可见早春的气息。距离上次回来也才几个月的时间,此时她却全然没有欣赏景物的心思。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准确的停在了清县人民医院门口。
刚一踏出电梯,陌生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安欣然每一步都走的异常艰难——第一次体会到很多人所说的双腿像灌了铅的那种滋味,每靠近一点,心跳就加快一拍,要不是有言晟一路扶着,她真的害怕自己就这样摔下去。
新修的医院楼道里一片光明,行走之间,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阴影,往来的人群络绎不绝,病房里却没有多余的声音,透过玻璃看到护士扎针的背影,刚好挡住了病床上的人的脸,只看到蓝色条纹的裤脚和被子,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垂在两边的手握紧又松开,安欣然我在门把上的手,苍白,颤抖。偏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刚好对上言晟鼓励的眸光,嘴角挂着清淡的笑,安心不少。手指稍微用力,拧紧,旋转,不想门已经从里面打开。
护士推着车从里面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微微一笑。言晟揽着安欣然主动退开让出了路,对着护士略微点头。
眼看着门在眼前又要合上,安欣然已然顾不得许多,伸手一挡,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多人病房里安静,床铺都有住人的痕迹,但此时都空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弱化,每走一步,都十分小心翼翼。
最外面的那一张床上,曾婉柔侧身背对着门躺着,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插着针,透明的液体正顺着塑料针管缓缓流入她的身体。
许是听到声音,她微微睁开眼睛,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小景?”虚弱、无力的声音,安欣然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半天都没有人应,曾婉柔强撑着睁开眼睛转过身来,眼前站着的并不是安景然,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百感交集,半晌,她才嗫嚅着呼了一声:“然然?”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眼前几年未见的女儿,早已褪去读书时的青涩,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沉静,只是似乎瘦了不少。
安欣然的身体一下子绷紧,掀了掀嘴皮,终于出声,“妈妈——”上齿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眼睛中的液体落下。
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过许多别人的重逢,看过许多的悲欢离合,却是第一次真正自己经历。
曾经设想过很多相见的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
总是以为自己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消耗得起,却从没有想过母亲盛年早已不在,韶华已去,岁月无情的碾压在她脸上划下褶皱,平添了她鬓边的许多白发。原来不知何时,母亲已然老去——强撑起的精神根本掩盖不了病容。
没有电视剧里的抱头痛哭的夸张,太多的情绪最终都无法说出口,安欣然竟然傻傻愣在原地,眼看着病中憔悴的母亲,嗫嚅着,却发不出一言。
几个小时的奔波,焦虑,并没有划上句点。
错愕过后,转而归为平静,曾婉柔撑起手臂想要坐起,安欣然立马上前扶住她,言晟主动将床头支起,两人扶着她靠坐在床上。“回来就好。”她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然后目光从安欣然的脸上移开,最终停在了女儿身边俊朗的年轻人身上,她在病中的微笑,苍白却不敷衍。
安欣然突然明白过来,“妈妈,这是言晟……”她有些不太自然的介绍,然后侧头去看言晟,习惯性的咬了咬嘴唇,勾起嘴角笑了笑——有几分歉然,几分紧张,几分无所适从。
言晟无声的捏了捏她的手心,相视一笑。
曾婉柔看向年轻人的目光柔和,言晟极为恭谨的站直了身体,语气沉静:“阿姨,您好!我是言晟。”他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温和又不失礼。
曾婉柔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眼前的年轻人俊朗谦和,言语动作间都透着成熟稳重,主要是看向女儿的目光温柔,她轻轻点了点头,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
“妈妈,你……”安欣然再也忍不住,急切的想知道母亲的状况,但不确定母亲是否知道自己的病情,犹豫着刚说出几个字,不想被曾婉柔打断,“然然,我没事。”浅淡的笑容,语气淡然,她的面容虽然苍白,但很沉静,波澜不惊。
这就是曾婉柔,她的母亲。
即使是在最困难的时候,遭遇生活的窘迫,婚姻的背叛,她都坚强的挺了下来。
言晟终于明白安欣然的隐隐透露出的淡然来自何处,原来是她的母亲。病床上的曾婉柔同样的身形单薄,脸上血色浅淡,但目光却处处透着坚定,绝不是病态萎靡,尽管岁月终究还是在她身上留下印记,那种清淡的气质却是掩盖不了的,内心不禁有几分动容。
“姐?”背后响起一道声音,清亮干净,安景然一踏进病房,就看到背对着门的两道身影,其中一道,就是那样的熟悉,即使那么几年过去了,他依然一眼就认出来,是那种血脉想通、自然而然的熟悉感。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
“小景。”安欣然慢慢转回身来,不一样的情绪渐渐弥漫心头,浓雾散去,恍若有种隔世之感,见他疑惑的看着身边的人,她飞快吐出一句:“这是言晟。”然后转头看向言晟,“我弟弟,安景然。”算是简单做了介绍。
言晟闻言会心一笑,微笑着说了句“你好”,然后轻轻拍了拍安欣然的背,“我先出去一下。”对曾婉柔和安景然微笑示意后离开了病房,将空间留给她们。
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每个人似乎都在思考着该说些什么,许久未见,真的是许久未见。
但是时间终究抵挡不住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牵挂、思念汇聚到一起,强大的力量之下终于爆发出来,安欣然再也忍不住,眼泪肆无忌惮的流了下来。
曾婉柔将女儿拉至身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也泪湿了眼睛。安欣然就扑倒在她怀里大哭起来,仿佛要把这些年的所有的委屈、不甘、挂念等许多复杂的情绪统统发泄出来,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惹母亲伤心,但真的忍不住。
安景然也红了眼睛,偏过头去看向一边。
许久,安欣然才抬起头来,她想说“对不起”,也只有“对不起”,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如果一句“对不起”可以换来过去几年的陪伴,那她愿意说几千次几万次,但不能,逝去的的时间就这样溜走了,过去的,再也回不来了,可惜她明白的太晚。
当初只凭着一己执念,断然逃避,以为从此就是解脱,事到如今,她才明白那不可以称之为“毅然决然”,真的只是“断然”!——武断、决然。
她以为的解脱,却一直解脱不了。她以为自己经历的太多,痛苦太重,却不曾想过母亲的处境。
母亲是鸟,那她就是被保护在羽翼之下的雏鸟,在那原本就焦头烂额的时日里,顶着巨大的压力,尽力让她不受伤害。可是她还是选择了远走北方。
但是再多的逃避,终究逃不过内心深处的牵挂和自责,一种叫做内疚的东西如仿若淬了毒的利剑,插进心口就再难拔出。时间越久,伤口愈深。
初春的阳光薄薄的洒进窗棂,和暖轻盈,外面墙头上嫩黄色的迎春花被风吹落,轻轻点点落至心尖,带来一阵触动,“妈妈,我回来了,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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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医院的走廊,人少了许多,喧闹远去,显得有些空空荡荡。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暖暖柔柔,像极了这座小城给人的感觉,远山青黛,温婉又不失柔和。
安欣然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言晟,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刚要摸出手机打电话,眼睛不经意一扫,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道身影。
仅仅只是背影,但因为太过挺拔俊逸,太过熟悉,只需要一眼,她就确定那就是她要找的人。
太阳渐渐西斜,傍晚的阳光并不热烈,懒懒的照进窗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光圈,散发着浅金色的光芒,他的背影如神祗般修长,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俊逸出尘,只消一眼,就再难忘记。
她想起第一次看他背影的时候,月光皎皎,多了一层朦胧感,淡淡的笼罩在周围,添了几分阴郁。时光流转,疏离的淡漠渐渐褪去,如今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就莫名的觉得温暖。
一步步朝着他走近,故意放轻的脚步,似是怕打扰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还举着电话,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似是感觉到有人靠近,他蓦地转过身来,仿佛料到了是她一般,他的眼睛里盛满温柔,没有笑,却让人莫名觉得柔软。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移动,在她到达之前低声应答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他好看的眉眼沐浴在夕光中,从她的角度看刚好逆着光,而他却清晰的看清楚了她的脸,和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通红,似是刚洗过脸,额发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再怎样也掩盖不了哭过的事实。
手指覆上她的脸颊,将她刘海抚平,拇指摩挲了几下她的肌肤,挡不住的温柔流泻出来,安欣然垂了垂眸,听到他说:“我刚去问了医生,建议最好去专门的肿瘤医院看看。我已经联系了里面认识的人,我们尽快帮阿姨转过去吧。”
他说的这般妥帖自然,安欣然惊讶抬头,怔怔的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言语。原来不觉间他已经帮她做了许多——他体贴的将空间留给她同家人,默默的将她想到的没想到的统统考虑好了,默默的帮她安排,他在不经意间已然帮她做了许多,并且考虑得很周全。
就连此刻说话的语气,都是极度温柔——以商量的口吻,没有高高在上,没有疏离淡漠。
心暖起来,眼眶也渐渐热了,安欣然别过脸去,一会才抬起头来,认真的看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早在刚刚他出病房时就该说的“谢谢”,早在机场的时候就该说的“谢谢”,早在C大的时候就该说的“谢谢”……许多句“谢谢”汇在一起,纵使有千言万语,她依然想真诚的说上一句“谢谢”。
他曾经说他不爱听谢谢两个字,但如今,她只想说,也只会说这两个字——真诚的,认真的感谢,是真心感谢。
言晟的眼神愈加柔和婉转,嘴角的弧度渐渐加深,弯成一道好看的新月。
如果你把一个人连同她身边的人一起放在心上,把她们的事当自己的事,那这个人真的走进了你的生命里。你舍不得看她受一点委屈,吃一点苦,看她倔强坚定的神情会忍不住心疼,看她落泪自己更是难受的不行,心底何其软柔。
“傻瓜。”他看着她,轻轻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