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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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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剑舞
这个江湖有多少人悄悄来过,又有多少人默默离去,如云卷云舒,浪打潮回。春秋冬夏,岁岁荣枯,没有什么会骤然改变,也没有什么会永恒不变。
从这忆盈楼顶徐徐望去,碧天澄洗,平湖如镜,水榭画廊,倒影粼粼。三五画舸,懒懒泊曳,水云坊间,风袖翩起。
她临风久久伫立,朱唇微启,似是欲说什么,却终究未置一词。
七秀坊是她的家,无论外面多少江湖风雨,这里却始终是那个庇护她们,让她们安心休憩的港湾。
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七秀女子,无论漂泊多远,心心念念的还是这个家。闯出盛名,便将荣耀带给它,惩恶除奸,便将赞誉带给它,即便身陨,一缕芳魂辗转千里,也必定要回家。
可如今,家还未老,景还未老,容颜还未老,她的心,却已经老了。
“雪覆胡关摧冷草,风扬朔漠起狼烟”
原来边关的雪是这样的,漫山遍野一片冷白,侵夺了天地间的一切色彩;原来边关的夜是这样的,暗沉压抑,森森俯瞰,像秃鹫的眼睛。
她有种想立刻拉上车帘不再去看的冲动。
“风荷姑娘,雁门关苍云军大营到了。”
车里静默片刻,红帘微动,一双嫩白软靴踏在了雪地上,宛然一色。
女子被寒凉一浸,有些瑟瑟发抖,淡粉的裙裾广袖在夜风里翻飞。
她没想到会这么冷,却死都不肯裹成粽子似的见人。
忽然前方铿铿锵锵地传来一阵铠甲撞击声,只见一队玄甲军士气宇轩昂地向她迎来,为首的那位……她眯起了眼睛……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雁门常胜将军,风夜北。
好歹是身经百战的人了,年纪不大,却也不能说很年轻,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凝定和威严,五官明明很英挺,却因一身冷肃玄甲平白添了分煞气。
左手持盾右手陌刀,身后的军士也是一样武装,他们一行人在这雪地上格外突兀,这样硬朗的黑色轮廓,似乎惊醒了风荷很久以前的一个梦境。
“‘冰心双剑’风女侠,久仰。”
波澜不惊的低沉嗓音,看来并未觉得自己与别的女子有何不同嘛,风荷心想。
“风荷见过将军,既然秀坊授命自请前来,自当以关塞为家,同将士们戮力抗敌,今后有用得上风荷的地方,将军尽管吩咐。”
“那便有劳女侠了。北地天寒,姑娘且当心身子,切莫着凉。”
风荷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微微压下视线,这样有洞彻黑夜般力量的目光,对视久了还真是不舒服。
风夜北命随从给她送上件上好黑貂裘,又简要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了。
这个来去如朔风的人啊。风荷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刚才干净利落的只字片语似乎还泠泠撒落在雪地上,回响在北风里。
初来乍到,又是个女人,难免引得士兵们不信任。闲言碎语逐渐多了起来,还夹杂着些低俗的调笑。传到风夜北耳中,他也没为她辩解什么,只安排她和那些军士在平日操练时来了场“友谊切磋”,结果那天风荷的事迹在整个军营里都传开了,到处有人奔走相告:
“哎哎哎,你去看今天那场比武切磋了吗?没想到那个看着弱不经风的女人还挺有两下子的!”
“可不是!我怎么都想不到她能把一群人耍得团团转,大伙压根儿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她的木剑点上了……”
“诶哟喂这要是真刀实枪可怎么了得!”
“据说后来咱们营除了将军最厉害的那个李副将都败在她手下了!”
“你别说,这女人不但武功厉害,打起架来就跟那什么……跳舞一样,那个漂亮啊……”
…………
是的,她是七秀坊最利的一把剑,早年技艺方成,便闯荡江湖恣意纵情,双剑所向斩过无数宵小贼子,也曾高歌一曲醉倒多少墨客豪侠。只是漂泊久了,忽然就对江湖的种种厌倦不满起来,明白即使手中青锋再利,终究敌不过月明九州时孑然顾影。
此番边关复又动荡,形势迫急。哪怕不为家国不为黎民,为了秀坊她也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向坊主请命来了这莽莽雁门。
其实她来这里也还有另一番考量,之前游历大江南北,风物也皆看遍,唯独没去过塞上,没见过与盛世江山不一样的风景。这倒也不是她渴望来一场战争,只是她觉得,承平日久,很多本质美好的东西都已经腐化了,或许那遥远的塞外还存有些被人们遗忘了的生命本真的东西,将被战火烽烟重新熏蒸出来。要去塞外寻找什么?她也不知道。至于安危?生死?人生如逆旅,随性如她,又何曾在乎过呢。
后来便顺理成章地,风荷逐渐被派出去执行一些伏击任务,没有一个敌军首领能在她剑下逃生,手下将士莫不叹服。
有人赞她是曹雪阳那样的巾帼英雄,她只含笑不答,宣威将军曹雪阳驻守东都,战功赫赫,为保国之安宁殚精竭虑,在长安多股势力中间周旋,至今未曾婚嫁。她深知虽同为女子,自己可没有她那样伟大。自己只是个有一些执着的女子罢了,这执着或许是对于剑,或许是对于秀坊湖中心的那面大鼓,或许是士卒间同袍共食之谊,或许,是风夜北听完情报下指令时那斩决的一挥手。
她到底学不来苍云女兵那股飒爽英姿,哪怕是用剑的时刻,依然透出那种与生俱来的,红袖扇骨的柔媚。
那扇子此时正握在她手里,两把自成一对,染着冬日最喧闹的红梅的颜色,缓缓张开,掩住半边芙蓉也似的脸颊。
这是大营东南方的一片小山坡,由于地形缘故地气稍暖,生长有一片梅林,刚打着骨朵儿还未开放。风荷卸下厚重的外衣,两手执扇作了个起势,顿时一种说不出的艳就从身形中流逸了出来。
云裳。
这是她入秀坊第一天时师姐教她的舞,每当思念故土了,便拾起来温习一遍。彼时师姐握着她的小手,踏步,按手,摇臂,双转,仔仔细细地教,可她却醉心于剑技,对过于柔软的舞蹈总觉得别扭,她曾问过师姐为何一生致力于七秀舞蹈,师姐温柔一笑,忽又抬头看向天空,道:“七秀舞蹈啊,是比剑技更重要的东西呢……”
十二连环坞水战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师姐,她不忍问,可此后运剑之时,剑影中竟是无论如何都要带上一股舞势,如影随形,刚柔并济,哀感顽艳,似断实续……
飞袂拂云雨,回雪舞腰轻,低徊莲破浪,窈矫若惊鸿。
周遭空寂的雪野无端就引起她的不满来,像是要抗议似的,皓腕一翻,凛冽剑意贯于手中红扇,动作也不由得汪洋恣肆起来,一旋舞流云广袂踏铿锵,再旋舞霓裳风袖久低昂。她感到自己的生命就这么热烈而夺目地挥洒在天地间。
扇开扇闭,气韵飞动……
“谁?!”风荷猛一睁眼,绚烂舞姿刹那收束,雪野顿时为之静默。
白色的雪,黑色的人,挺拔的身形,鲜明得避无可避,他似乎也根本没想过退避。
风夜北心情看起来意外的好,双手背在身后,深邃的目光不再如平日那般迫人,嘴角似乎还有一丝笑意,风荷瞧在眼里,心里有种小小的得意。
“将军竟有闲情,也寻来了这里?”眼前佳人以扇掩唇,轻笑。
“军务繁忙,偶有空闲便来此地,方才观姑娘一舞,才知七秀坊绝学名不虚传,”他玩味而赞赏地看着她,“军中本寂寞,得姑娘在此,足以解忧了。”
是吗?眼前这个男人,从来都是一副渊停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势,大概只有离开军队,离开决策之时,才有这难得的闲适样子吧,可真是少见。
“那将军今后若有烦忧,风荷愿为将军而舞。”她不知怎的,说话竟也大胆了起来,几乎刚一出口就后悔了。
风夜北盯了她片刻,盯得她心下都发起虚来。
“如此甚好。”
一大早便被呜咽的边角和纷乱的马鸣声惊醒了。
“最近雁门局势是越发危急了啊。”一个年轻士兵哭丧着脸道。
一旁的老兵正在搬马草,闻言顿了一下,却没做声。
“羌戎新来的那个左贤王哥舒衡,手下蛮子都骁勇善战,还狡猾得跟狐狸似的,”那年轻士兵自顾自念叨,“军粮都吃紧了,朝廷那边还死活不见动静,这么僵持下去怕是……”
“你个瓜娃子瞎说什么呢!”老兵伸出枯瘦的手打了下他的头,“是个兵,就不能怕,想多了也没用。要实在不放心,就给家里……写封信吧。”
短短几日,战事竟恶化至此?风荷皱了皱眉,快步向风夜北营帐走去。
“管粮草的士兵说支持不了多久了,此事可是当真?”风荷一进帐便问道。
风夜北在沙盘前来回踱着步——她从未见他这样严肃的表情——良久应道:“不错。”
“对付哥舒衡的援军,你可有对策?”风荷语气又急切上几分。
“哥舒衡其母是汉人,自幼研习汉家文化,更精通兵法,熟悉汉军作战方式。他此番带来的也皆是羌戎精兵。朝廷那边定又有一帮大臣为军饷之事争论不休,中饱私囊,这军粮三个月后都不一定能送到。”
“所以?”风荷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办法不是没有,”他停了步,内心似乎在纠结什么,避免与她对视,“羌戎军营守卫极其严密,寻常方式根本不能靠近。但若有一人能潜入其中,伺机刺杀左贤王,引得羌戎内乱,我军再乘虚而入,彼进军雁门之举必不攻自破。”
红衣曳地,环佩叮当。
风荷被一行羌兵簇拥着向最华丽的那座毡帐走去。刚打了场胜仗,今晚左贤王将与众首领庆贺会饮,而她,将是在酒筵上献舞的汉姬。
故意被羌戎掳去,身份早已被捏造好了。风荷握紧了手中的剑,虽然是装饰剑,没有刃,但只要剑在手,这便是她的鳞,她的爪,她的胆气,她的魂魄,她怕什么?
“这次不同于以往的伏击,深入敌营,一击不成便无法全身而退,你……要小心。”那人的叮嘱还在耳畔回响。
只是——她恍惚了一下——明明说好要为他而跳的舞,怎么转眼就要跳给别人了呢?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左贤王定是个很懂得享乐的人,地上铺了精致的繁花绣毯,羌戎的乐师弹奏着欢快的曲调,空气中烤好的牛羊肉味和马奶酒的醇香扑面而来。
两边席上都是些鹰鼻隼目的羌戎人,身材魁梧,或凶狠或轻蔑地瞪视着她。
风荷走上前去,屈膝行了个礼。
没料到左贤王竟是个精干的青年,或许是混血缘故,不像那些羌戎人一般面目可憎,下颌一片青森的胡茬,除了一身野性与王者之气,竟还显出些落拓不羁的况味。
他斜靠在宝座上,扫了风荷一眼,用汉话说道:“听闻你最擅剑器舞,比起我们羌戎胡旋舞,何如?”
“回左贤王,汉舞胡舞并无高下之分,但因舞者本身而见高下。”
“哦?”哥舒衡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复又指指身侧几个媚笑陪酒的汉人女奴,“那你比之她们,何如?”
帐内几个懂汉话的首领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风荷微微扬首,艳光逼人:“我比起她们如何,左贤王见过我的舞便知。”
“好啊,那乐师都下去,”他努努嘴,一副看好戏的神情,“跳吧?”
也许世上绝大多数舞蹈都需要和以乐曲,然而她的,不需要。
在七秀坊中长大,也算久经风月场。她早已倦于这样给男人相看,都折服在她裙下吧,无论那些目光中是惊羡,还是如今这般——赤裸裸的欲望。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风荷默念着这首古老的歌谣舞了起来,起手婉转,手把轻剑犹如折枝含笑。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剑锋渐如游龙灵动,又似白虹飞掣。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霍如弈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双剑越舞越快,抑扬顿错,声势愈盛,滟滟剑光汇成一线,晃花了帐内所有羌戎人的眼睛。
折身腾跃的间隙,眼角余光掠过帐内诸人,莫不目为之摄,神为之夺,熊豺似的脸盘也看得呆滞了起来。不过,这种表情并未出现在哥舒衡的脸上。他也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不时接过身侧美人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锋锐毕露后,节奏忽又一落千丈,怅然哀婉。看来这些人都摒住了呼吸,极细微的杂音都听不到了。余下她衫袖挥举之声与环佩朱翠的清响相映成趣。
哥舒衡眯起了眼睛,看似随意的抚掌一击,“啪”的一声似乎把在座诸人的魂魄都震了回来。一声,又一声,风荷心下一惊,他竟是为她的舞步和起了节拍来。
每一下都落在了她旋律的承接处,或动静变换时,或起落着力处,汉舞不似胡舞,并无明显的旋律节奏,而是由舞者自身情绪气韵主使,然而哥舒衡却能如此准确地击出她曲中的节拍,毫离无差。以前在人前表演这类无声之舞,可是从未遇到过的。风荷诧异之余,不由微微一哂。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
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双剑一振,暗中再次变换节拍,硬是从哀婉中刺出一股尖利,仿佛跟哥舒衡较起劲来,却不料对方的节拍也随之而变,仿佛不论自己怎么跳,都是落在他掌中,左冲右突仍囿于他的桎梏。哥舒衡脸上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却越发专注起来,似乎不只是在看,还在听,听那舞中无声的旋律,她的执着,她的痛苦。这种表情,无论是在风夜北眼中,还是她此前遇到的所有人眼中,都是未曾出现过的。
“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
风荷忽然就不想挣扎了,舞蹈之时有人按节相和,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总好过最美的舞,也只能跳给自己看。如果他不是敌人,不是在这样艰难的时局下,她是很想这么永远跳下去的。
哥舒衡看起来也有些熏熏然,是醉于酒?是醉于人?还是醉于景与情?不得而知。
舞步不动声色地悄然移动着,距哥舒衡已不过七尺之遥,再近一点,便可用这薄薄的铁片刺穿胸口那片温热的肌肤,夺走里面鲜活的生命。她这么想着,心里忽然一痛,这是否就是她来塞上寻找的东西之一呢?她却不得不亲手将它毁了……
座上的人还是那副放浪慵懒的姿态,仿佛那些盛世君王一样,愿在她舞中长醉不醒。
再不出手,更待何时?
风荷遽然振袖而起,三尺寒芒暴涨,直取座上——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锵”然一声,千泓剑气如瀑撞崖,猛然迸裂,碎成大漠夜空里寒星点点,风荷呼吸一滞,怎么可能?!此人竟早有防备——骈指如刀,生生剪碎了她的剑!
然而剑上裹挟的劲力却未消去,与此同时一道鲜血自哥舒衡指间溅射出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接,撞见彼此的诧异。
是她疏忽了!此人既能窥得她无声中舞出的韵律,又岂会识不出她剑影里暗藏的杀机?!可是……他竟容自己一直舞到曲终,舞到……人散,是有多可怕的自信!
本来一击不成便当远遁,可她却多凝视了他一眼,一眼,便落得背后刀斧加身。
荡出左手另一把剑,她拼死向帐外掠去,方才还在席上端坐的众多羌人已醒悟过来,恶虎扑食般紧紧追击,俱都身手不凡。营地里有羌戎语嘶声大叫,顿时各处纷乱起来,火光迅速向这边聚拢,人影憧憧。
她拼命奔跑着,寒风直灌咽喉,只一瞬左肩便中了刀,接着右臂,脚踝也被一支箭堪堪擦过,很痛,胸口翻涌的气血让她想呕吐。她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远处不知怎的,又起了一阵更大的骚乱,某个方向的火把群竟被一分为二,马匹嘶鸣声、刀戟撞击声、羌戎人临死前的吼声……她竟看见了苍云军的旗帜,像一阵黑压压的腥风刮过原野,越来越近。
风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跑向那个豁口,前方,已经横了一地尸体。突然她只觉眼前一花,什么光那么耀眼,犹如午夜空中最亮的北极星。一声高亢的马鸣响彻在她头顶,她迟钝地抬头,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是了,那是高高骑在马背上的,风夜北陌刀的光彩。
风荷哆嗦着想爬上马后,不料风夜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就往身前一带,载着她风弛电掣般掉头离去,如入无人之境。
“小心后面!”风荷哑着嗓子大叫,话音刚落,就有几支利箭嗖嗖穿过他们耳畔,风夜北一挥手中陌刀,又截断另外几支,头都没回。
距离敌营越来越远,这个距离,已是寻常弓箭所不能及。
就要安全了,风荷想,却惊觉脸颊有带腥味的液体滴落,原来……身后之人在先前的鏊战中并非没有受伤,可是他却仍要将自己护在怀里,独自用宽阔的后背阻隔一切风雨。
远处的追兵已不再对他们用箭,大概由于后方遇袭也没敢追上前来,只是突然从敌军中冲出一匹白马,马上人显然骑术了得,一人一骑电光石火间便奔出丈许,还未至一箭之地就举起了弯弓——
是哥舒衡。
风夜北也察觉到身后迫近的危机,任黑马自己奔驰,迅速取下鞍侧弓箭回身张满,正对哥舒衡。
风荷控着马缰,心急如焚。羌戎人尤擅骑射,这个距离对武艺高强的哥舒衡来说也许仍有胜算,可是——她听着风夜北微乱的气机——她真的可以完全相信身边这个男人吗?
转念间心意已决,她侧转上身,一手环到风夜北腰后,抵住他背心神道穴,继而催动内力绵绵注入,稳住他内息。
哥舒衡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一刹那有多久?佛说一弹指便是六十刹那。从两根弓弦同时发出几近断裂的尖鸣,到两颗流星呼啸着交错而过,她不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两颗流星红如烙铁般的光焰,一颗,吞没了另一颗,携穿金破竹之力直击向前,势不可挡!
哥舒衡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刚才那满脸狂傲犹在嘴角,胸口就已经冷如冰铁,或者灼如火烙,他的生命就这么在冰与火的撕扯中碎成了烟絮……
看着那人从马上栽下,风荷紧绷的心神顿时松懈,眼前一片一片黑的发晕。
“风荷,多谢你。”耳畔响起那熟悉的低沉声音,却比平时多了分温柔。她感到风夜北扶着她,让她在他胸口靠得更舒服些。
“作为三军统帅,你怎的孤身一人跑来救我,不怕那边出什么乱子?”
“我早已布好计划,诸将会按之行事。”
“那若是你我都未能杀死哥舒衡呢?这样贸然进攻,苍云军岂非白白送命?”
风夜北良久不语。
“我相信你我之力,况且,”他声音略略低了几分,“牺牲你一个女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实心中有愧。”
“呵,女子怎么了。”她也懒得争辩,远处那匹白马还在主人的尸体旁徘徊不去,想起哥舒衡的死,隐隐有些痛心,却也无力再去想那么多了。梦境里那个玄甲长刀的形象此刻就在她身边,听着那坚实的胸膛里有力的心跳,俗世还有什么忧愁不能忘却呢?
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已是次日正午,风荷一掀开帐幕就怔住了,从这里望去东南那片梅林已经完全盛放,灿烂的一片红霞。细细碎碎的雪纷纷扬扬的下,连空气里都嗅得到新雪清冽的味道,别是一番好景致。
出去转悠转悠,毫不意外地从士兵那里得知羌戎退兵的消息,整个大营里都喜气洋洋,为昨夜的突袭而津津乐道。
“……这下羌戎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咯,光是左贤王的继任人选就够他们闹上半天的,”一个满口白牙的年轻士兵兴奋地回答风荷的搭讪,比平时少了许多拘束,“将军的夫人都带着儿子来看他了,啧啧,真是好福气啊,我过一年也能回家了,要一直不打仗多好……”
风荷忽然就愣住了,后面的话一句也没听清。
“你说什么?将军他……有夫人?”
“是啊,”傻小子显然没注意到她话里的异样,“将军他也是凭战功一级级升上这个位子的,夫人还是他未封侯拜将时娶的,只是官职越高他就越说忙得没空,不让夫人来这儿,唉,要我说这官做大了也没多好的,连媳妇儿都见不到……”
她终究是见到了这个将军夫人。
命主帐左右的士兵不要通报,她轻手轻脚地将毡帘拨开一条缝——
果然如她所闻,这个女子年纪不能算大,却容貌平平,眉目间多见经年劳作所留下的刻痕,反给她添了几分不应有的老态。听人说她只有个姓氏,连名字都不曾有,想必也是不识字的了。她的神情似乎在为自己的擅作主张而惴惴不安,连跟将军说话都透着分胆怯。而她所认识的那个风夜北,只顾低头逗弄活泼可爱的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仿佛连看一眼她,都会令他忆起自己低微的出身,而给他显赫的官阶上蒙灰似的。
风荷向一旁的军士问道:“将军的儿子多大了?”
“回姑娘,三岁了。”
风荷仰首望天,不禁长叹一声。三年,不过区区三年而已,人事变迁竟至于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住处的,向属下吩咐道:“明日将军若问起来,就说我收到七秀坊密信,连夜回坊去了。”
行行复行行,这几天疯狂赶路,不几日便经过陇上。越往南草色越是清晰,想来等回到秀坊时当逢翠柳荫檐,桃花满园了。只是这趟关塞之行,有些东西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心里总有种难受的感觉挥之不去。可是想想自己又烦恼个什么呢,她对于雁门关的那片土地,到底只是个过客。真要论起她最初的目的,也算是不虚此行吧。
店小二正在初春温暖的阳光下打着盹儿,眼前忽然拂过一片粉色的风,清凉之意一时驱散了瞌睡。他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店里坐了个粉色的女子,眉目沉静,婉然如画,像夏日湖中一朵静静盛开的荷。
“小二,来几个你们店里拿手的小菜,外加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诶,好嘞!”小二偷偷多看了她几眼,搭上围巾,快乐地忙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