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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那年,那人。(2) 小镇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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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瘸的面相本就长得凶狠,无论何时,他那张黝黑发亮宛如煤炭的脸总是僵硬的板着。小区里的孩子们每每看到煤老瘸,都说他长得像一只大老鼠。眼睛小到似乎看不见,传说中的"酒糟鼻",大嘴巴整天神气的撇着。
他开黑煤矿,雇了一大批煤矿工人。他仗着结识了省城众多有权势的人,他永远都是用最低的酬劳,让那些每天在矿井中辛勤劳动的工人们,没日没夜的劳作,而工人们的回报,却总是少得可怜。
有时,甚至不给工人们饭吃。所以多年以来,公公煤老瘸的工人们总是走了一批又换了一批,其中甚至会有十几岁的童工。
终于有一天,一个在煤老瘸矿上工作了多年的老矿工,终于对煤老瘸的黑心和抠门产生了极大的不满。老矿工用手擦了擦脸上黑乎乎的煤渣,带领着矿上所有的矿工兄弟们去找煤老瘸理论。结果,煤老瘸并没有把工人们的话放在眼里,甚至对他们冷嘲热讽,最后很不耐烦的试图将他们赶走。
其中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矿工气愤极了,他抄起手中的水果刀刺向煤老瘸。煤老瘸害怕了,双腿瘫软的坐在地上,结果那一刀,便狠狠地刺向煤老瘸的左腿。
于是,这么多年来,煤老瘸走起路来总是一瘸一拐的,这个外号也因此叫开。不过,煤老瘸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开始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依旧我行我素,甚至比从前还要变本加厉。
桃子早就对公公煤老瘸心怀不满,但是念在铁框儿对自己的体贴和百依百顺,她又不好再说什么,不管怎样,都还是一家人。
桃子的回忆突然被老妇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所打断,只见老妇一边用手支撑着地面,一边用力的站了起来。她望着眼前早已被围堵的水泄不通的街坊四邻大哭着又再一次扑倒在地上,她哭着大喊,乡亲们哪!你们很多人都上有老下有小,都知道这过日子养儿不易,你们快看看呐,看看这老不死的东西呀,我的两个儿子啊,在他家矿井上累死累活了五年!就在两个多月前,他家的矿井突然瓦斯爆炸了,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里面!最小的才21岁!
老妇不去理会众人的唏嘘声,用骨瘦如柴的手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一阵带着刺骨的凉意的秋风缓缓吹过,老妇的身体不由得哆嗦了几下,接着哽咽着说,我的儿子死得冤哪!这个老不死的买通了市里的某个领导,对我们家儿子的死推掉了所有的责任,不赔偿一分钱不说,甚至将我两个可怜的儿的尸体捞了上来。听人说,我的小儿子被救上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却被这个黑心的老东西找人草草的扔到了护城河里!你们说说,他煤老瘸的心眼儿咋就那么黑呀?可怜了我的两个儿啊!
众人听到这里,每个人都气愤极了,纷纷表示,人既然是在煤老瘸的矿井出的事,那理应承担责任,作出应有的赔偿。更有甚者,他们难掩愤怒之情,竟然拎着自家的垃圾,什么香蕉皮,白菜叶子,臭鸡蛋,羊粪便...都扔到了院子里。
煤老瘸望着眼前众人的反应,气愤极了。他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随着突然而来的剧烈举动,他衣服上那只早就坏了的拉链,终于抵抗不住最后那一点伤害,“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煤老瘸听到了拉链掉在地上的声音,连忙弯下腰寻觅拉链的影子,甚至顾不上眼前群中的议论和指责。他在满是泥土的地上扫了几眼,那满是皱纹的眼角突然抖动了一下,他捡起那个小小的拉链,把它小心翼翼的放在黑漆漆的手上。用臭熏熏的嘴用力的吹了吹粘在上面的泥沙和灰尘,然后心满意足的将它揣进了裤子口袋里。
然后,他动作连贯的转过身,抬起那双早就不再灵活的腿,一颠一颠,两腿随着走路的动作一高一低的走到众人面前,动作既笨拙又滑稽。
只见他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遗留下来的瓜子皮都撒在了那些看热闹,反应又很激烈的群众面前。他粗糙厚重的大手傲慢的抬了起来,一只手指着众人,态度轻蔑地说,你们这群多管闲事的王八蛋!今天谁再敢多说一句废话,小心我日他奶奶!
然后他又连忙转过身,望着跪在他面前大声哭嚎的老妇大喊道,我警告你个死老太太,不要在我这瞎胡闹!让我赔钱?我的两口矿井不是也炸毁了?我他妈找谁赔钱去?有本事你们就去找当官的评评理,当官的叫我赔多少我都认!在这瞎闹腾算什么本事?今天老子就把话放在这,要钱没有,要我这条老命,倒是有一条!
煤老瘸态度蛮横,声音洪亮,像极了旧社会的土财主颐指气使的教训着下人。
可老妇这一家明显不吃这一套,煤老瘸的态度最终激怒了老妇那几个身形高大威猛的儿子。只见其中一个长得尤其傻大憨粗的儿子突然冲到了煤老瘸面前,毫不犹豫的拿起手中的铁棍用力向煤老瘸的头部砸去。力道生猛,一招致命,煤老瘸大喊了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中。
只见那老妇的儿子一边放下手中笨重的铁棍一边嘴里念叨着,让你老不死的不赔钱,我也不让你好过!
见到此情此景,围观的人们在原地呆立了大约三秒,然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乱了阵脚。到处都是孩子们的哭声,女人们的尖叫声,各种群众的唏嘘声,人群在那一刻慌乱了阵脚。然后,很快就散开了。可能,谁都不想看见一个死了的人,要么是怕沾染一身晦气,要么是怕惊到小孩子。
老妇见此情景,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刚刚满脸的泪水也好像被瞬间风干了。她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煤老瘸,嘴里不知碎碎念些什么。空气中充满了血腥味,渐渐扩散开来,一直蔓延到遥远的我们看不到的天边。
桃子看到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的双腿情不自禁的开始发软,好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力气支撑在地面上。她精神恍惚的摇了摇头,她知道,此时,她必须去镇西边的叔叔家,将正在打麻将的铁框儿叫回家,因为公公看起来是不行了。
于是,她壮着胆子咬着牙硬着头皮往院子外面跑,她动作飞快的越过那个傻大憨粗的男人,越过那个坐在地上痛哭的小男孩,她一路跌跌撞撞。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电影里面出现的镜头一样,一幕幕循环滚动在她的脑海里。她不敢再去想了,她本就晕血,此时她只想告诉铁框儿,她究竟受到了多么大的惊吓。
桃子急匆匆的将正在打麻将的铁框儿从屋里拽了出去,她看着眼前一脸惊奇的铁框儿,她拼命的大口喘着气。铁框儿感到莫名其妙,他轻轻地拍了拍桃子的后背,急切的问她,老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看你急的!
桃子又气又急,终于在缓过神来之后,她就扑倒在铁框儿的胸膛,嚎啕大哭。里屋的叔叔们听到哭声连忙赶到院子里,问这丫头究竟是怎么了,怪怪的。过了几乎很久,桃子才艰难的从口中说出了那句,铁框儿啊,咱爸好像是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重磅炸弹,瞬间让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所有人都急匆匆的向煤老瘸家里跑去。
当他们疯了似的冲到院子里的时候,门口的几个警察正在维护着事发现场。当那一条条黄色的警戒线伴随着秋风,在风中摇曳着它们的身姿时,铁框儿跌了一个狠狠的跟头,便摔倒在了地上,然后昏了过去。
后来,铁框儿镇里的亲戚们帮他料理了煤老瘸的后事。煤老瘸遗留下来的财产足够桃子和铁框儿小两口无忧无虑的过以后的日子,但是铁框儿那段时间开始变得郁郁寡欢,整日卧床不起。
桃子有时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就在想,这个世上真的有因果轮回,真的有报应这一档子事吗?如果真的没有所谓的“报应”,那煤老瘸的突然离去又说明什么呢?
这真的是一个深刻的问题啊!
想他煤老瘸,坑蒙拐骗了一辈子,节俭了一辈子,做了那么多数都数不尽的恶事,他还是不是为了钱他还不是因为贪得无厌可如今他就这样走了,又带走了什么呢?
人生在世,本就残忍。人们赤条条来,用尽一生都在追求一些原本就带不走的东西,还不停地自我麻醉,以为有了足够的资本,就可以睥睨众生。可我们很多人都忘了,我们原本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