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涯》云胡不嘻

4、结局

　　是夜，秋风凛冽，沉闷的空气中仿佛有种萧瑟的死气，西宁面对着埋伏洞外的仙门弟子不知多少次手起刀落，可当那根银白而纤细的锁魂丝刺入身体的时候，西宁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被她护在身后的韩林。
　　这是她曾爱过的人，她为了他宁可在忘川河岸苦等六百个年头，而现在，他为了别人却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
　　灵力从体内极速的流逝，周围的仙门中人蜂拥而上，他们愤怒的眼神恨不能啖其血食其肉，一颗曾因他而生的赤子之心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西宁哀怨的质问声声泣血。
　　“韩林，我是西宁，你何忍如此待我？”
　　面前的女子虽是红衣染血，可在清冷的月光下依旧美的夺人心魄，韩林迫于那双眼中的凄凉，哑着嗓子步步后退，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西宁最终被擒关入仙门地牢，而韩林深入虎穴智擒千年桃妖一战成名。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仙门新秀韩林，这个本该从此仙路一帆风顺的修士，却在桃妖被囚的当天突发恶疾，一病不起。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相比与人间喧闹的日子，地牢里的时间便简直慢的如同静止。
　　这是被囚的多少个寒暑，西宁已记不分明，想要挪挪硌得生疼的脊背，却换来一阵锁链的铛琅声和倒刺在身体里摩擦的疼痛感。
　　西宁额角立时流下一行冷汗，干裂的嘴唇被咬出血来，血迹晕染，破皮的嘴唇得以略微滋润。
　　干枯的头发垂在颊边却也挡不住西宁眼中嗜血的恨意，对于韩林的设计背叛，说不恨是不可能的，可是她最恨的还是那群道貌岸然阴险毒辣的仙门中人。
　　想到这里，西宁颊边的肌肉紧紧一跳，眼中寒光毕现，周身的煞气越发浓重。
　　又是一年中秋之夜，修仙讲求静心寡欲，虽是凡间的重要节日，可在仙门并没有办的太过隆重，只是少了往日的课业，门规稍松，众弟子却已高兴的不得了。
　　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可提起当年与桃妖西宁的那场智博，门下小弟子依旧怀着憧憬的表情喜闻乐见，可关于那场战斗中的两位主角，老修士们却都有些唏嘘不已。
　　那桃妖的法力高强，而如今的仙门越发不济，封印她的法阵也时常波动，只怕不出几年，她便能挣脱了去，到时候仙门只怕会有一场大劫。
　　“那韩林师叔呢？既然他当初能打败桃妖，现在他的法力一定更加厉害！”
　　小弟子撇撇嘴，无不崇拜的说。
　　可老修士却叹了口气，有关韩林一病不起的事，仙门中知道的人并不多，何况当初若不是那桃妖对韩林有情所以不加防备，又怎么可能被他们轻易得手，现在的她只怕恨韩林还来不及，又遑论有情？
　　“师叔师叔，你看，月亮怎么被天狗吃了？”
　　小弟子突然扯扯他的袖子，指着晦暗的天空疑惑道。
　　老修士闻言抬头一看，却惊的瞳孔紧缩，面色陡然一变，拉起小弟子便跑，“不好，是那桃妖来寻仇了！”
　　小弟子不明就里，可师叔说的话总不会有错，于是跟着老修士一路踉跄而去，原本清朗的夜空此时被阴云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这样的夜竟像极了当年西宁被擒的那个夜晚。
　　仙门大殿被火光照亮，漆黑的夜燃烧着西宁痛入骨血的恨，小弟子看着身边的同门被空中红衣张扬的女子无情的杀害，惊恐的张大了嘴巴，想跑，可脚却如注铁铅，心中一种名叫绝望的情感在滋生。
　　老修士为他挡下了一劫，满口鲜血的倒在地上却依旧冲着他大喊，“跑啊，快跑！”
　　可是，这杀神亲临一样的冲天煞气，他又能逃去哪里？
　　这便是，那千年桃妖的实力吗？
　　小弟子定下原地动也不敢动，可脑子里竟还在疑惑，当年仅凭二十出头的韩林师叔，真的能够擒下这样法力高强的桃妖吗？
　　毁天灭地的妖火从天而降，小弟子避无可避，恐惧的捂上了双眼，然而却没有预计中的疼痛。
　　睁开眼，背对他而立身影略显消瘦，可那身姿却别有一番仙姿佚韵。
　　起初有些不可置信，可再看时却觉得本该如此，西宁俯视着殿前的男子，缓缓收回了放出的妖火。修仙多年，韩林的容貌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比以前更加成熟了，可那成熟中却有一抹西宁看不懂的憔悴。
　　收服了自己这千年桃妖，他的修仙路该平步青云才对！
　　相比于西宁的冷静，韩林望着空中的女子却不禁握紧了拳头，眉宇间尽是自责和痛楚。
　　从认识她至今，她总是一席红衣，她肤白貌美，这样的红衣将她衬得极是灵秀，可他从未想过这身红衣穿在她身上也有会如此刺眼的时候，曾经柔顺的秀发变得枯如稻草，娇美的容颜满是刀痕，整个人骨瘦如柴，因为长期被锁妖链锁住，骨骼扭曲成奇怪的姿势，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她那双明亮的双眸，可这双眼中的明亮又有多少是被恨意点燃的呢？
　　他还记得她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韩林，我是西宁，你怎忍如何待我？”
　　彼时他一心为同门报仇，并没有在意她这句话中含了多少委屈，可当他明白时，她已经是阶下之囚，不敢想象自己曾对她做出的伤害，所以二十年来托病为由，甚至不敢去地牢见她一面，所以竟不知她这二十年来受到的是这般非人的待遇，可是一切已经发生，再说原谅又有什么意义？
　　“西宁，你不是想要报仇吗？你若杀的了我，仙门众人随你屠杀，若你输了，就此收手，再也不要踏足仙门！”
　　这是他这一生，唯一能做的事情了，不愿她这般委屈的活着，却也不忍她活在恨中。
　　西宁闻言，笑的冷漠，“韩林，你还以为我是当日的西宁吗？凭你，根本不可能赢我！”
　　“那便试一试好了！”
　　韩林祭出仙剑率先迎了上去，西宁眼神微闪，却还是接了招。
　　这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可让人意外的是，他们竟在这种悬殊极大的情况下游斗了数招。
　　看来西宁对韩林终究狠不了心。
　　仙门掌教见状，趁着西宁不施防备时，持剑而来企图截杀西宁，韩林显然也未曾想过他会突然加入战斗，长剑一拨想要让他离开，可就在此时，剑刃刺穿布锦与血肉发出钝钝的摩擦声。
　　剑柄在西宁的手中，可剑刃却深入韩林的心口，西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持剑的手骨节泛白，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同样的事，她竟然让它发生了两次，上一世便是她妖性大发才失手误杀了蒋英，今生他竟又要死在自己的手里吗？
　　不论他是蒋英还是韩林，不论他对自己做过什么，西宁从未想过要亲手杀了他，哪怕时至今日，她想要报复的也只有仙门而已。
　　西宁神智迷乱，煞气狂虐，仙门掌教难以抵挡，竟是血脉爆裂而死。
　　韩林本想开口制止，可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事到如今，他已不想再要求西宁什么，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只希望她过的开心便好，遇到讨厌的人便杀，便见不喜的事便毁，那样是不是就不会有今生的牵绊？
　　越来越多的鲜血从韩林口中喷涌而出，西宁恐惧到忘记了使用灵力，竟只是不停的给他擦拭着嘴角的鲜血，口中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我没想过要杀你！”
　　韩林笑的温柔，这才是他的姑娘啊，世人都道桃妖西宁嗜血成性，可只有他知道，西宁是个脆弱的姑娘，她做了坏事会跟他道歉，委屈了会在他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哭泣，韩林想要抬手揩去她脸上的眼泪，可生命的流逝让他虚弱的没有一丝力气。
　　天边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露出了不完美的圆月，韩林想，他同西宁之间便如这十五的月亮一样，看似圆满却总是残缺了一块，拼尽一切换来了此生因缘，可不完美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完美，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已然值得。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韩林抬起手捂住了西宁的双眼，他说，“阿宁，别看！”
　　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阿宁，别看！”
　　这是蒋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原来他什么都想了起来。
　　可当年蒋英这么说时，西宁固执的不肯听话，所以她看见被她亲手杀死的蒋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而这一次，西宁乖乖的听从，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被她杀死的韩林在她面前，却是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