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普照》东方弥凰

2、２ 自小莱特

　　自小莱特与辰皇子殿下相识以后，便时常去找他玩，两人相处得倒也还融洽。只是几个月后，小莱特就发现，辰不见了！安德鲁看着小莱特那副吓得不行的样子，告诉了他实情：“殿下出宫历练去了。”
　　“什么！”小莱特一下就炸了，“不是成人礼后才去历练的吗！”安德鲁看了他一眼：“是殿下自己要求的，说是藏书阁中的书都已经看完，他的老师也说已经无甚可教，陛下便准了他出去历练。”
　　小莱特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天后，宫中传出了陛下唯一的女儿——三公主殿下的死讯。小莱特此时年龄还小，不懂太多东西，但已是隐约觉得，辰的离开，与三公主殿下的死亡有关。
　　再之后，奥普提克斯子爵家中请来了一位据说是从东方而来的算命师，小莱特兴致勃勃地缠着他，老算命师似乎也十分喜欢子爵大人家的小少爷，整日笑眯眯的。后来，小莱特请老算命师为远在天涯的辰算了一卦。
　　老算命师算完后，沉默了许久，问：“这是谁？”小莱特猜到辰命格必定不平凡，也不说，只催着老算命师告诉他结果。“天神庇佑，惊才绝艳，智冠绝伦，慧过必伤，众叛亲离。”老算命师只留下这几个字，便转身离去，从此再无消息。
　　这五句话中，小莱特只听懂第一句“天神庇佑”，于是便很开心了。
　　辰一走便是六年，除了每月寄回的家书外，杳无音讯，只是各地不时传出什么“上帝保佑，大旱不再”啦，什么“圣子降临，护我圣·梵伊”啦，小莱特都有预感，那就是辰。
　　再次回到帝都时，辰已是十四岁可以举办成人礼的翩翩少年，眉目冷澈，神情恬淡。
　　成人礼上，辰在弟弟憧憬羡慕的目光中恭敬地向父母行礼，只是莱特似乎看见了，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突然回想起老算命师的“众叛亲离”，已经理解这句话意思的莱特不由打了个寒颤。
　　应该不会，因为如此荒谬的原因就……
　　成人礼过后，辰的名望在民间空前绝顶，莱特兴冲冲地去找辰，很认真地说：“殿下，我倾心于你，让我成为你的骑士吧！”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才认出这个童年玩伴，随后，毫不犹豫地将他一脚踹进了湖里，站在湖边，浅蓝的眼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水里扑腾：“现在还倾心吗？”
　　第二天，就传出了辰皇子殿下对自己的守护骑士的要求，令无数人知难而退。只是莱特还得知，皇子殿下，又悄悄启程了。
　　马车抵达了皇宫，莱特下马，打开车门，躬身等待他的王下车。辰踏下马车，神情冷淡，一步步向宫殿走去，莱特紧随其后。
　　那年受封成为他的骑士后，他也是这么跟着他的，看着他的背影，近乎贪婪。
　　那个少年帝王曾在众人散去后高居王座，看着单膝跪在下方的他，高傲的眉宇里寻不出一点童年的影子。他听见他说：“莱特，既然你要成为我的骑士，那我就再赋予你一个教名。”他低垂着头：“请陛下赐名。”“巴尔。”他听见他如是说道，“我赋予你巴尔之名。”
　　他震惊。
　　巴尔（Baal），传说中所罗门王的七十二魔神之首，耶和华最大的敌人。
　　然而他只是道：“如您所愿，我的陛下。”
　　从此他多了一个名字，只是一直不明用意，直到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嘿，小子，为父再提醒你一点，陛下顶讨厌他那个叫做所罗门的教名，你自己小心着点，别触了圣怒……”他方明白。
　　只是莱特没有看到，辰眼角那一瞬的温柔，与儿时如出一辙。
　　“莱特。”他最尊贵的王唤道。
　　“陛下。”他躬身。
　　王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我吃完了，接下来要在房间里看书，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是。”莱特答道，跟随着辰走到他房间门口，尽心尽职地帮他的王把门关上。
　　辰看着莱特的身影，眼眸微垂。他讨厌“所罗门”这个名字，却又为莱特取名为“巴尔”不是没有原因的。
　　外祖父告诉他，母后曾这样对父皇说：“陛下，臣妾昨夜梦见了传说中所罗门王的七十二魔神，一路敲锣打鼓地过来，你说有不有趣？”话音刚落，脸色就一阵发白，随后就生下了他。
　　是早产，也是难产，母后几乎去了半条命，若不是恰好有一位奇人经过，他一出生，便会丧母。
　　由于那个荒诞的梦，外祖父为他取教名“所罗门”。
　　他八岁那年，唯一的妹妹去世。
　　他忘不了那个生来病弱的女孩前一刻还笑着和他说：“哥哥，我昨晚梦到了一个脚下踩着雷，手里拿着锤子的人……”“是巴尔。”他答道，“七十二魔神之首的巴尔。”然后就发现，她已失去了呼吸。
　　他忘不了母后那惊恐嫌恶的目光：“你早晚会害死所有人。”
　　于是在这索然世间，他一夜长大，变成了可独当一面的男子，不显得快乐也不显得不快乐，冷淡的外表下是锋利的底色，玩弄起手段来，一个眼神就能令人慌不择路。
　　而当那童年曾带给他温暖的玩伴认真地说出“倾心于你”，他竟瞬间心慌，随后却只觉得可笑。
　　呵，倾心，多么脆弱的东西，还不如去相信神爱世人。
　　父皇病重，他千里迢迢赶回帝都，终于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病榻前，苍老的帝王问他和年幼他一岁的弟弟：“你们觉得，当一名帝王是为了什么什么？”
　　兄答：“黎民百姓。”
　　弟答：“万世帝国。”
　　帝王挥手令他二人出去，不久便传来了陛下驾崩的消息，传皇位于大皇子辰。
　　听到这消息，兄弟二人都很平静，只有母后神色复杂。
　　然后他方发现自己寝宫门前多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里面是一头货真价实的巨龙——虽然只是幼崽。
　　那个童年的玩伴一脸笑容：“陛下，要杀掉它吗？”这时母后也来了，微笑着道：“辰，小莱特从小在宫里训练，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给你当骑士绝对是可以的，而且他自己也努力了很久，不如就答应他了吧？”于是他点头：“是，母亲。”母后看了看这头白龙：“看着怪可爱的，要不就别杀了。”于是他继续点头：“是，母亲。”
　　从此他多了一名骑士，一名宣誓永远忠于他的骑士。
　　誓言呀……
　　辰轻轻闭上了双眼。
　　莱特，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我只希望，若有人对我吟唱叛歌，你将最后一个离开我的身旁。
　　夜色渐浓。
　　“叩叩叩”
　　辰心知来人是谁，头也未抬，道了声：“进来。”
　　莱特走进，身上仿佛还带着夜晚的气息：“陛下，夜深了，该休息了。”半晌不见辰有动作，叹了口气，单膝跪下，目光与辰平视：“去睡吧，身体要紧，我为你守夜，好不好？”
　　辰望进那双幽深缱绻的碧眸，默然起身。
　　这是他无法抗拒的温柔。
　　次日，辰的弟弟，当年的二皇子，如今的亲王——阿诺（Arnold）殿下来访。
　　这是个如烈火般耀眼炽烈的少年，与他兄长那光芒普照皑皑白雪的气质截然相反。他有着与先皇如出一辙的乌黑的长发，同色的双眉高傲地扬起，一对来自皇后家族血统的妖红眼眸，唇角勾起时，那弧度锋利得几乎要刺伤人眼，皮肤与他的兄长一般雪白，一袭大红的华贵宫廷礼服，远远望去宛如烈焰从天边燃烧而至，永不熄灭。
　　“皇兄！”红衣的少年站在那里，双眼看向辰。
　　“今日怎么有空进宫？”辰看着自己的弟弟，声音稍显柔和。
　　兴奋之情在少年的眼角与眉梢悄然流淌：“去打猎！好不好！”
　　辰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微笑道：“那你可能就要空手而归了。”这便是同意了。
　　阿诺高傲地扬起头：“这可不一定！”
　　当两人来到皇家猎场时，已有一个人在等候。
　　阿诺主动介绍道：“皇兄，他叫阿玛迪斯（Amadeus），是诺曼尔帝国克莱因公爵家的长子。阿玛迪斯，这是我们圣·梵伊帝国的皇帝陛下，也是我的兄长。”
　　阿玛迪斯整个人都带着无匹的野性，宛如丛林中走出的孤狼。他只是朝辰低了低头，便算是见礼。
　　辰依旧眉目清冷：“克莱因阁下漂洋过海远道而来，怎么不进宫坐坐，好让本皇一进地主之谊？”圣·梵伊帝国独霸整片大陆，阿玛迪斯·克莱因既不是本国人，那么必然是来自于海外。
　　阿玛迪斯唇角勾起：“不必劳烦陛下，只是弟弟离家出走，做哥哥的来寻找一下而已，恰巧碰见了阿诺殿下，便在他府上静候消息。”
　　辰点点头：“既是阁下家事，本皇也不好插手，那么便进猎场吧，不必拘束。”
　　阿玛迪斯果然是个酷似孤狼的人，策马奔腾，目如寒星，见到鲜血飞溅便更加兴奋。辰轻衣缓骑，箭无虚发，只是神情冷淡，仿佛提不起兴趣。莱特策马紧随辰之后，双目紧紧锁定在辰身上，一刻不曾离开。阿诺似乎心思不在打猎上，很少拉开弓箭，目光倒是诧异地在辰与莱特身上游移着。
　　几人各怀心思，打猎在正午时分结束。辰本想邀请二人去宫中用餐，见他们拒绝，也就不再强求，与莱特回到了皇宫。
　　辰喝下午茶时，立在一旁的莱特无意似的提起：“阿玛迪斯怎么会先去见阿诺亲王？”
　　辰笑了，那是一种极凉薄、极冷淡的笑容。他说：“莱特，这些不是你该说的话。”
　　莱特也笑，温柔和煦，如这阳光中的绿茵一般温暖：“只要能为陛下分忧，又有什么是我不能说、不能做的呢？”
　　辰将白瓷的茶杯轻轻放回木制的圆桌桌面上，面目冷清：“说话懂些分寸，这些应该不用我来教。”
　　莱特俯身，微笑着：“属下不懂呢，还请陛下指教则个。”温热的气息在两人鼻息唇齿间流淌缠绕，不言而喻的暧昧。
　　辰脸色一沉，眼中一片冰蓝。莱特无需他开口，立刻起身，背脊笔挺。
　　辰直直地看向莱特，看进那双缱绻碧眸，眼中仿佛有锋利的寒冰利刃呼之欲出，开口便伤人：“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么？就凭你刚才的行为，我完全可以废除你的骑士身份。”
　　莱特与他对视：“我爱你呀，陛下。”
　　仅一句话，竟令奥古斯丁三世陛下心中慌乱、狼狈不堪。
　　他不是没说过喜欢他，相反，他说过三次。
　　那时年少不更事，那时他还未曾离开过。
　　皇宫翠绿的伊莎贝拉大草坪之上，漫天星辰之下，萤火虫飞舞，星星点点的碧绿荧光，宛如那个少年温暖的眼瞳。
　　两人相对着躺在草地上，四目对视，那个少年抱住他的腰：“辰，我好喜欢你呀！”他一把推开他，面色绯红：“瞎说什么呢！”那个少年依旧笑嘻嘻的，仿佛不谙哀愁。
　　当成人礼那天童年的玩伴很认真地说出“倾心”二字时，他不是没有诧异过，不是没有动摇过，不是没有觉得可笑过，但最终却都归于平静——只是热血少年的一时冲动罢了，让他冷静一下就好了。于是，辰皇子殿下毫不犹豫地将他踹进了湖里。
　　后来，当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他的骑士，他赐名于他“巴尔”，见他只是惊讶了一下便毫无抵触地接受，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想做我的骑士？为什么我赐予你叛神的名号你仍旧安然接受？
　　他直至今天还记得，那个单膝跪在王座之下的青年，抬起头，他便仿若望进了一汪温柔深邃的碧水，如斯包容。
　　然后，那个有着世界上最温柔的碧眸的青年说：“因为我喜欢你呀，陛下。”
　　那一刻，他几乎要溺亡在他的眼眸中。
　　而现在，在这碧绿的伊莎贝拉大草坪上，这个眼眸碧绿的骑士对他说：“我爱你。”他要如何招架？
　　待他心情平静后，他才开口，只有淡淡一句：“莱特，你是成年人了。”
　　莱特垂下眼眸，恭谨行礼：“多谢陛下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