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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浪漫天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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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在这小小的渔村里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起初婉渔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海边有越来越多的摩托艇,觉得挺有意思的,可是日子一长便渐渐的对这种呼啸的划水声,妙龄少女的尖叫声,还有喧闹嘈杂的海边贩卖讨价还价声觉得厌烦了,慢慢又发现,镇子小巷里那些昔日暗淡无关的小吃店最近总是炊烟缭缭,甚至做起了海鲜生意,门口那一堆堆腥臭的鱼鳞,肆意横流的血水,湿漉漉的巷道,路人都是踮脚捂鼻,疾步快走。
巷子口总是停靠着长长的,张贴着五花八门旅游海报的大巴车,村子里的孩子似乎是没怎么见过这么大的车,撒欢似的蹦着跳着,三三两两好奇围在车旁嬉戏,有些调皮的男孩子趴在车窗上,想象着自己是司机,正在摇头晃脑在车窗上摩擦着,想象着自己手握方向盘正在驾驶;还有两三个男孩子在和女孩子卖弄本事,‘你们瞧,嘿嘿,我会变魔术喔’,说完用右手食指,有模有样地在车玻璃上摩擦画出几个圈圈,然后很是得意地哈出一口气,原本看不出来的几个圈圈瞬间浮现出来,女孩们将原本抱着的洋娃娃夹在手臂上,拍着手欢呼雀跃着,‘真棒’;旁边一个小男孩看到他们卖弄很是不服气,嘟着嘴歪着头说‘切,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爸爸快买车了,等我们家有了车,让我爸爸带大家去兜风。’一旁的小女孩又以一种很崇拜的目光看着他,高兴地鼓掌着‘好喔,好哇’。
婉渔心里嘀咕着,不就是坐车嘛,有什么了不起。正在这一群孩子吵吵闹闹的时候,似乎隐隐约约听到几声嗒嗒马蹄声,还没明白什么事,就看见前面路口的阿姨大妈齐刷刷向后转,一阵阵唏嘘声还没缓过来,迎面一个驾着高头大马的人飞驰而过,只留下一个依稀模糊的黑色背影,只看见那马尾洒脱地扬起,溅起一地坑坑洼洼的水花。这可真是件稀罕事,这种地方,哪来的马。
缓了一会,那些孩子不停的雀跃着‘好帅的马啊,超帅。’可婉渔心里不禁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而她再一次见到那马时已经是两天后在沙滩上的事了,她还依稀记得那马高大彪悍,黑得发亮,唯有后面右蹄子下有一块小小的白花。
她踩着细细的海沙,海风吹起她洁白的裙角,海边的鸥鹭正在拥抱着夕阳,小小的浪花拍打着不规则的岩石,发出柔和的‘啪啪’声。她缓缓地向着那马靠近,在她的印象中,她总是觉得马是傲骨的,是有血性的,是时时刻刻奔腾着,嘶吼着,不受束缚,可眼前这马,脖子上被套了一条粗麻绳,拴在简易的马棚里,马棚是由几只扭扭捏捏的木头拼接而成,仿佛一阵轻轻海风都经受不住。那马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头上的鬓发被海风拨得凌乱,也就只有那腿会偶尔顿下,完全没有了前两天在巷子上奔腾的气势,旁边跑过的孩子都稀奇地看着那马,估摸着猜测着这是活着的不,大概是因为沿海的孩子没怎么看过马,旁边经过的大人都轻蔑地瞟那马一眼‘有什么好看的,这还算马,死了一样’。
‘小朋友,你要不要和马拍照呢,很好玩的,来试试嘛。’婉渔面前走来一个四十来岁,满口黑牙,稀稀疏疏的头发,裹着一件些许破旧的风衣,身上飘着重重的烟味,看起来又十分可鄙,咧着嘴冲她笑着。这让婉渔感到恐惧,立马绕着走开。
回到了家,她十分沮丧,因为她今天早上还看见学校门口张贴的红色大字通知,她知道,每次学校只要有什么大事都会这样通知。虽然她看不懂多少,也不明白是什么事,但她听到同学晴芳的妈妈站在她边上和老师抱怨着。
‘这叫什么事呀,这叫以后我家女儿还上什么学呀,这么大老远的,要不我说,这学不上了,咱们走。谁说一定要上这破学,多费事呀,女孩子家,不上也没啥,芳,咱们走’。一边说着一边拽着晴芳挤出看公告的人群中,只听见人群中几个家长也在气急败坏的应着‘就是,就是’。
显然这些是冲着站在边上的老师抱怨的,只见人群边上的徐老师马上站出来笑呵着,挡住晴芳妈妈的去路,‘挨,千万别啊,千万别,这学还是得上的,指不定将来可有用了,现在男女都提倡平等喔,不能再用老思想看待了,女孩子照样有出息,照样得读书。这个事也是政策,我们作为学校的也没办法,只能尽量和你们家长沟通沟通。’
‘这政策咋说开放就开放啊,这孩子读书都成问题了,这政策关我们小老百姓啥事呀。’晴芳的母亲皱着眉头,看着女儿不知所措地扯着衣角。
徐老师连连赔笑,抚着晴芳的小马尾辫说‘这个也是没有办法的,指不定开放了之后,咱们小渔村发展多好喔,你看看人家深圳,这不也是有利的嘛,其实这孩子到邻村上学也不远,这不还能住校嘛’。
‘说是这样说,可不方便的地方还多着哩,等我去和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再说呗,也只能这样了。’晴芳的妈妈显然是有点气急败坏的,但是老师好言好语也就说通了。婉渔呆呆地立在边上看着,依旧很疑惑,什么叫学别上了,为什么啊。
祖滢一看心事重重的女儿趴在床上想些什么,她缓缓地走到女儿床边,那纤细却已不复往日光彩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顺手卸下了围裙,坐到床榻边上,用手轻轻的拍着女儿的背。
‘小渔,怎么了,闷闷的呢,来,有什么,告诉妈妈’。
‘妈妈,什么叫改革开放。’。婉渔犹豫了一会,扑哧着大眼睛很是渴望着妈妈的答案。
‘改革开放就是从80年国家实施的政策啊,这个你还小,不懂,但是你现在可以这样理解,就是让你们将来更好的发展吧,咦,孩子,今天怎么问起这个。’祖滢很是疑惑望着女儿。
‘因为我听大家都在讲这个,那妈妈,我是不是没书读了。’
‘呵呵,傻孩子,你是在担心这个啊,怎么会呢,我和你外婆已经商量好了,因为这个小渔村要开发旅游业,发展经济,所以将小学移到另一个村里,所以啊,我们还是去城里读书吧。’
‘啊,去城里读书’。婉渔难掩惊讶,一下跳了起来。
祖滢笑着示意女儿坐下,轻轻的搂着女儿,‘是呀,去城里读书,去住外婆家。’
‘那妈妈你呢。’
‘呵呵,我怎么了,我也去啊,舅舅已经帮我安排来了份城里工作了。’
‘不是,是。。是,我们说好要等爸爸呢,要是爸爸回来了怎么办。’ ‘傻孩子,你也大了,有些话妈妈迟早有一天要告诉你的,等爸爸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妈妈比谁都清楚,现在是你的学习为重,知道吗。’
‘但是,但是’。婉渔心里嘀咕着但是大海沙滩,寻宝藏呢,可是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好了,没有但是了,外婆已经让阿姨收拾好房间等我们回去住了,你准备准备吧,放假我们还是可以回来的’。
就这样,婉渔暂别了这座小渔村。
而,倘如我们相信命运可以有选择,可以选择另一个自己想象的版本,我想婉渔不会选择进城,她爱的是小渔村的宁静,爱的是大海的澎湃,爱的是阳光的恩赐,走的那天,她多么想亲吻亲吻巷子里这条零零碎碎石头铺成的小路,即便她知道还会回来的,但是已经不同了。当母亲合上那道破旧的粗木门时,哐的一声似乎是隔世,那是一道布满青苔,怎么合都合不上的门缝。婉渔呆呆地坐在石台阶上,她听见了一阵凉飕飕地叹息,是母亲双手拉住锁链,嘴里念叨着‘问恺,我们走了,你回来时记得去找我们,我们会等你的。’
说完,母亲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头在门上刻了两道水纹。婉渔听母亲说过,那两道水纹是他们以前说好如果不幸失散,这就是记号,以前他们年少时候,只把它画在沙滩上,用来表达每次父亲出海回来,母亲苦苦等待地相思苦,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居然还是还是无尽地望穿秋水。
有时候婉渔也会想以后属于她的男子会是怎么样的,会以怎样的记号来牵着她召着她,甚至有时候她觉得也许没有她生命中那一个男子的出现也没关系,她似乎本身就知道爱情本来并不美丽,虽然她开始会期待,但是她更想时间永远凝固在小渔村里,她陪伴着母亲慢慢等待的日子里,她不知怎么地觉得这样平淡如水的日子更适合她。
那天,舅舅开车来接她们母女了,直到坐上汽车母亲还五步一回头,看着车窗外面渐行渐远的熟悉景致,想起这十二年里的点点滴滴,此时的祖滢,已经三十有七了,抚摸着自己眼角那条淡淡的,细细的鱼尾纹,只是时间雕琢而成的,看着躺在自己身旁熟睡的女儿,仿佛还是十二年前女儿初生的那个寒夜,那么柔软,柔软到将自己的心都化了,其实说等,她自己又何尝不明白丈夫是凶多吉少的,但是等着远方丈夫的归来是她活下去的支撑,最后的希望,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她每每半夜坐起身来,打开小灯,看着曾经与点点滴滴相关的物品,当然也是包括他们的女儿,她是多么感谢丈夫给了她一个女儿,仿佛女儿又开始成为自己最后的希望。单纯而又敏感的女儿多么像自己,而女儿眉宇之间的英气又多么像丈夫,她轻轻地将女儿的被角拉上,凑近女儿粉嫩的脸颊,在耳边轻轻说了句,‘谢谢你,问恺,谢谢’。
城里的日子本就没有那么好,从一进这个门起的那一天婉渔就隐隐感觉到,这座富丽堂皇的小别墅似乎笼罩着一层挥不去的薄雾,压抑地透不过气,倘若在这里呆久了,便如同日子沉下去一般。这里熟悉的欧式吊灯似乎灰暗了,没有了往日流苏的光彩;天台的地砖似乎冰冷了,地砖的纹路清晰可见,就像峡谷,会吞没她的;草坪也是扎手的,无论站着坐着都有小刺一般,这里的一切都不欢迎她们母女的到来。
就在这样中,日子流逝着,在这座熟悉的小别墅里,婉渔度过了她余下的小学时代,又走过了她的中学时光。舅妈的脸上渐渐的褪去热情,取而代之是尖酸讽刺,她的嘴如刀子一般发着冷冷的光,却无比锋利,一把直直扎进心口,直叫你溢出来血,这期间,外婆去世了,母亲的日子也便更难熬了。
多少个夜里母亲坐在床边缝缝补补,眼里时常是带着泪的,当眼泪快夺眶而出时,母亲总是会别过脸把泪拭去,再回过头来苦笑地嘲讽自己。婉渔好几次在日记里写到她的母亲,可她不敢把日记交给老师,只是她总是千方百计也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日记藏起来,家事是她最敏感的神经。
1997年7月8日晴
母亲坐在我小屋的床边帮我叠着衣裳,床边上橘色的灯光把她掩埋,望着母亲瘦弱的身影,我想了很多,以至于到后来不敢想了。鬓上斑白的银丝是岁月匆匆在提醒着她,她已经四十近了,似乎更是苍老,我知道她是在为前几天舅妈的讽刺伤心。
就在前几天,母亲去了外婆坟前和外婆说说话,舅妈一个电话打来,质问母亲家里的菜居然没买,不知道家里的阿姨回乡下得顶两天啊,母亲分辨着昨晚不是嫂子你说你今天自己要去买吗。舅妈更是尖酸刻薄在电话中对母亲嚷道,你没长眼啊,没看见我早上有朋友来家里打麻将啊,你啊,你是越来越没用了啊,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就在这件事后过了两天,在饭桌上,舅妈又开始挑三拣四母亲做的饭。‘这饭又不就太咸,要不就太淡,还让不让人吃啊。’舅妈将每道菜都挑了一遍。‘好了,能吃就吃吧,嚷什么呀’舅舅显然听烦了。‘挨,到底是大小姐呀,就连妈不在还有哥哥护着,我呀,就是个劳碌命,不吃得了’。舅妈放下碗筷,叉着手,抖擞着头坐在。
‘爱吃不吃,还没完了是吧,去去去,回房去。’舅舅毫不在意,一只手拿着筷子的手挥着。‘好喔,儿子,看来你爸心思都不在咱娘俩身上,都尽给那守活寡的妹妹和她那拖油瓶的女儿那了。’舅妈看着一旁吃饭的表哥,拽着他往二楼走。我实在忍无可忍,拍着桌子就起来,指着舅妈嚷着‘你说谁呢’,母亲一把把我拽下,之后就是乱哄哄的吵闹,我只记得,舅妈像只叫嚣的母鸡,从楼上箭步飞下来,直揪着我的头发不放,从半空中甩给我两耳光,我的头从这边倒向另一边,耳朵嗡嗡地响,可结果便还是我和母亲向舅妈道歉。
回到自己房间,我倒头栽在床上偷偷哭着,握紧拳头不知道在枕头上锤了几百下,我一定要保护妈妈,一定要等爸爸回来,我恨死这种生活了,甚至我想到我要报复那个下贱的女人,她不再是以前我那个舅妈了,我知道母亲总是和我说寄人篱下要忍,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舅妈每次尖酸刻薄说母亲。
现在就连看着母亲如此落魄,有时我甚至在想没有遇到父亲多好啊,这些委屈,这些指指点点本不是她该承受的。。。
渐渐斑白的银丝爬上祖滢的双鬓,婉渔木讷地立在门边,一脸呆滞地徘徊,希望时光停滞住,不要再在母亲脸上划过,她要斩断那爬山虎般的白发,她要母亲等父亲归来时还依旧有着秋水般的明眸,但是这里是什么,不,婉渔的心目中这里只不过是无边的苦海,她要逃离,她要挣脱,她要带上母亲离开,可是,可是他们的力量却是那么的弱。
她想起舅舅那句话,舅舅告诫她,在这个家就要听话,不然只要舅舅一家不给她们一口饭,就能保证她们活不下去。婉渔听着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她自己早就知道舅舅的爱不再是最初那么简单了,现在对于舅舅而言,她们母女更是负担。只是她不甘心,想着想着,婉渔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呜咽着,抽泣着,握着拳头,狠狠地往门框打去,凭什么给你一口饭吃的人就可以控制你的灵魂,凭什么给你一口饭吃就能剥夺你的尊严,但是,但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她只能无奈地忍耐这些负面情绪,并且觉得这是涉及她尊严的伤痛,更多时候她只会和日记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