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于梦里

6、妖市

　　八月天的傍晚也不觉天暗，片片红霞把半边天映的红彤彤。
　　凌雨声看着身旁约摸一人高的青石碑，上面用小篆写着“妖界”二字，心里有些无法言喻的兴奋。他护送好周瑞明后便急急地来妖界了，那是已是入夜，可是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想要更快见到白骁的心情让他一到离人远点儿的地方就打开了妖界入口，没想到如今来到这里竟是赶上了妖市开始。
　　他伸手摸摸右手腕上的铃铛，想起那日在树林里白骁对自己说，来到妖界，以内力催动铃铛并默念口诀，便可以把铃声传入他的耳朵。届时，白骁自会来找到。
　　无论多远，白骁都可以听到他的铃声，甚至是只有他白骁一人可以听见，简直就像是他们之间的信物，铃铛把他们两个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思及此，凌雨声的嘴角更是不可抑制地往上翘，都快咧到耳朵了。
　　铃铛闭上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同时，右手在宽大的衣袍里轻轻地晃动了几下，在没有妖察觉到的时候，凌雨声已经给白骁发出了信号。
　　凌雨声看着眼前宽阔的街道上各种各类的妖精忙忙碌碌准备开始的样子，有些跃跃欲动。虽然凌雨声自己也是妖，可是说实话，他还真的是没有来逛过妖市。妖界对妖精来说就是王城对国民，凌雨声出生在白灵山，他的生活离王城很远，凡人还可以攒点儿盘缠就去王城，可是妖如果想要打开妖界入口并且安全到达是需要一定的实力的。他自小听那些老妖讲着受妖王庇佑的妖的好处，说妖界里的山山水水皆是宝物，在妖界生活的妖修炼都要容易些，又说妖市的繁华景象，有各种珍贵难寻的宝物，他早就向往了，总想着等他能打开妖界入口，必定好好去妖市玩玩。后来实力是有了，可是他又到了凡界，对妖界的热情淡了些许，如今真真正正到了这里，心里小时候的那股子念想才又浮上来。
　　现在时间还未到，再说了，在白骁来之前他可不太敢到处走，若是等下与白骁错过了可不好，所以凌雨声只是走到离界碑最近的一间小小的甜品店那里坐下。店家似乎是在弄待会开市所需的材料，见有客人来了，忙走过来笑着问凌雨声：“客官来的真是早啊，不过这小店还未准备好，客官怕是要等一会儿。”
　　凌雨声毕竟对妖市有些期待，店家来问话时有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面上竟然露出了些许腼腆的神色，双手不自觉地交握着对店家道：“啊，无碍，是我来的早了。我在等一位朋友来一起吃，到时再叫你吧。”
　　店家见如此，拱了下身体，声音音调上扬地唱了句：“好咧！”就又走回去忙活了。
　　凌雨声以手撑着脸看那一条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一盏盏暖黄色的萤光渐次亮起，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
　　入目是点点灯光，入耳是闹市喧嚣。
　　店家似乎也准备好开市了，他先是走到店门口点上一盏小灯，才又满脸堆着笑地走到凌雨声面前问：“客官想吃点什么？”
　　凌雨声忽闻这声音，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店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都这个时候了啊。不知店家这店里什么最好吃。”
　　“哎呀，客官这你可问倒我了，哪个妖精不知道我这小店虽小，可样样甜品都是经过我的精心制作啊，从选取材料到材料搭配，配出最美味最有益修炼的甜品，要我说啊，这店里的哪样不是顶好吃的？”店家凑近了点对凌雨声说，“客官，要不每样来一份？”
　　凌雨声看了看凑近了些的脸，又转头看了看桌子上放着的那张写满甜品名称的纸，什么“心之谷”，什么“八宝珍馐”，有些不知所措。正不知怎么办时，一声好听温润的声音把凌雨声解救了，或者说，陷入了另一种窘迫。
　　“铃铛。”
　　尽管的声音已经变得吵杂，凌雨声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白骁的声音，听到了他喊他的名字。凌雨声蹭的站起来，绕过店家看着一身白衣胜雪的白骁，他的身后是万千光辉，他的身后是繁华盛景，他的周身都泛着淡淡暖光，他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不对，他本就是谪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凌雨声就觉得周围的景象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全世界只剩他一人。
　　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微笑着伸出白皙的手，用修长手指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脸，他的手指微凉，碰到皮肤的时候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青草香，让人舒服极了。凌雨声却觉得自己全身热的很，恨不得抓住眼前的人的手，为自己降降温。
　　白骁看着被自己捏着脸却还是呆呆的样子，终于有些忍不住地笑出了声，轻轻问道：“铃铛，你这是想什么想的那么出神？不过几天不见，怎么感觉呆了些？”
　　凌雨声愣了愣，俊秀的脸上又热了几分，还透出淡淡的红晕。他稍稍偏转了一下身体，把视线移开，小声地说：“没，没想什么啊。只不过刚才老板问我要吃些什么，我一时想不到罢了。”
　　“噢？”白骁走过去看了看桌面的名称，转过头来问凌雨声，“你喜欢吃什么？”
　　“额，萝卜？”
　　“噗！”白骁听到这话又一次笑出了声，看到凌雨声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才将将地收敛了些，走过去温和地看着他，“那去别处吃吧。我知道有一处白玉糕特别好吃。”
　　“白玉糕？”
　　“就是萝卜做成的糕点，不过妖市除了吃食，还有不少好玩的玩意儿和表演，去逛逛么？”
　　“好啊。”看着凌雨声眼睛里闪闪发亮的光彩，白骁似乎看到了在白灵山上被自己拿着萝卜逗的那只可爱兔子，眼睛就像会说话似的，吃不到时眉眼低落，满是委屈；可是一旦吃到了就像是会发光一样，晶晶亮的。白骁忍不住伸手摸摸凌雨声那一头墨色长发，“呵，手感还是和以前一样，摸着挺舒服的。”
　　凌雨声低着头不说话，头却忍不住向白骁的手心靠了靠。
　　“怎么不穿白色的衣裳？”
　　凌雨声转头看了一眼白骁，又低下头去，说：“白色是你的颜色，我穿着哪里会有你好看。”
　　白骁用手指轻轻弹了他一下，把手收回去，说：“胡说些什么？白色的小兔子多可爱啊。”
　　凌雨声听闻，停下脚步看着白骁的眼睛，认真地问：“当真？你喜欢我穿白色的衣裳么？”
　　白骁被眼前的小兔子的认真劲儿弄的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当然啊，你本来的颜色不是白色的么？好看的很。”
　　“那我们去买衣裳吧！啊骁，我们去买衣裳吧！”
　　“嗯！”
　　两人并肩走在妖市的大道上，两边都是些各式各样的玩意儿，有卖配饰的，有卖胭脂的，也有卖小孩儿玩的小玩具，还有些则是卖草药或是丹药等与修炼相关的，真的是和凡界的市集非常相似。
　　凌雨声慢慢缓过劲儿，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不知所措，边走边偷偷看向白骁，不禁感慨：连侧脸都俊逸非常啊！又偷偷乐着，自己这是在和啊骁约会吧？每走一步便更靠近白骁一分，靠的近了又闻到了白骁身上淡淡的青草香。
　　白骁看着不断往自己身上靠的孩子，心里突然就有点欣慰，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孩子长大，这种感觉还真是有些奇妙。他侧着头看着凌雨声，连声音都带着笑意，说：“铃铛，怎么了？”
　　温软的气息喷洒在脖间，凌雨声转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说：“你身上的青草味真好闻。”
　　“青草？噢，是这个香囊的缘故吧。”白骁指了指腰间一个月白色的香囊，凑近凌雨声的耳朵，轻声说：“我出来时用青心草配的，可以把身上的仙气完全掩盖，如今又和你走在一起，估计没有妖会注意到我。”
　　白骁每说出一个字，吐出的气息都弄的凌雨声耳朵痒痒的，心上更是像被用狗尾巴草掠过似的，明明难受的紧却又不舍得他离去。眼见白骁说完话又离得远了点，凌雨声一下子伸手抱住了他，说：“既然如此，我抱着你吧！”这样子，白骁的身上就都是自己的气息了。
　　白骁一愣，随即放松下来，无奈地说：“这样子怎么逛呢？”说着把凌雨声的手拉开，凌雨声刚想伤心一下，结果白骁直接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心里又一下子被幸福感充满。
　　凌雨声对妖市期待已久，不一会儿就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吸引了，东望望西望望，白骁只能无奈地笑了下，任由他四处走动。看着他拿起各种小物什一脸喜爱，最后却又慢慢放下，白骁有些不解，问道：“铃铛，怎么不买？”
　　凌雨声脚下一顿，本来很自然的张望动作开始变得有些刻意，白骁感觉到他牵着的手有一瞬间僵住了，然后听他紧张地说：“因为并不喜欢呀，所以才不买。”
　　白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说：“嗯？铃铛，看着我说。”
　　凌雨声慢慢地抬起头，眼神却不太敢看向白骁，底气不足地说：“因为并不喜欢啊。”
　　“哦？那既然没什么喜欢的，我们便回去罢？”
　　白骁牵着凌雨声一路往前走，不再作停留。凌雨声看看前面白色的身影，嘴巴张张合合几次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白骁自然也注意到了，可他还是在等，等他自己说出来。
　　白骁此时自己的内心也是复杂的，铃铛是他两百年前在百灵山认识的一只白兔，他只在那里待了十年。十年，对于人类来说或许很长，但对于仙来说不过就是一眨眼的时间。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才到百灵山这只兔子就出现了，它总是出现在他身边，一不注意就往自己的怀里窝，他也渐渐地喜欢上这只兔子，摸着它雪白的绒毛，总会让人觉得平静。那十年里，它一直陪着他。只是，如今又过去了一百九十年，那只小兔子也修炼成形，它还是它么？在树林子里看着它那习惯性往自己怀里窝的感觉，竟然会有一瞬间的开心。他告诉它银铃的使用方法，让它方便来找自己，内心里却又有些疑惑，铃铛是值得相信的么？
　　白骁心里想着事情，没注意前面有妖走过来差点儿撞上了，被凌雨声用力拉了一把。凌雨声现在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比白骁要矮上一个头，此时凌雨声在白骁身后虚虚抱了一把，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待白骁站稳了连忙后退一步。
　　白骁看着这孩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轻笑出了声，嗓音温温和和，他说：“这会儿怎么倒不好意思了？以前不是还总要我抱？”白骁伸手摸着凌雨声那一头墨发，似乎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凌雨声自己也纳闷着呢，再次相遇时它也是马上就扑过去窝在白骁的怀里了啊，那时自己只是觉得很开心很开心，终于可以再见到给予自己奇遇的恩人。可是现在身处喧嚣妖市，只要离白骁近一点儿他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心里也跳的极快，难道是进入一直想来的妖市后兴奋的紧张了？凌雨声嘟嘟嘴说不出话来。
　　“铃铛，你还是铃铛么？”
　　凌雨声惊讶地看着白骁，白骁也正低着头向着凌雨声的方向，一只手还放在他的头发上，只是那双眼睛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里面流露出白骁自己都没有想到感情，些许心疼些许无奈，些许怀疑些许期待。凌雨声心里突然像是有什么刺了一下，弄得他生疼，他急切地抓紧白骁垂在身边的手，脸上布满恐惧，他说：“啊骁，啊骁，我当然还是铃铛啊，你要相信我，我一直都会是你的铃铛！”连声音都要带上哭意了。
　　白骁看着那双水润的眼睛，慢慢低下头去，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手挣开凌雨声的紧握，拂过凌雨声腕上的铃铛时有一道微弱的银光一闪而过，接着他在凌雨声慌张之前反手握住那两只颤抖的手，轻轻抚摸手指上因练剑而留下的茧子。凌雨声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似乎心里的所有紧张不安都渐渐归于宁静。任周围繁荣美盛，他们之间却似只能看到彼此。
　　许久，他听见白骁好听的声音响起。
　　“铃铛，若是有什么事，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嗯！”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凌雨声不自然地动了动，瓮声瓮气道：“我赶着来妖界找你，哪里会记得拿……拿行李。”
　　“噗嗤。”白骁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白骁想这兔子果然和自己有缘，总是能把自己逗开心。笑容满溢的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宠溺地看着已经窘迫地想要钻进地里的凌雨声，轻声说，“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