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单衣寒彻骨》nikoru

1、名字、身世和过往

　　但凡人活得有些年月了，各种名称就多了起来，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期，以或是亲昵或是疏远，或是恭敬或是厌恶的名称称呼着。我懂事以来一直叫大师姐雪绎，不知为何她不太喜欢被人叫大师姐。直到某天她气鼓鼓地跑来对我说，以后不要叫我雪绎，叫我雪一。那是她唯一一次对我吼着说话，而且似乎生气的原因也跟我没点关系，总之从此之后，我管大师姐叫雪一，而其他的师兄弟们也似乎接受了雪一这个新名字，反正在我们看来这根本就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师父则是一直叫她绎儿，他对于我们之间称呼的变化也没有多说什么，默许了雪一这个叫法。出门在外行走江湖的时候，依情况而定，雪一报上的名字可能是雪衣，这名字显得她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会让很多事情好办很多。除此之外，雪一会自称李雪，李是师父的姓，雪一也从来没有向师父征得过允许就擅自借用了，至于她自己原来的姓，她像是忘了一样，提都不提。以至于后来雪一嫁人了，用的名称是李雪绎，出嫁的娘家也是师父家。大概对于雪一而言，师父在更大程度上是父亲一般的人，而不是传业授道的师长，这点上她跟我们其他几个同门的徒弟完全不同，而师父也乐于把她当做女儿看待。只是这层关系从未被明说，师父从未提过要收养雪一，雪一更加不会问师父这类事情。今年是她出嫁后第三年，年关将至的时候，我去探望已经是赵夫人的雪一，报上名后，下人引我到偏厅，一进门就见到她被一群小鬼头围着，朝着要糖吃，一口一个雪姨雪姨的，叫得可甜了。我以为雪一会就此生气，但没想到她竟然很吃这一套，糖一把把的给出去，还作起噤声的手势，示意孩子们莫要太吵，给糖的事情要保密。看着这样的大师姐，我微微有些动容，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再来打搅她的生活。
　　雪一原本是姓薛的，在拜入师门前是江南大户人家庶出的女儿，也是家中那一辈唯一的女孩，正式的名字叫做薛念仪，据说是为了纪念某人而起的名字，但这个名字基本上没怎么被用过，她后来嫁人时用的名字是李雪衣，李姓自然是从师父的姓，师父和我们几个师兄弟的家，在她看来大概就是娘家吧。在她上面有五个哥哥，老大老二是正室所出的双胞胎兄弟，后面的三个各出自三个偏房，而她母亲是她父亲的最后一个偏房，过门八个月就生了她，也只生了她。她三岁前，在家里是最被疼爱的，三岁那年的秋天，父亲去世，也带走了她所有的宠爱。她母亲在忍受了两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后，把她托付给了师父，自己遁入空门，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女儿。
　　这些过往雪一从未跟我提起过，师父对此也是三缄其口，不只是他们，连大师兄和师弟也非常有默契地谁都不曾提起，至少在我面前是如此，弄得我想问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关于雪一的过往，大都是我在出师后，陆陆续续打听到的。七年前，我曾拜访过薛家一次，打着师父的名号登门求见，竟然很顺利的被招待了，我以为毕竟是同一血脉所出，他们大抵还是关心拜入师父门下的雪一的。已经身为家族族长的雪一的大哥接待了我，几番言语之后，我惊觉原来他们并不知道雪一后来拜入师父门下的事情，在薛家人心中，薛家的小女儿在十几年前就早已夭折，缘由相当令人惋惜，薛家的五房太太当年毫无征兆地发了失心疯，带着五岁的女儿投了江，从此薛家再无五房太太薛吕氏和幼女薛念仪。他们会热情的款待我，完全是因为师父的名号好用。顿时我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起来，匆匆起身准备编套说辞告别，薛家人倒是盛情的很，挽留我多住几日，看我去意坚决，又建议我待到闲时再来拜访，到时再让他们尽地主之谊。我则一边忙着应承，一边暗自后悔，悔不该莽撞地拜访了薛家，只希望这次拜访日后不会对师姐造成麻烦。
　　因为薛家那次不愉快的拜访，我决定向雪一坦白一切，若是真的要发生什么，她也不至于毫无准备。于是阔别三年，又一次完全把我当成了小孩子，没有办法，毕竟她是看着我长大的。第一次见到雪一的时候，我还是个婴儿，对于那一天我没有任何记忆，师父也没跟我提过我和雪一的初次见面，我对那天的情形的了解都是从雪一那儿听来的，她回忆说，师父把我抱回来的时候，我才刚刚足月，那天正好是冬至，我却浑然不知冷似的，咿咿呀呀的对着漫天飞雪张牙舞爪，最后还咯咯的笑起来，我有些恼，不耐烦的打断她的回忆，她也不生气，接着讲述，她早就知道师父会在冬至那天赶回来，一早便在院子里等着师父，没想到一同回来的还有我。
　　“绎儿，这是月城”，师父当时是这么向雪一介绍我的。
　　“月城，这是你的师姐雪绎。”
　　“走吧，绎儿，天冷，我们一起回屋吧。”
　　除我和大师姐之外，师父还有两个个徒弟。虽然说我在师门排行第三，但实际上却是年龄最小的。正式入门的时候我五岁，而大师姐当时十二岁，二师兄则是十三岁，还没有入门的师弟则是跟二师兄一样，十三岁。我入门两年后，那一年十五岁的师弟离家出走，饥寒交迫，倒在师父家门前，被师姐捡回家，时间正好也是那年冬至，两个月后，师弟拜入师父门下，排行第四，按月份算，年纪却是我们四人中最大的。
　　我和大师兄是没家可回的孤儿，大师姐是有家不能回的弃儿，小师弟是离家出走不肯回家的低能儿，好吧，这么说小师弟或许不太公平，但是小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对于他的这种做法表现出了相当的鄙视，我八岁的时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他原来是离家出走的时候，为了表达鄙视之情，曾经三个月不跟他说话。结果看出端倪的师父罚我洗所有人的袜子三个月，我突然觉得师父简直比我还幼稚。
　　后来我出师之行的目的地之一竟然就是师弟原本的家，我这才发现我用鄙视掩盖自己对于师弟有家的羡慕是多么的愚蠢。回来之后，师弟把我叫出去，我们两个站在后山的亭子里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师弟先开口，问我：“看到了吗？”声音细若游丝。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看到了吗？”他提高了音量，又问了我一遍。
　　那时候的我似乎是魔怔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师弟见我什么都不说突然开始怒吼，吼着吼着就开始哭，我突然觉得自己真傻，其实我的沉默早就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急急地跑过去抱住了他，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以前那些，还有这次，真的对不起。”
　　师弟一直都比我高得多，我本来就比他小，而且还是女的，要抱住他真心有些困难，但是，我觉得自己当时抱住的是个比我小得多的孩子，因为痛失了最珍贵的东西而无比哀伤。他弯下了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哭了很久很久，我开始还在一直说对不起，后来就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我在他家目睹那一切的时候我就感到，当年师父只是让我洗臭袜子的时候根本不是在罚我，出师让我见识的那一切才是，我要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先这样吧，另外我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