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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换药 明絜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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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给病人换药是明絜每日查完房的固定工作,但换药中和各式病人的交流却不尽相同。于是换药成为外科实习医生训练与各种人打交道的必修时间。
明絜作为一个实习医生,大多数对职业的荣誉感和烦躁感都来自于这段时间:在众人面前秀出轻巧娴熟的换药包扎技术的同时又无比自信地解答病人关于手术的疑问,温言软语安慰病人按压时出现的疼痛,诱导他们温顺地配合治疗,如果顺利,这就是实习生专属的职业荣誉感。
当然,如果遇到难缠的人,那就将是一场恶战。
新收的55床病人是一个19岁的高三男生,因车祸导致右锁骨远端粉碎性骨折伴右肩锁关节半脱位,即将到来的高考让大家都对这个遭遇飞来横祸的男孩子报以深深地同情。
“叫啥名字?”40多岁的主管护士手拿液体做常规核对,身后跟着两三个实习护士小姑娘。
“。。。”
“问你呢,叫什么名字?”主管护士提高了声音。
“苏正琛,这不在这写着吗?你难道不认识这个字?念‘琛’~。”病床上男孩子斜靠在被子上,两只长腿交叠搭在病床栏杆上,伸出一个手指晃晃悠悠地指向床头的牌子,听到护士声音抬高,马上嬉皮笑脸解释,咧着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阳光的笑容顿时使整个阴郁的病房都明亮起来。
男孩子长得十分白净清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因颜色太深虽不透光却十分清澈灵动,眼廓是难得的丹凤走形,流畅的眼部线条顺势在高挑的剑眉下向上微挑勾勒而后止住。自然薄皙的双眼皮微微向内陷入,下接处的睫毛根根顺直,又浓又密,此时带笑,更扑动地忽闪忽闪个不停。
40多岁主管护士看到他如此也不好意思再追究,几个实习护士小姑娘更是红了脸,在后面扭扭捏捏嘻嘻哈哈。
明絜站在一旁打算等护士输完液再换药,看到这情景,不禁想到这小子还挺会使美人计,竟然让老巫婆破天荒地没开骂。
要知道,这位40多岁的更年期老护士可不是一般的恐怖,完全就是实习医生的噩梦,该她管的不知道管好没,不该她管的她浑身上下找你的岔,不仅对年轻医生颐指气使,更是当着病人面给年轻医生难堪,冷嘲热讽,吆五喝六,凭着自己多在医院混了几年丝毫不给医生留面子。
时常在医生办公室里大呼小叫,声音之大像极了轰鸣霸道的轰炸机,所以人称“Docter’s office刁蛮狂拽霸炸天”。资历深的医生不屑于理她,资历浅的医生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也忍了她,导致了她更加猖狂,动辄指骂病人,年轻医生,护士,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刚刚就是她很不客气地吆呼明絜让道,先让她们输液的。
要是平时,哪个病人敢不理她或因一句话呛了她,她必定得大发雷霆,不骂上半个小时绝不罢休,何时能吃一个字的亏?倒是这苏正琛倒搞定了“霸炸天”,既顶撞了她又没让她发起火来,实在令明絜不得不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等到护士们都走了,明絜戴上手套打开一次性换药包示意苏正琛脱掉上衣准备换药,谁知明絜刚把碘酒沾好准备上药,棉球还没碰到伤口,这少年竟然大喊一声:“疼啊,别碰我!”还用没受伤的左手紧紧护住受伤的右胳膊。
明絜哭笑不得,只得像往常哄不听话的小儿病人一样,说:“不疼不疼,一下就完了,什么感觉都没有”边说着边倾身向前施加压力准备速战速决,要知道她后面还有21个病人要换药啊,耽误了手术就不好了。
谁知道这少年“嗖”的一翻身,竟然转到左边了,竟是死活不让明絜碰他的伤口。
明絜无奈,只得摆起一副严厉的面孔:“动什么动,还没碰到你,你嚎什么?还不快点,这阵子不换,等会儿我们都上手术去了,就没人给你换了,伤口要是发炎比这疼十倍!”
少年听此只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瞪着眼睛略略拿开手,却依然悬空护着。
明絜耐心尽失:“手拿开!你这样会污染伤口!”
少年于是终于把左手放在病床上,但仍不放心地盯着明絜的一举一动。
明絜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镊子的角度,然后还是轻柔果断的下了手。
“啊!!好痛啊,你下手怎么这么重!”少年杀猪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病房,周围的病人和家属纷纷往这边看,边窃窃私语悄悄指责控诉医生的“冷血暴行”。
明絜还只是个实习医生,饶是经常换药,遇到此种情景心里也不免打鼓,平时顺风顺水时建立的自信也尽数被打消,这阵子只能硬着头皮,心里默默祈祷这少年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好让她快快换完药好离开这个地方。
但事实上是,每贴一条胶布,少年就浑身颤抖地大喊一声,明絜也心一甩一甩的手抖地完成了本次换药,平时淡定的气场和水准完全没发挥出来。
推车出了病房门的时候,一抹额头,竟然出了一脑门汗。到底谁给谁换药啊,真是医生比病人还。。。煎熬!
第2节
再需要给55床换药时,明絜都不愿去,叫来同组的师妹:“妹子,你去给55床换个药。”
师妹天真无邪:“好呀!”
明絜于心不忍:“他有点怕痛,你速战速决。”
“好的,没问题!”师妹过去了,明絜心里忐忑,果然不到5分钟电话响了:“师姐!!我搞不定啊,你快来啊!”明絜叹了口气只好过去。
“怎么了?” 明絜故意没看少年,边问师妹边戴手套。
“疼死我了,你们搞谋杀啊!”没等师妹回答,少年就抢先控诉。
“呃。。师姐,还是你来吧!”师妹一脸委屈递上医用胶布。
明絜抿起嘴唇,接过胶布扯了一条尽量轻柔地贴在少年锁骨旁,少年紧闭双眼不由全身一抖,倒是没再喊疼。
明絜心里舒了一口气,又接连扯了几条胶布把敷料固定好:“好了。”
此时少年睁开眼睛,一双墨黑的瞳紧紧盯着明絜:“下次还是你来吧,你手还轻点。”
明絜不知道此时自己是该为少年这算的上是承认的话而感到自豪还是无语,想起他一个男子汉之前表现得种种,禁不住戏谑地说:“我看还是算了,你这身子娇弱的,我还是找个主治来给你换药吧。”
少年白皙的脸一红,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你换的还是不错。”
明絜一笑,包好医疗废料,转身离开病房,她马上要跟一台重要的手术,哪有时间和病人瞎侃。
其实哪有主治给病人换药的道理,给明絜十个胆她也不敢叫上级医生来干这等基础的活,除非她不想在医院混下去了。所以第二天在其他实习生都忙得四脚朝天根本没人顾得上理她时,她还是认命地来到了55床。
“你来了!”少年正在做着数学题集,抬头看到明絜出现在他床边时眼睛顿时熠熠生辉。
明絜没说话,手下利落地准备好换药用品,转身看着少年:“衣服解了。”
少年今天倒是显得乖巧一些,忙解开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号服,露出整个右侧上半身,但表情依然如临大敌。
明絜看到少年这样心里也不禁紧张起来,表面上为了不显出慌乱,于是面无表情,机械地在渗血的细长伤口上擦上碘酒。少年紧紧抿着略显苍白的嘴唇,竟是没吭声。
明絜感到惊奇的同时突然想到今天主治老师临换药时交代她,55床伤口内有点积血,以后每次换药时要挤压伤口把淤血挤出来。
明絜只好简单转述了这个意思,少年明亮的双眼顿时有点愣神,像是还没明白过来话的意思。明絜以为他吓傻了于是手下动作不停,打算趁他愣住的时候马上挤压伤口。
果然,“啊!!好疼啊,你下手不能轻点啊,怎么这么粗暴啊!”一场血的挤压大战还是在少年的哀嚎中和病房内其他病人和家属的窃窃私语中进行了。
“我再也受不了!下次谁爱给他换药谁去!”站在病床边,明絜内心咆哮着。
倒是年轻人喊疼归喊疼,情绪恢复的时间也快。明絜正在收拾换药包,少年倒是一点也不见外:“哎,你怎么一直绷着个脸啊,从来没见你笑过,你对病人都这么苦大仇深的吗?”
明絜白眼一翻,心道:“你叫的跟杀猪一样,我笑得出来吗?”嘴上倒平静:“这叫严肃,你喊的那么疼,我再笑你岂不是要满医院追着打我啊?再说我也笑了啊,你没看到而已。”
少年听了这话倒来了精神:“那你笑个来看看。”
明絜老脸一红,自然不可能当着这毛头小子的面笑出来,只当他童言无忌,于是指着高考数学题集转移话题:“你马上考上大学就要一个人独立生活了啊。”
少年听了这话一嗤:“姐,我早就一个人独立生活了好不好,我从初中我爸妈就到外地做生意了,都我一个人生活。”
“哦,我初中的时候虽住校,但父母也在一个城市,倒是时常可以回家吃个饭。”明絜被勾起往事也跟他闲聊起来。
“那你比我幸福多了!还能回家吃饭,我都没人管。”少年半开玩笑的语气却让明絜有点心酸起来,不知是不是不小心勾起了少年的伤心事,内心泛起了丝丝愧疚之情,于是立马转移话题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你父母做生意的,那你岂不是富二代?”
少年原本倒也没怎么在意,笑说:“姐,我不是富二代,不过我家确实开了几间商铺。”
“商铺里卖的是钻石,金银,那你不就是富二代嘛!”
“哈哈”少年被明絜逗笑,“姐,我家商铺卖的不是钻石和金银,不过我有个朋友倒是做这些生意的。”
明絜看他健谈,心情也变得好起来,就继续逗他:“你的朋友圈也全是富二代嘛,你高考要选经济类的接爸妈的班喽?”
“我可不这么想,我赚钱又不需要专门学经济,学那些简直是浪费时间,倒是感觉你们医生很不错的样子。”
明絜见他说话口气不小,不过听来倒是有趣,也就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地告诉他:“当医生可不好,男怕入错行,学医毁一生,你可千万别学医。”
“为什么啊?我觉得学医很好啊。”少年把交叠的腿从栏杆上放下来,挺直身子坐了起来。
“那你说说学医有什么好?”
少年听了明絜的问题也做出一本正经回答地样子,清清亮亮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定格在明絜脸上,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感觉你们有一种特殊的力量。”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明絜正待再深问,就看带教自己的老师冯致远拿着一包缝合线,一进病房就塞在她手里:“小明啊,我到处找你,换好了没,主任组上手术缺人,你去支援一下!”如此明絜只好放弃了谈话,急冲冲地收拾东西奔向手术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