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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在慕尼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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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慕尼黑的一位著名摄影师的工作室里,卢卡听从导演的指示摆出各种姿态。强烈的灯光照得他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却还要睁大眼睛……
“不行!眼大无神!”导演愤怒地喊着,“小伙子,就想象一下:你眼前有一位艳丽惹火的美女……”
卢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检索记忆中那许多张模样迥异却漂亮可人的脸孔。宛如快速放映的幻灯片,最后总是定格在他最熟悉的面容——当然不是倾城绝色,却是他心目中最美丽的……
埃米利奥目不转睛地盯着卢卡,看着那双清澈的美目流露出混合着羞涩、神往和沉醉的神情,不觉怔住。摄影师迅速按下快门,连续拍摄多张。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却不舍得错过。
“啊!就是这样!”埃米利奥的心怦然而动,“正好可以用于我的‘迷恋之水’香水!”他冲过去,伸手拥抱卢卡,“最亲爱的卢卡,你就答应做‘迷恋之水’香水的代言人吧!”
卢卡用力挣开那令他烦恼的双臂。他好想快点结束这个系列服装的宣传照片,以后就不再跟埃米利奥有任何牵扯了。在T型台的后台、在摄影棚的化妆室、在换衣服和拍照时,埃米利奥就像一只烦人的黄蜂,老围着他转,不是贪婪地看他的身体,就是借整理衣服之机在他身上脸上抚摸按捏。卢卡感到难堪困窘,旁人却似乎熟视无睹。
“告诉我,你想要多少钱?只要我觉得不过分,我都可以答应的!”埃米利奥盯着卢卡,眼睛都快要流出蜜来似的。他的助理在一旁皱眉,显然觉得他这次过于大方了。“再考虑一下吧?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
完成拍摄后,已经天黑了。卢卡坐在回公寓的公共汽车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感到难言的孤独。时光飞逝,小小少年已经长大成人,很久以前根植于心的情感悄然变化,在寂寞的分分秒秒里疯长。卢卡不敢回家了,甚至怕接听她的电话,他害怕她看穿他的内心,害怕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害怕再次扰乱她的平静和幸福。可是,思念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偶尔抬头,看见电视新闻,不禁震惊得差一点跳起来。安德烈死了?那个从前总是看他不顺眼、跟他过不去的年轻赛车手居然那样地惨死?新闻主持人继续喋喋不休:“……国际赛车委员会有意调查威廉姆斯车队是否在设计上违规……而威廉姆斯车队声称……”
菲利亚娜看到这则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呢?卢卡的心突然沉下去了。一阵莫名的惶恐袭上心头,他坐不住了。他得回家一趟……
菲利亚娜一直做着乱糟糟的梦,一个接一个。有时候,仿佛安德烈在悬崖下,她苦苦地拉着他,然而终究心力交瘁地松了手,痛心地看着他坠落……赛车疯狂地一圈又一圈地飞跑着,不断加速,安德烈的身体和脸焦黑破碎了,惟有一双忧怨的眸子注视着她。
然后是黑暗的旷野,她疲惫不堪地走啊走,走了好久,仿佛几个世纪,困得直想躺下长眠不起,却苦于找不到一处平坦干净的地方,到处是荆棘和尖锐的碎石……她终于累得不行,终于倒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但手背却被什么扎得生痛,浑身发冷,惟有另一只手传来熟悉的触感和温暖——卢卡。她努力睁开眼睛,真的是卢卡!此刻她最想见到的人!泪水终于溢出眼眶。
卢卡见菲利亚娜醒来,拾而复得似地放松了紧张得僵硬的身体,急切地将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脸上,轻轻吻着。“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来,我就要吓死了!”一眼瞥见输液瓶快空了,急忙放下她的手,按下床头指示灯呼唤护士。
那天卢卡拎着行李,跳下出租车,飞快地奔向那座熟悉的公寓楼,刚到门前就看见菲利亚娜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那一刻,他的心几乎停跳。现在,他多么感谢自己的直觉……医生说,幸好入院抢救及时,不然后果堪虞。
“要通知迪诺么?”卢卡终于提起那个名字。菲利亚娜的眼神黯淡下来,轻轻地摇摇头,却不说话。她想着迪诺正为假球案的事情焦头烂额,再说他的心思好象不在她身上了……卢卡明白了,心里很为菲利亚娜不值,但暗暗地又有几分欣慰。那么就是说菲利亚娜只有他了……
几天后,卢卡将菲利亚娜带回家。菲利亚娜有些疑惑和惶恐,“我还是感觉不舒服……自从小时候做过心脏瓣膜缝合手术以来,我从未感觉如此难受。”
“确实,你的病没有根治好。”卢卡不认为隐瞒有什么益,温柔地告诉她,“你不要担心,不要想着工作,也不要想别的,静心养病就行。我已经找到了很好的工作……等到有了合适的心脏,就可以给你做心脏移植手术……你会活得长久,我们会长久地相伴。”
卢卡请了护士和家政工人照顾菲利亚娜,然后回头找到埃米利奥,接下“迷恋之水”一年代言人合同,还签了一份“都市性感”男装品牌广告合约。这两份合约的收入,加上菲利亚娜和积蓄和医疗保险,还是不足以支付手术的费用。不过,藉埃米利奥的名气,他应该可以在时尚广告圈中获得更多认可。
菲利亚娜何尝不知道卢卡有意弄坏电视机、又退订了报纸的意图!但她忍不住想知道安德烈的身后事,还有锡耶纳的假球案……她设法上网查看有关新闻。网上的消息更是象利刃一样刺心!
安德烈的意外事故令人们关注F1赛车的安全性,不少专家提议应当给赛车限速。但在发动机上有优势的法拉利车队坚决反对,认为会降低赛车运动的吸引力,而威廉姆斯车队则尽力撇清赛车的质量问题,强调安德烈在死前数月的异常表现,很露骨地暗示安德烈因失恋和失意而情绪不稳,有忧郁症的倾向,说不定是有意自杀……奇怪的是,人们宁可相信这种解释。于是,菲利亚娜的名字出现了……一些媒体同情安德烈,不约而同地责备菲利亚娜导致安德烈的悲剧。
菲利亚娜看到这些,郁结的悲苦和愧疚爆发了,她发狂似地将显示器扔出窗外,尖叫起来。护士跑过来时,见她痛苦的捂着胸口蜷屈在墙角。
卢卡只穿着水色的薄衣,坐在北欧冰封的湖面上,忍着严寒,装出轻松愉快的表情。摄影师拍了几张照片,工作人员便跑过来,给卢卡裹上防寒服,拉着他跑回有暖气的棚子中缓和片刻。卢卡冷得手指都发麻了,心里早将广告创意公司的人骂个遍。他掏出手机,发现医院来电,紧张地回拨过去。
“菲利亚娜-伐切利尼夫人病危,还没有可用心脏,是否确认做心脏搭桥手术?这个手术只能起临时作用,不能彻底根治她的心脏。”
病危?这个消息比北欧的冬天更冷……卢卡心慌意乱,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冷透了。 “只要能保住她的生命,做什么都好……我会尽快回来。”
下雪了,卢卡扔下厚得的大衣,再次走到冰湖上,在刺骨的夹着雪花的寒风中跳舞,薄纱的衣角轻扬,美得象来自雪域的精灵。埃米利奥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在他后来选用的照片中,有一帖卢卡眼角仿佛贴着小水晶饰品,只有他只道,那是凝成冰的泪。
那天晚上,卢卡什么也没有带,就乘夜班机赶回意大利,签下手术通知单。当时他一再问:“近来都没有可用的心脏么?”
“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愿意死后捐出心脏的人虽然不少,但死后仍然健康的心脏就很少,能匹配特定病人的就可遇不可求了,安心祈祷吧,孩子。”心外科主任同情地看着卢卡。
“博士,可检查一下我的心脏是否可用?我和她血型相同呢!”
对方吓一跳,“年轻人,别开这样的玩笑,你还活得好好的!肾脏还可以拿一个送人,但心脏不行!”
卢卡隔着玻璃看进深切治疗室,菲利亚娜躺在那里,脸上罩着呼吸器,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心如刀绞,喃喃低语:“我愿意让我的心脏活在你的身体中,那样,我们共享生命,永不分离。”
那些天北欧地区天气恶劣,许多机场都关闭了。卢卡打电话给广告项目负责人,遭到一顿严厉的斥责和提及法律责任的威胁。他整天关注机场信息,急得要死,却也束手无策,索性整天在医院等着手术结果。手术算是成功了,但效果却没有太多保证。
卢卡赶回瑞典时,埃米利奥发火了,威胁着要从他的工资中扣除这三天的延误拍摄造成的损失。卢卡和他争辩了大半个小时,埃米利奥没有松口,他捉住了卢卡的弱点……
卢卡分身乏术,打了许多电话给曾经认识的、可能帮助菲利亚娜的人。但他没有联络迪诺……他自已认为迪诺不会关心菲利亚娜,也不想迪诺再介入他们的生活。在朋友们帮助下,菲利亚娜出院后暂住在离医院不太远的一所疗养院,由当地的教区奥尔西尼神父定期照看。
那段时间,迪诺在都灵、米兰和锡耶纳之间来回奔走。经过漫长的激烈的庭审,职业足球联会纪律委员会裁定对锡耶纳及另两支球队打假球的指控成立。锡耶纳很可能被罚去六分,这样,锡耶纳下季铁定要降回乙级联赛;而两名守门员和一名后卫被指控直接控制赛果,他们面临的将是至少半年的停赛;但检察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迪诺对假球案知情,因此迪诺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迪诺郁闷地离开米兰。显然,赌球集团玷污着绿茵场的纯净,但明显地,只有小球会受到惩罚,难道那些大球会就清白无瑕么?意大利足球的现状令他生气、难过和失望。在米兰他还见过两名他亲自发掘并精心栽培的新星。看着两张年轻而沮丧的面容,迪诺心里难过——无论真假,他们的职业生涯都因此蒙尘,前程难料。贝尔纳多不久前才入选国家队,但假球案终结了他的蓝衣之梦。
这时,迪诺知道安德烈的死讯,他认为菲利亚娜会很难过,想去安慰她,又担心她此刻伤心不肯见他。好几次打电话无人接,他也就放弃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当时他没有料到,他的一时犹豫会令他后悔一生。
卢卡还是辞去了慕尼黑现代芭蕾舞团的工作。因为时常要去世界各地的专卖店做宣传和时装展示,每天还要做大量强化训练以保持轻盈的体型,他实在分身乏术了。埃米利奥在无望的单相思中越陷越深,不时地送昂贵的礼物给他,并明白地向他求爱。卢卡对他的礼物照收不误,只是一转手就拿去变卖了。天天计算存款帐户的余额,焦虑地计算着心脏移植手术的费用,卢卡现在可是陷在钱眼不能自拔了,惟有每天一次的长途电话方可令他安心。
在巴黎的时装展示会上,卢卡清丽脱俗的美和埃米利奥的风格独特的服饰相得益彰,令人惊异。此后,更多广告商找上来,也有更多追逐美色的男男女女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企图诱惑他。卢卡在不违反和埃米利奥的合约的前提下开始接其他广告和表演,日程更加繁忙。
迪诺只会为了足球直播才特意打开电视机,并开启录像。每当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就进厨房煮咖啡。但有一次他心情悒郁,陷在沙发中,懒得挪一下身子,也拿得去拿遥控器,结果就在中场休息时间,卢卡的脸孔跳进他的视野——在一群英俊的凡人模特中间,那位只是惊鸿一瞥的天使混在其中,显得那么孤独而悒郁,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他不属于那里。他在T型台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优雅而洒脱。通过电磁波传递过来的眼神,迪诺看进卢卡内心的痛苦和酸楚,震惊得五内俱焚。
他的良心在谴责他,他不再犹豫了,因为这种犹豫令他越来越没有勇气去找回菲利亚娜。迪诺再次设法寻找菲利亚娜和卢卡的踪迹。可是无论电话还是手机,都无人接听。迪诺想起还没有归还的钥匙,去到菲利亚娜的寓所,但那里已经退租……他打电话去车厂,但菲利亚娜的前同事说她在几个月前因病辞职。他们告诉迪诺菲利亚娜病得很重,提及他们最后一次去探病的医院,但那家医院拒绝向非亲属透露病人的任何信息。
迪诺打电话给任何一个可能认识菲利亚娜、可能知道她的去向的人。然而,卢卡还是联络不上,而附近教区的神父说她很久没有来过了。这个世界很小,小到经常在路上都能碰见不想见的人;但世界又很大,就在这小小的城市,小小的国家,想见的人都找不到……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在得知菲利亚娜病重的消息后,在每个忧心忡忡的夜晚,他无心看足球录像,而是打开电视机,逐一地翻过每个频道,捕捉有卢卡出现的每条广告和时装表演节目,并录在空白磁带上。
在伦敦的春夏时装展示会上,卢卡接到医院的电话:他们找到合适的心脏,要求确认手术及时间,并预付50%的手术费。卢卡又喜又忧,喜的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期的要早,忧的是昂贵的费用。上次做搭桥手术时,菲利亚娜的医疗保险已经用完了,这几个月来住疗养院,加上护工的费用,花钱也是如流水。现有存款还是不够的,怎么办呢?
卢卡心里混乱之极,各种思绪混战成一团——也许他不得不向埃米利奥屈服了……但要将他将自已卖给那样一个令他反感的男人,他怎么甘心!但为了菲利亚娜,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左思右想之下,T型台从未如此令人晕眩和恶心。最后一次在后台换衣服时,他头痛欲裂,晕眩倒地。工作人员急忙将他抱起来,手忙脚乱给他穿上宽松的衣服。
埃米利奥本来要和那群模特尔一齐上台致意,见状急忙折返,抱起卢卡,“我得送他去医院。”他将卢卡放在后座上,系好安全带,本想驶向就近的医院,但卢卡绝美的姿容就在他面前,再次击中他的心。一转念,他已经改变了主意,飞速驶向在他伦敦郊外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