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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落雪:四 ...

  •   三天后,姜常从报社打来电话,说:“康权,我们有一个记者得了他一个亲戚提供的线索,说黄河上有人看见一个人,在冰上已经站了两天了。原以为是打鱼的,后来又觉得不像。说怕是冻死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是你母亲呢。”康权刚刚从外回到父亲的家里,还没有说两句话,听了后忙说:“姜常,你给哥们弄一辆车,不管是不是,我都要去看一看。”姜常说:“好吧。不过,你不要乱想,也许消息还是假的呢。”康权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很快,报社的新闻车载着康权和姜常,还有那位热心的记者,一起来到了黄河边上信息提供者的家里。在线人农家汉子的介绍和指引下,一行人顺着黄河堤岸,向东走了两里多路,拐进了河漕中。透过车窗,远远的大家都看到一个直立的人影,又像是耸立的冰锥,在黄河结了冰的河道上面挺立着。记者拿出了望远镜,康权有点粗野地没问就抢了过来,手抖的却怎么也对不住焦点。姜常接过去,调试了一下才又递给康权。康权看清了,那是一个僵立的人,但是否是自己的母亲,却无法辨别。
      车在离河道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几个人战战兢兢地下了车,又战战兢兢徒步走过去。康权跑在最前面,上了主河道的冰面,记者和那农家汉子都不敢走了,说是吃不准冰面的厚度。康权也害怕,可他顾不上了,随了距离的靠近,被雪裹了身子挺立冰面的人影,越看越像是失踪的母亲。姜常也不敢走了,劝说康权不听,在落雪的冰面上焦灼地走来走去,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位有点昏了头的哥们。
      康权一步步向前走着,屏着呼吸,咬着嘴唇,蹑着双脚,听着冰面上发出的脆响,和冻硬的雪被踩踏之后唰啦的呻吟声。近了,康权的心脏在膨胀,眼睛想看清楚,可偏偏模糊起来。他喘息着靠近,再靠近,终于看清了。悬疑没有了,冰雪包裹中的衣服的颜色,和母亲那一头蓬乱如草的花发,那张有点肿胀的隐约的熟悉的脸颊,让康权腿软的怎么也走不动了。他跪下来,用膝盖一点点地挪了过去,嘴里喃喃地叫着:“妈,妈。妈,妈。”挪到了母亲跟前,康权抱住了冰冻的母亲的双腿,嚎淘大哭起来。
      一个男人的悲声,在黄河的冰面上,那么空旷又凄怆地响着。天上的太阳用光刺扎着大地,扎着雪掩的冰面,有光如针一样溅起,形成了火一样的效果,但却寒气阵阵,没有一点的热量。由于宽阔,在岸上不觉什么的西北风,在冰面却是一阵又一阵的清析可见,它们像一群看不见的精灵,在追逐嬉闹,扬起粘附的在冰面上的不稳定的雪霰,形成了白色的流沙状飘移。在康权的泪眼里,它们是终于等来儿子的母亲散去了的精魂。
      闻声的姜常也跟着哭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来到了康权的身边,用手拂去了凝结在母亲身上的落雪。康权仰起的视角里,看见母亲僵硬了的愤怒和恐惧的表情,脑海里炸裂着母亲最后时刻的挣扎与绝望。他的哭声好像夹杂了许多的东西,不像似在哭,而是再用哭的方式呕吐着体内的脏器。随着他的哭声无边无沿地漫了开来,远处有冰发出了巨大的崩裂响声。
      姜常知道康权已经不能理事了,便代劳给康权家里打了电话,又给韩伟、倪鹏都通知了一下,一时间,更多的人坐着车源源来到河边。被劝起来的康权已经把母亲的尸体,从冰面上用司机提供的铁棍给凿了起来,然后一点点地挪到了安全的地方。康炳和康梅都赶了过来,他们抱着母亲的尸体,一哇声地哭得天悲地戚。
      母亲的尸体在康权一路的拥抱中被运回了家。拥抱使母亲身上冰冻水份有了些许的溶化,但没能有死而复活的奇迹的出现。一家人原想为让老人冰冻如雕塑般的身体暖和开来,再为老人好好的洗一下身子,换穿上新置买的寿衣。有过经验的邻居提醒说,母亲的尸体一但溶化开了,会出现可怕的脱水瘦损和变形,说那样其实还不如就让冷冻着,以原样摆在灵堂里边,供亲人们瞻仰更科学。
      康权听从了邻家老人的这个建议,在父亲的平房巷道外面,搭起了一个帆布灵棚,租了医院透明的玻璃棺椁,把母亲的尸体平展展放了进去。那一刻,康权觉得母亲真如睡着一般,脸色由于冰冻的原因,皮肤表层血管还透着红色的丝络。被整理过的头发,用卡子抃在了脑后,使老人的头形显得整齐又饱满。为了尽孝买回的寿衣,就那么上面盖了三层,下面铺了三层,以象征的方式示与活着的人们看。
      由于悲伤过度,康权一度不能理事,只守在母亲的身边,头发零乱,傻呆呆地照看着,眼里泪水流一会,停一会,后来就干了,结下了一道道的泪碱,挂在脸上,粘在髯上,脏乱了胡须,加上眼角的脓屎,把一张原本还很俊气的脸,污的像个叫化子。陶玉见了不忍,几次端过来水让康权喝,又宽慰一些话。康权只是不理,结果陶玉也哭了,抽泣拌了抽搐,就在母亲的身边放声哭了一场。吕娥见状,也来跪下,一边烧纸,一边喊了声“妈哎”,跟着阴阳怪气地哭了起来。
      母亲的丧葬事宜,都是由请来的阴阳主持的。在灵棚中心位置放了一张贡桌,桌上摆上了馒头和几道肉菜。一只碗里盛满了清水,可惜天太冻了,没多一会儿就结成了冰。三只碗里添加了谷米,上面插满了香烛。贡桌前还放着一个烧纸的灰盆,每有来吊丧的亲戚中人,都要来此看一看母亲的遗容,烧两张上路钱以示祭典。
      康家的一些亲戚,还有母亲娘家的侄男旺女们都来了。大家都知道母亲活着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状态,如今人殁了,反而抹去了记忆,显得非常的亲情。康权单位中的同事和领导,有的送来花圈,有的亲临问候。几户儿女亲家,也都有花圈送来。灵棚的外面,不到两天时间,顺着墙壁就竖起一溜花圈,因为怕被风涨起,全用绳子搂抱着。
      孟达哥几个各送一个花圈过来,同时征询康权的意见,不时过来帮忙,如同自家的弟兄一样。游昆出远门不在,打电话跟康权说了半天。最让康权感动的是单位中曾经的哥们,后来买断了工作,成了一个酒鬼的曲武,瘸着一条腿,瘦成了皮包骨头,还过来给母亲烧了纸,上了香,叩了头。完了,吵哑着嗓子,说他听一个朋友说,才知道伯母的不幸,自己过来迟了,想买个花圈没钱,只能以磕头来表达自己的哀悼了,同时送一送姨姨上天堂去。康权非常感动,让曲武往一把椅子上坐了,自己兜头便跪,给这位沦落之人,叩了三个谢罪头。临了,嘱咐曲武,在母亲出殡那天一定过来,接受康家人的招待和宴请。
      那位报社记者的稿子登了出来,母亲冰冻的照片也上了报。康家的人忙着事,没有看报,不知道情况。
      邻居老婆婆已经八十岁了,鸡皮鹤首,拿了报纸过来,抚了母亲的棺盖说:“妹子,你好好的走吧。人是都要走的。只不过你先走,我们后走罢了。”又抖着手里的报纸说:“你看看,你看看这记者多会写。都把你写成了神了,说你是一个传奇的母亲。”母亲听得见,但没有人能看到母亲听得见。老婆婆又把报纸在康权的眼前晃着说:“好小子,你妈其实是个好人哟。我们老早就认识的。你也是个孝子,好好的送你妈上路吧。”又展开报纸说:“你瞧照片上的你妈,就跟个塑像一样。你再看看你,像个吃奶奶娃娃,正往你妈跟前爬呢。”康权瞥了一眼那照片,婆婆果然不虚说,自己真像个哭奶的婴儿爬在冰面上。他想接过报纸细看一下,婆婆却拿了报纸走了,嘴上叨叨着说:“人家的记者娃娃多会写,多会照。唉,我这辈子还没上过报呢。”
      母亲活着时只是一疯女人,死了,却一下子成了个当地新闻人物。
      临出殡的前一天晚上,康权守在母亲的灵棚里,看着母亲放大的遗像,那是一张早些年的老照片。像片中的母亲,表情中虽然不难看出恍惚的精神状态,可毕竟显得比当下要慈祥和蔼的多。母亲的眼睛有点眯,瞳仁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紧盯着儿子。康权梦呓一般叫了声:“妈。”没有应声,一阵阴冷坚硬的风,旋着草屑和被吹落的纸花,在灵棚里打着旋,最后冬眠一样盘据在地上。那一刻,康权有种感觉,母亲就站在自己的身边,他都能听到母亲的呼吸声,和窸窣的脚步声。康权又叫了一声:“妈。”灵棚上的电灯炮“啪”地一声炸了。黑暗中,康权多么希望母亲能显一下灵,可惜入耳的只有棚外冷风抽动的嗖嗖声。
      重新装好电灯,康权发现母亲脸上原来有几分恼怒的表情不见了,似乎荡着一种笑意。这让康权感到欣慰不少。他不知自己在哪本书里看过,说人死了后如果脸上是笑着的,那就是去了天堂。看来,母亲是去了天堂了。由此,康权又想起了自己那晚上的梦。梦中的母亲抱木而去,还有母亲在电话中说看不见太阳的话,原来两者都是一种暗示啊!只是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有一点认识呢?
      父亲在黎明的时候,偷偷地过来,让康权打开了玻璃棺盖,缓慢地把脸贴在母亲的脸上,吻着母亲的嘴,握住了母亲的手。父亲哽咽着喃喃地说了一堆话,康权却听不明白究竟说了些啥。他没有问父亲,只是一手扶着棺盖,一手擦满面的泪水。大姐睁眼不见了父亲,忙忙的找了出来,哭着抱住了父亲,要父亲回家。康梅也出来了,一时间,灵棚中的哭声,在黎明刚到的时候,就响了起来。
      趁着太阳没出来,阴阳为母亲起灵了,在一片悲声之中,母亲的尸体被抬上了汽车,由家人护送到火葬厂,交给了殡葬人员安排火化,但却要排队等候,因为当天有两、三个死者都要火化。
      康权身穿白孝,头昏脑胀地守在院子里,见准备先烧的一个死者,好像是个什么单位的领导,来送行的人黑压压的一片,还举行了官样的告别仪式。相对而言,母亲曾是一名教师,只是疯病早发,除了领取一份退休金外,与单位几乎没了来往。来为母亲送别的,除了自己家的亲戚朋友外,没有任何社会上的角色。包括整个的守丧过程,都是在平平静静,安安然然过来的,正如母亲普通的一生一样。这也是康权独立主张下的安排。
      后来,康权蹲在墙脚处,把注意力放在了火葬炉上那个高耸的烟囱。他凝视着,看到一股黑烟腾空而起,很快就消失了。康权心想那烟是污黑的,绝不是母亲的颜色。又看到了一股青色的水汽一般的烟腾了空,弥漫的瞬间,显现出了母亲最后的微笑,然后消失到空明之中。康权知道曾经是生命体的母亲终于彻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她苦难的人生,离开了爱着她的父亲和儿女,永远,永远。
      一个肥胖的穿白大褂的殡葬人员喊叫说:“孟改花的家人,来领骨灰了。”康炳和陶玉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是母亲久没有人叫过的名字了。白大褂换了名称叫说:“姓康的,来取你们老人的骨灰了。”康炳知道是叫自家人,转过身叫了声:“哥,叫咱们呢。”康权没反应,仍然歪着脖子看着那烟囱。陶玉过去推了一把男人,说:“你没听见?”康权像一块石头跌倒在地,睁了两眼,不知何时昏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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