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特别番外篇 亮眼睛 ...

  •   女孩第一次见到那个有亮亮的眼睛的男孩,是在她八岁那年,大约是1978年的夏天。
      那年,她见到了很久都没见到过的爸爸,但是同时,她再也没见过她的妈妈。最后一次见到妈妈,是在火车站,妈妈站在站台上,向她挥手告别,身边站着一个没见过的叔叔。
      也是那年,她离开了一直居住的大城市,来到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
      老师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讲台上,鼓励她向班级里那些同学介绍自己。
      她怯怯地看着坐在下面,一张张向她张望的脸,内心很恐惧。
      这些人会不会像以前那些同学那样,扯她的辫子,撕她的书,把她的东西仍在地上踩,骂她是臭老九的女儿?
      她不敢再想,也不敢说话。
      下面有一个调皮的男孩跳起来大喊,“老师,她是个哑巴!新来的同学是个哑巴!”
      全班哄笑起来。
      老师喝止了那个男生,看到把头埋得更低的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了一个空位子上。
      她使劲憋着眼眶里快要滚出来的眼泪,低着头坐在座位上。
      老师在讲台上说,“同学们,错误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打倒了,我们不应该再浪费光阴,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和蔼的,我们要友善地对待每一个同学,一起努力学习。尤其是今天刚转学来的林同学,你们一定要好好团结她,把她融入到集体里,好不好?”
      孩子们天真无邪地叫喊起来:“好!”
      她低着头,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她左边,突然传来一个富有活力的声音。这种声音,只有那些真正活泼而快乐的孩子才会拥有。
      她偷偷地瞄了说话的人一眼。
      那是她的同桌,一个虎头虎脑、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的男孩。
      她抿了抿嘴,并没有说话,而是掏出书包里的书放到桌上,默默地看起来。
      “哎,我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睬我?”男孩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她依旧保持着缄默,眼睛不离开她眼前的书。
      男孩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好几句,依旧没有得到回应,最后不出意料地放弃了。
      下课的时候,她还听到亮眼睛的男孩和其他人说了,说她是一个怪人,怎么和她说话她都不会理。
      她一个人静静地在同学们的指指点点和注目中收拾桌子,默默地背起她那灰扑扑的布书包,走了。
      不过,尽管她什么都没说,亮眼睛的男孩还是很快就知道了她的名字。因为,亮眼睛的男孩就住在她家后面。
      回到家之后,爸爸便带着她去拜访了邻居家。
      “这是小女,今天刚刚过来的,以后就在这里念书生活了,还请各位父老乡亲多多关照啊。”爸爸一手牵着她,一手扶着老旧的眼镜,不好意思地向邻居鞠了好几个躬。
      “哎,没事没事的,林老师的娃我们肯定得照顾嘛!哎呦,这小姑娘生得这标志得!姑娘呦,你叫啥名字?”邻居家的刘大婶慈爱地摸了好几下她的头,和善地问她。
      她怯生生地看了眼刘大婶,握紧了爸爸的手,没说话。
      爸爸连忙解释道:“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家……我家这孩子怕生……她叫水伊,在水一方的水,所谓伊人的伊。”
      “呦!水伊啊!这名字好,这名字好!真好听!”刘大婶笑着摸了好几下她苍白的小脸,转回头冲着屋子里大喊:“刚子!刚子,快出来!”
      “哎!”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叫,一个脸上灰扑扑的男孩从屋子里赤着脚跑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刚子啊,今天见着水伊了吧?以后多照顾着点!”刘大婶拍着儿子的头,眼睛看向她。
      她也吃惊地看着他,那个眼睛里亮闪闪的孩子。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地皱起:“你叫水伊啊?”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本来好像想说什么的样子,但是欲言又止地停住了。
      刘大婶看两个孩子之间气氛古怪,好奇地问道:“咋地啦,你俩还不认识?”
      他不假思索地大声答道:“没有,我俩还是同桌呢!”
      刘大婶笑了:“喔,是吗!还坐一张桌子啊,那得好好处啊!你以后多照应着人家姑娘知道吗!”
      他看了看她,她依偎在爸爸身边,握着爸爸的手,还是一脸阴郁的脸色,一张小小的面孔苍白,没有血色,也没有孩子的笑容。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大声地回应道:“嗯!”
      她诧异地看向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张写满不情愿的脸,却撞上他脸上温暖的大微笑。

      她学习很好,而他不像她那么坐得定,总是不愿学习,整天只知道玩。
      春天的时候,他喜欢在田埂里跑,看那嫩嫩的发出来的绿芽,夏天,他就爱爬到树上捕蝉,抓青蛙,找蝉壳;秋天,抓一把金黄的麦子,或者是偷偷到谁家地里掰一个玉米,冬天,那就到结冰的湖面上用遛一遛,或者砸个窟窿捞鱼。
      而她,一年四季都坐在书桌前,定定地看书。
      他也曾怂恿过她,趴在她的窗台上叫她爬窗出去和他一起玩,但是总是被她义正言辞理直气壮地拒绝:“马上就要考试了,我得复习。哎,老师布置的作业,你写完了吗?就出去玩?”
      每当她搬出老师,他就哇啦啦地叫着跑开:“你就知道老师!狗腿子!”
      但是很快,他就会回来,在她的窗台上摆一些他出去捕获的战利品。春天的早苗,夏日的虫类,秋天的苞米和稻谷,冬天的雪球,都曾出现在她的窗台上。
      他知道,她不能和他一起跑在田野里并不是仅仅因为学习,更因为她身上一直萦绕的那股中药味道。
      哪怕一点点也好,小小的他也想把精彩的世界搬到小小的她面前。
      而她,每天看着他跑出去玩,就知道他肯定又没有复习,又没有写作业。所以她没事的时候就会在窗台下等着,等他过来自投罗网,逼他在自己监视下一笔一划地学习,遇到不懂的题她就当他的老师。
      不过,最后考试的时候,她还是会有意无意地露出一大半试卷挪到靠近他的那边。
      每次出考场的时候,他总是高兴而感激地对她说:“谢谢了!今天你真是帮我大忙了!要是没你,我肯定不能过啦!要是不过,我爸妈肯定又得揍我!”
      她总是装作严肃地虎起脸教训他:“你也不能每次都抄我的,你得自主学习!”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学习学习地挂在嘴边啊,真是老师的小狗腿!”
      “你!”她握起拳头,装作要打他。
      他嬉笑着跑走,但还是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整个童年,都充满他的笑声和她的咳嗽声,以及在回家路上,洒在他们身上的温暖阳光。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终于他们也遇上了一场他复习了,而她也无法借给他抄答案的考试。
      结果当然不出意料,她考上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学校,而他落榜了。
      她到县城上学,而他也出了那个小小的村落,外出打工。
      一个人在外相当苦。他还好,从小粗养粗长,而且身体也好,对他来说就是每天多做点活,晚点睡,早点起的事儿。
      但是对于身体孱弱的她而言,却是艰苦无比。
      城市里的生活节奏快,花销也多,她每天没日没夜地念书,有时还是比不上城里基础好的学生们。而为了节省生活费,她每天的一日三餐也是馒头配榨菜,长久下来,本来弱的身子更是承受不住,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一天到晚发着低烧,有好几次差点晕倒。
      在省城上学一个学期,到了假期回家的她已经瘦得脱了形。
      他也回家了,原本还算白的皮肤晒黑了许多,整个人健壮了不少,胳膊上甚至都有了肌肉。
      在外干活的时候非常辛苦,但是他愿意吃苦,能够受累,心里还总是想着,等回家省亲的时候能够用自己形象上的改变把她吓一跳,再用工钱给她买几本书,他就觉得自己什么苦都能受。
      但是到了家里,真正被吓一跳的还是他。
      看着瘦得脸颊都有点凹下去的她,他又心疼又生气地质问她:“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不知道好好吃饭吗?读书读傻了吗?”
      她却是一副不介意的样子:“我有点水土不服,所以瘦了点,没事的。”
      他看到她那不当回事的样子更加气愤,火一下子大了:“水土不服能不服这么久?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皮包骨头!”
      她还是毫不挂记的样子,“再瘦多吃一点就能补回来,你别大惊小怪。”
      他被她那毫不关心自己身体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他知道,以她的倔强劲儿,她自己已经认定不需要关心的事儿,别人再怎么说她都不会管。
      因此,放假完了,她突然发现,他又出现在她的窗外。
      她惊讶地从宿舍窗户探出头去,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好气地回答她道:“伺候你这封建大小姐咯。”
      “不是……你的工作呢?”
      “辞了。”
      “辞了?!那你怎么赚钱?!”
      “这你别管。你先把饭吃了。”说着,他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搁到了窗台上。
      目瞪口呆的她在他的监视之下,只好慢慢地吃完了那碗已经有点烂糊了但依旧好吃暖胃的面条。
      后来她才知道,他到学校边上的面条店找了一份工作,每天中午自己花几毛给她买一份面条,装在搪瓷碗里,小心翼翼地给她端过来。
      面条店自从来了一个他之后,生意就变得好起来。许多女学生为了看阳光俊朗的他一眼,都不去食堂了,每天中午都来面店。
      她有几回也去过,带着一种不明的担心感和隐约的生气。
      但是在小小的面店里,不管有多少人,他总能一下子就看到她,走过来带着指责,但又有点高兴地说:“你来干嘛了?不学习了?”
      她笑他:“咦?现在你怎么这么关心学习了?以前一直说我是老师的狗腿子,现在自己也变成狗腿子了?”
      他有点窘,但还是据理力争:“这不是……这不是是你在学习吗?哎,不管了,你快回去多看会儿书,一会儿我把面条给你送过去。”
      她就这样每次都被他赶到寝室。
      但最后那一次,她已经考完了试,终于轻松了的她来到他的店里。那回,他没有急匆匆地把她赶回去,而是微笑着给她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偷偷在碗底卧了一个荷包蛋。
      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面条。

      他一碗碗的面,养了她三年,把她养得白白的,头发也像面条一样变得长长的。
      她已经不梳那两条羊角似的小辫子了,他也不只会玩了,但是他的眼睛依旧亮亮的,尤其是看她的时候。

      后来,在她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前,她的爸爸因为急症突然地去世了。这给她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做着做着题眼泪就滚下来。
      最终,那场考试以她的失败收尾。这是她意料之中,却是他意料之外。
      她想安定了,想回她和他长大的那个小村庄,和他结婚,做一个平庸但是幸福的家庭妇女。
      但是他不愿意,他第一次那么专制那么生气地对她说,必须重考一次。
      “你干什么?我就这样了,不可能会有什么大出息,读书又有什么用?”她气他不愿意理解她,扯着嗓子就对他大吼起来。
      他一把拉过她,捏着她的肩膀就对她一阵痛批:“你那么聪明,就是块读书的料!你自己不是也很爱读书吗?你除了好好读书,别的不准想!”
      “读书又怎么样?投这么多钱进去,这么多时间,会有什么回报?”
      “你现在不要管这些!你当初选了读书这条路,现在就给我好好读下去!投钱也好,时间长也好,我供着你!”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泪刷刷地流下来。
      最后,她还是照着他的意愿,又吃了他一年的面条,又考了一次试。
      吃他的面条不是白吃的,她这次考得很好,被一所非常好的学校录取了。
      他非常高兴,甚至比她本人还要开心。帮她收拾了行李,把她送到火车站,他目送着她渐渐远去。
      临别之时,他隔着车窗,对着探出头来的她说:“你好好念书。想念多久念多久,我等你。”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火车慢慢开动,他站在原地,向她挥手。她恍然想起十多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一个车站和母亲分离,但是那时那种失去至亲的剥离感和绝望,和现在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哭着缩回头,靠到火车的绿皮沙发上,整个人浑身发抖。
      虽然他就在身后,但分离的短短几秒钟,她已经耗尽了身上的所有力气用来思念他。

      在大学的几年里,她收到了来自他的上千封信。在信里他告诉她,她从县里高中毕业后,他就离开了面店,现在靠着当时打工的积蓄开始做些小生意,做得不错,不仅保本,还有收益。他在信里对她说,吃好点,睡好点,喝好点,反正就是对自己好点,他的钱绝对够她舒舒服服地上大学。
      她也笑着回信,说他除了读书,其他什么事情都能做好。他那股聪明劲和勤恳是书里无论如何学不到的,她相信他肯定能够发家致富,成为土财主。
      他在下一封信里回复她说,那你就做财主夫人喽!要坏成分,大家一起坏。
      看到信的她,在大学校园里的树荫下笑得花枝乱颤。
      虽然他和她之间的实际距离长到一封信都可能要送一个礼拜,但他们却感觉好似从未分离。有什么事,她第一时间就想到要和他商量。
      在她大二的时候,她的姐姐却突然找到了她,联系了她。
      这个姐姐和她只有小时候短暂地生活在一起两年还不到,之后这个家便支离破碎。爸爸被带走送去劳改,母亲也生活得很辛苦,于是把姐姐送到了在老家的外公外婆家里,而她被母亲带在身边,直至母亲和父亲离婚,组建新的家庭,她才来到爸爸那里。
      对于姐姐,她已经印象全无,而且还隐隐觉得,姐姐就是过去那段恐怖回忆的象征。
      她写信给他,告诉他了这件事。
      这次他的回信格外快,他说:“真好。这个世界上你除了我,又多了一个亲人。”
      他在信里劝她,这是这个世界上和她血脉相连的唯一一个人了,而且过去的事情姐姐也是被害者,让她抛弃成见,接受姐姐,家人团聚。
      看到信之后,她大哭了一场。哭出的眼泪,不知道是哭她自己,还是哭她爸爸,妈妈,姐姐,亦或是她那个早就死亡的家庭。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听他的,认回了姐姐。

      大学的时间匆匆地过去,她恍惚之间,觉得时间都已错乱。几年的时间,飞快地就过去了;但是离开他的每一天,她都觉得漫长无比。
      她又盼又等,最终迎来了她归乡的日子。
      回去之后,很快,他们便结婚了。这件事毫无疑问,理所应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世上不能再找到比他们更般配的人了。
      为了和他长相厮守,在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候,她特意去求了班长和教务员,给她安排了一个和他们成长起来的小村庄很近的小镇的工作,就是当个英语老师。
      后来他们结婚之后,他还问过她说:“你辛辛苦苦读了几年大学,到头来就是当个乡村老师,你就不憋屈?”
      她翻了他一个白眼,玩笑道:“怎么,嫌我赚得少?”
      他笑了,“怎么会,我最好你在家里陪着我,当我的贤妻,天天就只看我一个人,我就养着你。我只是怕你累,怕你有落差。”
      她莫名道:“当初可是你非要我考大学的,现在我都念完了,你倒觉得白念了?”
      他摇摇头:“不是啊,当然不是。我知道你喜欢念书,如果不让你好好念下去,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你会后悔一被子。我不忍心也不容许。只是,我觉得你现在值得更好的,却因为我而选择了这里,是埋汰了你。”
      她心里有一些感动。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说:“我知道你离不开生你养你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里安家,就在这里过一辈子。这儿就是我们的故乡,也是我们的家。”
      他说:“可是,你的故乡可是在一个大城市……”
      她打断他,“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

      几年后,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可爱的大胖小子。
      她的姐姐也来到了这个村镇,就住在她家边上。
      一段时间之后,姐姐在村镇里找了个老实人,安安心心地嫁了。
      那是一段最美丽的时光,漫长而又悠远,那种美好的感觉让人安心不已,让他和她仿佛都已经感觉到了永恒。
      他们的孩子已经开始牙牙学语,满地打滚爬来爬去,把每一个他能看到的东西都塞进嘴里。
      他的生意做得不错,已经有点小富。而她也广受学生的爱戴,她教书很仔细,也很耐心,学生们都特别喜欢她。学校的领导也想着要给她评职称,把她往上升迁。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除了她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
      她在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没坐好,受了风,因此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恰逢考试季,她忙得很,家里又有个孩子,只好学校家里两头跑,忙得像陀螺一样。终于有一天,她倒在了办公桌前,趴倒在批了一半的学生卷子上。
      她醒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她的床头,给她削一个梨。
      “你怎么来了?生意不谈了?”她笑着问他。
      “谈什么生意?生意重要还是老婆重要?”他白了她一眼,把白白的梨给她递了过去,“医生说你疲劳过度,现在身体特别虚。医生说了,过去那一个月你应该感到剧烈的肝疼,我怎么一点都没看你表现出来?”
      她耸了耸肩道:“肝疼又没什么,我就是累了点,没什么大问题。这不是最近忙吗,学生要考试,我得加紧进度。”
      他嘲笑她道:“以前念书的时候你就是个只听老师话的狗腿子,没想到当了老师之后你自己也是个狗腿子,只听学生话的狗腿子。多大了?照顾自己还不会?”
      她哈哈大笑起来:“这不有你吗?你不是以前就管我叫大小姐,说要伺候我吗?”
      他也笑了,“那我还得从窗台上给你递面条你才吃是吗?”
      她骄傲地点点头,“当然啊,你得伺候我一辈子。”
      说完,她看向他。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她被医生下了禁令,说起码要卧床静休一个月,但是她却倔得很,在家休息了没几天就往学校跑,他知道劝不住她,干脆不劝,每天给她炖汤,给她补身子,想尽办法给她做好后勤工作。
      但是熬再多的汤也撑不住她虚弱的身子骨,很快她又病倒了。
      医生逼她做了很多检查,用了很多专业词汇告诉她她现在身体状况非常之差,简直是风一吹就倒。她自己听着倒并没有多怕,但是倒让他心惊肉跳。
      他坚持要她好好地休息,配合医生的决定,把她硬是留在医院里配合观察治疗。
      她怪他大题小做,他皱着眉头对她说:“不是我说你,要拼你也要注意点,你现在可是有家室,有后顾之忧的人。我们儿子才那么小,不能没有妈!”
      她笑笑,“有你不就行,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了。”
      他打断她,“孩子可以没有爸,但坚决不能没有妈!不管怎么说,为了我们孩子,为了我,你也得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
      她微笑着点点头。

      她最怕打雷的天气,那种狂风暴雨,惊雷霹雳,让她有一种濒死的绝望和无助。
      但是人的意志不可能左右天气,她再不喜欢,该有的天气现象还是会有。
      这天就是这样的一天,上午最开始阴蒙蒙的,但是到了下午,就暴雨如注,最后轰雷滚滚。
      她虽然没有小时候那么害怕打雷,但是还是很不舒服。再加上今天他说了,要去谈生意,可能就不来了,她决定早点休息。
      她把被子拉到顶,盖住耳朵,做起梦来。
      梦里她梦到了他。春光明媚间,还是小时候的他在田园里肆意奔跑,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爽朗和无邪哈哈笑着,笑声悠扬,传遍整个空旷的原野。突然,他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一样,猛地跌了一跤,摔倒在田埂之间。
      她仿佛也和他一起摔了下去一样,心猛地一凉,腿更是突然一抽,猛然醒来。
      睁开眼睛,她迷迷糊糊地好像看到身边站着一个人,走廊里昏黄的灯光透着微光照进来,一片阴影打到她脸上。
      她伸手拉开床头的灯,看到他站在她面前,脸上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错愕,惊慌和悲哀。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怎么了?”
      他猛地抖了一抖,目光无神地扫向她,过了好久才聚焦起来,嗓子都有些哑:“没……没事。今天刚刚谈完生意,来……看看你。”
      她狐疑地看着他:“不对吧?你这不是没事的表情啊,怎么了?生意谈失败了?”
      他勉强地笑了笑,“不是啊,只是……我给你炖的汤,来的路上碎了,全撒了,不能给你喝了。”
      她舒了一口气,“多大点事,你再给我炖一壶不就一样吗。”
      他点点头,但是还没点完就迅速地止住,脑袋僵在半空。
      她皱起眉,察觉到他真的非常不对劲,于是坐直了,一脸严肃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茫然地看向她,又看向窗外如注的暴雨,摇了摇头。
      她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扭头看了看窗外,但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转回头,想抓他的手,但是他却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落了个空。
      她又错愕又疑惑地看向他,但是他低着头,并没有看她。
      “你和我说,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她耐着性子耐心地疏导着他,“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我陪你一起找啊。”
      他摇摇头,“找不回来。别找了。”
      她快忍不住了,冲他嗓门也大起来:“有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我们是夫妻,天大的事都能一起扛,你怎么就不愿意和我商量了?”
      他突然抬起头来直视她,那眼里的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前所未有的亮:“水伊啊,我们的儿子不能没有母亲。就当我给你多换了几年吧。”
      她莫名地有些害怕,赶紧从床上下来站到地上,看着他大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只是一步一拖,往外走。
      她追在他身后,但是有一股不知是何的力量把她禁锢住,把她困在原地,就算她使出全身力气却依旧无法追上他的步伐。
      他走得很慢,但是走出病房的短短那几步,再慢也很快能够走完。
      眼看着他就要走出去了,她在他身后拼尽全力地叫吼道:“你要去哪儿?!”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眼里晶莹闪动,“我……我先回家。”
      说完,他最后一步便踏了出去,整个人消失了。
      她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门口,不知为何无比痛苦地跌倒在地上,内心充满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感,以至于她几乎失去了意识,干呕起来。等她稍稍舒缓了一些,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突然想起了他眼里的眷恋和温存,他的泪光与明亮的双眼,他颤抖的声音。
      她撑着地,缓慢地站起来,战栗地闭上了眼睛。眼眶里的泪水被合上的眼脸挤到了脸上,把她的整张脸都冲刷了一遍。
      她突然想起,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可是他身上却一丝都没有湿。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感和震惊让她几乎窒息,世界天旋地转,她睁开眼看到明亮的日光灯,这才察觉到刚刚那一切只是梦。
      她惊恐地坐起,眼角有泪顺着颧骨划过,她都不顾,只是急急地张望起身边有没有他的影子。
      没有他高大的身影,也没有那双亮亮的眼睛,她只看到了床前站着姐姐姐夫,手里还牵着自己懵懂无知的儿子。
      床前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没有盖子的、外面塑料罩已经破了许多的保暖瓶。
      她的泪一瞬间又涌了出来。
      姐姐姐夫看到她木然而绝望的表情,心里也一阵揪心的难过,声音极轻地小声道:“云刚他……昨天他路上也赶,雨又大,他一个没注意……我们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你家里只有你这一个大人了……”
      她没有听清楚姐姐姐夫究竟在说什么,眼里只剩下那个破保暖瓶。
      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他就站在那里,保暖瓶那里,就像往常他倒汤给她喝的样子一样,把盖子拧下来,把汤倒在里面,微笑着递给她。
      她就痴痴地看着保暖瓶,竟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失声痛哭。

      他说,儿子不能没有妈。不知道是他过于坚持的执念还是其他缘故,他居然替她接受了本该是她的死亡,在暴雨中撞上了一辆飞驰而来的大卡车,自行车被压得几乎变成了铁饼。
      但是她很愧疚,没能够长久地守住他替她换来的命。
      三年后,她也因为严重的肝病去世了。
      她的照片变成了黑白的,挂在了他的边上。他们的儿子那时已经长大了许多,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在她的教导之下,认得了许多字,也学会了一些英文字母。
      最后的时间里,她也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于是拜托自己的姐姐姐夫,恳请他们在自己去世后替他和她抚养幼子。
      姐夫姐姐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这让她心里放心了一大半,因为她知道这对夫妻俩都是老实人,说到做到。自己的孩子一定能被他们教育成一个好人。
      如此,她也可以安心地去见他了。
      对于死,她曾经非常恐惧,也排斥,也厌恶。尤其是自己爸爸和他离开之时,她曾是多么痛恨死亡这件事。但是后来,她慢慢地转变了。
      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
      而且,她至今仍记着自己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
      走向死亡,不是走向别离,而是走向他。
      最终,她带着满足的微笑告别了这个世界,告别了她的小儿子,她的姐姐姐夫。
      灵堂上,她的小儿子无助而茫然地抹着眼睛大哭,非要找她。但是她的姐姐在孩子身边跪下来,轻声安抚,摸着他的脑袋,把他抱起来。
      孩子搂着姐姐的脖子,一抽一抽地哭道:“我要妈妈,我……我……妈妈!”
      姐姐心疼地拍着孩子的背,小声地安慰道:“建国乖,建国不哭,妈妈去找爸爸了,不哭啊……”
      孩子眼睛已经哭成了枣核,“爸爸?我要妈妈,不要爸爸!”
      姐姐轻声地对孩子说:“没事的,建国,妈妈和爸爸暂时出去了,但是你有姨姨和姨夫,姨姨和姨夫就是你的妈妈爸爸……”
      孩子闻言大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妈妈!”
      姐姐的眉头也苦楚地皱起来,她只好抱着孩子往外走,到无人的角落里继续抚慰吵闹的孩子。
      整个灵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窗外一阵风吹来,抚过他和她相邻的黑白照片。
      奉在他们照片前的线香袅袅绕绕地飞起烟来,逆着风向细密地缠绕到一起,像是两颗老树缠绕在一起的树根,更像是一对恋人紧握的手指,飞啊飞,飞过他们两个定格在照片上的笑容,飞向蓝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特别番外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