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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寒气总会在三月间不时光临这座有山有水的城市,在夜里,张牙舞爪兜头而来,猛烈地沁入到人的骨子里去。所谓春寒料峭大概也就是这么回事。
      凌晨四点钟的光景。唐莲拢了拢披在肩头的衣裳,伸手推开了院子的铁门,铁门发出“叽呀”一声,带着长长的尾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毗邻着院墙搭建了一间小而简单的砖瓦房,被唐莲用作灶棚,里头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一应不缺。唐莲拉亮灶棚顶上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瞬间化开了一片黑暗。
      桌子上摆着一个大面盆,唐莲掀开盆上搭着的湿布,摁了摁里面的面团。醒了一夜的面团看上去相当不错,唐莲就着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将堆放在屋里的桌椅板凳搬了出去。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吃摊子,卖的也是再寻常不过的面点小吃。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多了一样鸭油烧饼,尽管并不正宗,也偏偏是这一道鸭油烧饼替唐莲招了不少回头客。
      唐莲擀着面皮,眼神飘向马路对面那一片黑暗的看不见的远方。白天的时候能看见那是一片长势喜人的菜地,再往远了看,是一片黛色的绵延的小山,轮廓隐隐,如烟如雾。可是现在,唐莲只听见那片黑暗里偶尔传来“咕咕儿”的鸟鸣,带着空旷的回音,回响在唐莲空旷的心里。
      唐莲手上飞快地忙碌着,思绪却是空空。她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因为实在是太忙了,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诧异。二十岁上下的姑娘,不管是在上学,还是在工作,都是有着大把大把青春可以挥霍的美好年纪,家里其他姐妹也正过着这样的日子,可只有她,莫名挑起了养活一家大小的担子。
      但是她从未质疑,对于所有压在她身上的事情通通默默地照单全收。不过在很多年后,她的女儿长大成人,厨艺,绣活这些她曾赖以生存的精湛手艺,她都没有教给女儿。
      “能者多劳。”她是这么说的。
      时间点滴流逝,蒸笼里的面食开始氤氲着暖人的香气,天色也在这缭绕着的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中明亮起来。小吃摊迎来了它今天的头几位客人,唐莲更加忙碌起来。
      唐书正叼着一支烟,慢慢踱进了灶棚,在桌子旁坐下。
      唐莲边将包好的馄饨倒进滚水里便说道:“怎么一大早起来就抽烟?等会儿又咳得厉害。”
      唐书正没搭腔,只是猛地吸了几口烟,然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昨个,你三姑给你相了个对象,”他停顿了一会儿,觑了觑唐莲的神色,见她只是沉默不说话,便又接着说道,“我也见过了,跟你倒也算是般配,个头高,有文化,在一所什么……什么小学校里教书。”
      唐莲一心一意盯着沸腾的锅子,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唐书正在说什么。
      “去见个面了解了解,两个年轻人,还是很能说得来的。”唐书正试探地劝道。
      眼见馄饨下好可以出锅了,唐莲将馄饨盛起来端出去,路过唐书正身边时,伸手拿掉了他嘴上的烟丢在地上:“咳嗽还没好,就少抽点烟。”然后抬脚从烟蒂上踩了过去,烟蒂腾起了几点星火,瞬间就熄灭了。
      唐书正很后悔刚才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话都先倒了出来,现在竟有受制于唐莲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十分恼火。
      他愤愤地站起身,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不甘心地坐下去,叹了口气。他自说自话地理解为,唐莲一定是因为心里对老师这个职业有心结,才会表现得这么排斥。
      当年在洲上,唐书正和他的岳丈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读书人,这原本一直是令他骄傲的资本,却没想到因此在特殊时期中被扣上了“臭老九”的帽子,被批斗了不知多少回。岳丈的手也因为被“放飞机”而落下了残疾。
      特殊时期中的酷刑是让人难以想象的。所谓“放飞机”,便是将人的双手反绑,然后用绳子吊起,在被吊者的背上不停地加砖头,直到被吊者不能承受为止,过程十分地残忍。
      唐书正的岳丈在当地被称作“余书呆”,但这个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余书呆,在被“放飞机”的整个过程中表现出了少有的硬气的一面。他始终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也不曾哼过一声,可头上的汗渐渐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惨白,之后便开始呕吐晕厥。参与批斗的众人眼见情况不好,便一哄而散,剩下他一个人瘫倒在地,仍旧保持着反绑被吊的姿势,被急忙赶来的唐书正余淑芬夫妇抬回家去。
      而唐书正家里那一点刚好够过日子的家底在一次又一次的“抄家”后被搬了个精光。大到桌子、柜子、床,小到被子、枕头、衣裳,没有一样能被放过。入了夜,全家人只得将干稻草铺在屋内,唐莲便和其他几个孩子依偎在父母身边取着暖入睡。
      然而唐书正在那个特殊时期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后,年轻时残存的对文化的梦想被磨了个精光,戾气却是一分一分重了起来。他将自己没有能够实现的梦想蛮横地加在了孩子们的身上。在他看来,如何的出人头地暂且不谈,能当个老师就已经算是很好了。家里女儿多,若是读书不争气,能嫁个当老师的也是很不错的。可是唐莲今天的反应让他无比沮丧。
      归根结底,倒不如说是他自己对老师这个职业有“心结”。
      唐书正对这个女儿,心里一直是略有些歉疚的。
      家里的日子一直不太好过,但偶尔也会有说得过去的时候,比如,兄弟姐妹家给了一些自己家孩子穿不上的衣裳,单位里逢年过节发几条香肠几块腊肉什么的。唐书正有五个儿女,每到这种时候,老大唐盈娣和老五唐茉总是能格外多受些照顾。老二唐苇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儿,妻子余淑芬自然是宝贝的不得了,总是极尽所能地将最好的都留给了他。老四唐芙嘴巴甜,会说甜软话儿,一般情况下也吃不得亏。剩下老三唐莲,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尴尬排行,又笨嘴拙舌不讨喜,只晓得闷着头做事,什么话也不说,缺吃少穿的倒霉事便都落在了她的头上。
      有的时候实在饿得忍受不了,唐莲也不做声,自己出门溜达着,寻摸些吃食。林里田间那些肆意生长的小植物,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她都一清二楚。那些年,唐莲就像是神农尝百草,将这个洲上的植物都尝了个遍。偶尔也会吃错东西闹肚子,但是那感觉也要比饿肚子强上太多了。
      每年过年,余淑芬都要给孩子们做一双新鞋。唐苇总是头一份儿的,接着是唐盈娣的,然后轮到唐茉和唐芙,最后才给唐莲做。有时候布料不够,或是余淑芬偷懒,便有意无意地“忘记”了唐莲。唐莲偶尔提起,余淑芬也是振振有辞:“你穿鞋子太费了,给你做新鞋浪费,你大姐穿小的给你穿吧。”
      于是有好几年,唐莲只得光脚穿着唐盈娣淘汰下来的旧鞋子过冬。
      虽然一直吃不饱,唐莲的个头却是几个姐妹里最高的,这一点大约是像唐书正。穿旧了的鞋子磨损得厉害,鞋面上还出现了破洞,这倒是其次,关键是唐莲穿着太过挤脚。
      一年严冬,唐莲沿着河边的小路去上学,她仍旧穿着挤脚的破鞋子,双脚从一开始冻得生疼,到慢慢麻木,最后没了知觉。河边一户人家的窗台下扔着着一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布鞋。虽然很脏,但没有破损,大概是这家女主人下地干活时穿的鞋子。唐莲的目光像是生了根一样,长在了那双鞋子上。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一段路,终于还是抵不住心中对温暖的向往,折了回去一把将鞋子揣在怀中,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才敢将鞋子换上。之后有大半年的时间,唐莲上学都绕着路,避开了那户人家。
      一双鞋子带来的温暖有限,可那个冬天却成了唐莲心中最不堪的回忆,被唐莲连同那个冰冷的童年一起深埋在了心底。
      与灶棚仅有一墙之隔的小屋里,宋元玉沉默地踩着缝纫机,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下的布料,但唐书正父女的对话都一字不落的钻进了他的耳朵。他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想要知道唐莲究竟会不会同意和那个老师见面。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与唐莲算不上熟识,见面不过是点个头,但他闲下来的时候总忍不住会从窗口悄悄地观察她。他远远地看着她忙碌,一头齐腰长发被绑成一条粗辫子甩在身后,一米七的个头却瘦得只能穿小码的衣裳。她总是沉默不多话,眼神温柔,但紧紧抿着的嘴唇却让她看上去有些倔强。宋元玉觉得,这样的姑娘,怕是一般的人都配不上她。
      二姐宋慧芳掀开正屋的纱门,朝宋元玉的裁缝铺子喊道:“元玉!元玉!快来吃饭了!”
      大姐宋慧芬自己包了些饺子送来。大姐夫洪大民经常出差,两个孩子又各自上学,大姐一个人在家总觉得孤单。人一旦孤独久了,连吃饭也没了胃口。因为住的不算远,宋慧芬便时常做些吃食带过来,大家凑在一起倒也热闹。对于烹饪,宋慧芬总是很在行。
      “来了!”宋元玉放下手上的活,朝正屋走去。
      那一头,宋慧芬已经把碗筷摆上了。家里屋子多,人口却少,二姐夫覃久白就将靠西的两间屋子租了出去。宋家老两口不愿唯一的儿子困死在贫穷的江北老家,让宋慧芬帮忙多照顾照顾弟弟,宋慧芬便将宋元玉从江对岸接了过来,留了一间小屋给他开裁缝店。
      正屋里欢声笑语,一幅热闹景象,唐莲正看得入神,有客人喊:“来碗馄饨!多放虾米和葱花!”唐莲忙应道:“马上就好!”转头悄悄抿去了眼底的艳羡之情。
      在她的记忆里,除了每年的大年三十,家里从来没有像这样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饭。对于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家庭来说,能够每天有点东西吃已经实属不易。难得有些荤腥,好面子的唐书正总要招呼些人到家里来做客,这个时候,孩子们都是不被允许上桌的,唯有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等到客人们吃完,盘子里也几乎没了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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