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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暝月楼 少年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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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窗外采蝶纷飞,桃香袭人。如果不是枕边还残留着他发梢的香气还有那桌上小小的纸条,我以为自己所经历的只不过是黄粱一梦。
“忆凡,师傅召我回去了。我的师傅是暝月楼的圣女,你应该听说过暝月楼吧,它可是这片大陆上最厉害的玄族哦。明天楼内挑选入室弟子,我感觉你的精神力量很强大,你应该可以被选上的。”
我好像又看见小少年那魅惑天下的桃花杏眼,本以为世间所有的繁华和喧嚣对如我已如死灰,自从母妃逝后,我的天下已如指间流沙,灰飞烟灭。可我居然还会被少年眼角眉梢的温柔所蛊惑,不假思索地踏上前去拜师的路。又可以见到他了,真好。
暝月楼坐落在南陵城最高的雪峰之上,我站在峰顶的城门之下,看见风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灌进我的衣袍。漫天弥漫的大雪和着尖锐的冰凌一遍又一遍敲击着这以玉为墙的九层高楼。高楼的顶层雕刻着一轮诡异的蓝月,刺破苍白色的天空,我在想,它该经历过多少场无情的杀戮,饮过多少滴淋漓的鲜血,才会被孕育出这般的邪美和甜蜜,周身泛着绯红色的光芒,就像蔷薇的花瓣。
“拜见月皇,蔷薇圣女。”
当雄伟的城门缓缓开启,我听见满城的欢呼。雪花突然就像柳絮一般纷飞,纷纷扬扬,地面上的大雪被卷起来,遮天蔽日,殷红的蔷薇花把这天地都染成血的色泽,冷冷的,美丽不可方物。我以为什么也不会看见,可透过这漫天弥漫的大雪和血色,我看见小小少年明媚而又单纯的微笑。
短暂的喧嚣之后,月皇清冷的声音响起:“还站着的人留下,进楼继续考核,跪着的人都滚吧。”
我知道这个男人,她是母妃和我提过为数不多的男人。这个伟大的男人,在100年的战役中瓦解了妖族与精灵族全部的力量,一统天下江湖,却不入朝廷不为官。母亲说起那个男人时,她极黑的瞳孔中总会遍布深浅、细碎的星光。
隔着漫天飞雪,我看着那个冷峻如月光的男人,他仿佛也在看我,然后他笑了,让我觉得喜悦和忧伤。
在漫天弥漫的飞雪和尖锐呼啸的冰凌之中,我和一些年纪相仿的孩子走进了暝月楼。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雄壮悲怆的城门前却栽满了一树又一树的樱花,有很多很多只夜莺,孤单而美丽地站在树上,面朝天空,唱着天堂的颂歌。
当这些歌颂黑夜的鸟儿出现在白昼的黎明后,有一种诡异的甜蜜和邪美。当我走过樱花树,那些花儿好像认识我一样,簌簌地从树上掉落下来,粉色晶莹的花瓣温柔地悬滞在我的身边,包裹着我,温暖如春。这片苍穹给我一种强烈的熟悉感,熟悉的让我落泪。
“把你们的力量凝聚成幻体,展现出来。”
月皇坐在高高的玉石王座上,声音高傲而清冷,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微笑间可颠覆天下山河的男人。在想,为什么他湛蓝的眼眸里总会有深不见底的忧伤和孤寂,冷峻如同千年的寒冰,无法融化。
昨日溪桃已经仔细告诉我如何释放幻体了,在这个人人皆学术法的世界,作为皇子的我却连幻体也不知如何释放。
当我释放幻体的时,我看见人们晶莹剔透的瞳孔中喷涌而出的惊艳和恐慌,就连月皇蓝如静瓷的眼角也有一闪而过的璀璨光芒。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空气静谧的呼吸声。
很多年后,当我问溪什么时候看上我,他总会说:“当你在暝月楼释放幻体的那一刻。我看见你的身后盘旋着一条金色的五爪飞龙,延伸到苍穹的尽头。就像远古的蛮荒巨兽,有吞天吐地的威压。你的周围开满了如彼岸花般跳跃的火焰,我听见风扬起你的衣袍和头发的声音。你银白色的头发在火焰上蹁跹起舞,宛若从天而降的神祗。但你不像皇,他总是高傲而忧伤,你却温暖而灿烂。我看见你温柔的双眸里洒满了千丝万缕的阳光,照亮了雄浑悲怆的暝月楼,照亮了百年飘雪的南陵城,温暖的让我想要哭泣,我醉入其中,再也没有醒过来。”
良久,良久,没有人说话,久到只听见阳光流淌在屋顶和樱花坠落的声音。蔷薇圣女忽然微笑着看着月皇。
:“月,还记得樱的预言吗?”
“嗯。当金龙再现,腐尸苏醒在墓穴之中,鲜花绚烂在枯骨之上。红莲业火会再次从第九层地狱降临人间,如燃烧的曼珠沙华盛放在荒芜之上,枝条曼丽,妖艳缱绻。那个孩子带着蛮荒巨兽的威压,以成千上万滴鲜血为墨,染红山河,原野,冰川,大漠。盛载一身伤口,平定天下苍生。”
当月皇说话时,我看见他湛蓝的瞳孔里蒙上了一层银色的雾霭。我想,他一定是思恋着某人。
在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重复地问着蔷薇圣女一个问题:樱是谁?她会蹲下来,摸着我的长发,微笑着说:“樱是我们暝月楼最好的大祭司,有着和你一样温柔的双眸和干净的脸蛋。”
然后我会问她,樱去哪里呢?
她指着天上一朵栖息满夜莺的云彩,温柔地说:“你看,她的亡灵在天堂之上歌唱,永远守护着暝月楼。”
我抬起头的时候,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彩轻柔地覆盖了我的脸,在我的发梢蹁跹起舞。云彩之上有很多细小潮湿的雨点落下,打湿了我的脸,就像是母妃轻柔的吻。
我固执地抬着头,然后泪流满面。
和我一起通过考核的还有四个孩子,闵和白。
我是在黄昏的樱花树下看见他们的。我清晰地记得那个透明而温暖的黄昏。那个时候,西方的天空上还盘踞着很多厚重,沉闷的云雾,金色的夕阳透过点点间隙从天国之上坠落,就像破碎的郁金香,扬扬洒洒地凋谢在我的发梢,我银白色的头发染上了一层暖暖的光晕,在樱花树下四处飞扬。
东方的夜空早已升起了绯红的新月,我抬头看着苍黑色的天空,有朵朵飘移的云彩和疏疏落落的星星,水洗过的洁净无瑕。绯红清凉的月光洒落在我的眼睛里,融化在我的瞳孔中,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我的心中滋生。晶莹的樱花瓣在这两种柔和的光线下不断闪烁闪烁,就像很多年后,这个黄昏依然在我的记忆里不断回放回放。
珉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看见他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冰肤雪肌,他的身体苍白的近乎剔透,月光穿透他,在雪地上轻盈的漫步。他的瞳孔纯白洁净,我看着他的眼眸,感觉里面有很多雪花在凋零,就像纷纷扬扬的柳絮杨花,挂着白茫茫的天幕雪帘。
有一阵风吹过,漫天的樱花从树上簌簌凋落,珉伸出双手,面朝天空,神圣地祷告。那些樱花瞬间被冰冻成璀璨的钻石,在暖色夕阳和绯红月光交替的照耀下,美得让人窒息,然后灰飞烟灭。
白倚在珉的身后,抬头仰望着东方夜空里稀疏的群星,点点星辉从天国凋落,融化在他晶莹剔透的瞳孔中。这个孩子有着一头纯白的头发,没有一丝杂质,泛着微微的银光,铺满一地,和粉嫩的樱花融为一体。
他看见我看着他,温柔地笑了,嘴角翘成好看的弧度,酒窝像涟漪一样在他的脸上散开,甜美而圣洁。我听见枯萎的鲜花盛开的声音,雪地上忽然绽放了无数朵百合花,有很多快乐的独角兽在花丛中跳着独舞曲。
“你们好,欢迎加入暝月楼。”
远方溪抱着一个小巧的女孩走来。
那个女孩是蔷薇圣女的女儿,美得令人窒息却永远无法长大。她是花族的人,花语是昙。昙花一现可倾城,花开花落终归尘。绽放意味着死亡,成长面临着毁灭,凄美的让人落泪。月光如练,凉风如水,在她纯白的头发上轻柔起舞,精灵般超凡脱俗。风吹乱她的发丝,我看见溪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女孩的嘴角扬起快乐的弧度,倾城的笑容如纷纷扬扬的飞雪一般弥散开来,幸福的好像拥有了全世界。他们的长发在风中纠缠,大片大片的昙花肆意绽放,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花香。
“我叫溪桃,这个是昙儿。”少年墨黑的长发在凛冽的风中四散飞扬,绯红的月光在他明亮的脸蛋上投下了一层浅浅的桃红,精美绝伦。
“我们是同一批的幻术师,以后我们五个就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兄弟了,我们是一体的。”
少年干净的声音穿透了宽广辽阔的南陵城,穿透了雄浑悲怆的暝月楼,穿透了凡世的喧嚣和沉浮,穿透了似水流年和无尽的苍穹,在每一个人明媚而又忧伤的青春刻下了生命的印记。我仰望着这片星光璀璨的苍黑色天空,有想要哭泣的冲动。
“我们是一体的”这句话真温暖。
很多年后,当我们相互搀扶着挣扎在这寂静荒芜的凡世,我依然会想,如果我们不曾相遇,命运的九宫格是否还会运行着最原始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