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一万二》匪首

1、高僧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时的空气明媚清新，那时的太阳光艳美丽，那时的森林葱郁阴凉，那里和这里不一样。
　　青山翠谷之间有一茅庐，主人是一位早已隐居的化外高僧，他在这里住了不知几十春秋，花儿开谢，雁儿南北。从前，这些是高僧用来记数风华岁月的凭籍，那时他对于山上有几棵树，林中有几只鸟，甚至天上有几颗星，茅舍上有几株草都了然于胸，但不知何年何月起，高僧将这些忘却了，风花雪月的事情再也不能引起涟漪，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冥想。
　　这世界上自有一种高于一切的精神存在，所谓“天道”所谓“大道”是焉。是一草一木的道，一餐一饭的道，一衣一履的道，更是人间的道，自然的道，宇宙的道。高僧对此深信不已。从前他向别人问道，向草木问道；后来他向自己问道，口对心，心对口，几下子也能释怀；再后来，他超越了自己，天地间再也没有伴侣，也正是从那时起，他不再说话，只感到生之寂寞。就这样又不知过了多久。
　　一天，高僧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心中若有所感，他觉得自己的修行已经陷入绝境，冥想再也不能带来思维的乐趣，他为此深感迷惑。既然已经动了腿，就不妨起来走走，他从蒲团上站起，信步走出茅舍，檐下一片罂粟开得如火如荼，当然这对修行人来说，已无所谓。但他下意识地牵了一下嘴角，高僧略感惭愧——本来已经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背的境界，又怎能在一朵花开的时间里动容——但是立刻他又后悔了，因为他本不该惭愧，可是马上他有觉得自己不该后悔，于是，他陷入了一个思维的怪圈，一念之间他只能错下去。
　　高僧终于不安了，他想回去继续功课，但他已无法办到，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越走越快，走到心乱如麻，走到开始恐惧。他甚至向天地间高与一切的绝对精神祈祷。
　　高僧的祈祷之事不知过了多久，某日，茅舍外一客经过，恰巧听到了他的祈祷，过客朗声笑到，求神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我。大师何不向我问道。高僧摇头不语。
　　过客说，大师既然信不过我，可敢同我论道？
　　高僧说不敢。
　　过客说，何为“敢”何为“不敢”，大师即说不敢，可见修为尚不足也。“无知者无畏”，大师知也不知？
　　大师说知既不知，不知即知。
　　过客拍手道，说的好，知既不知，不知即知。大师一定了悟，山非山，水非水的境界，借问，山即非山，为何物？
　　高僧答道，了然无物。有既是无，无既是有，万物从无来，皆归于无去。
　　过客说，即如此，人又为什么被放逐人世，体味“从无到有”的苦痛？
　　高僧说众生百相，不可一一道焉，生之意义在求道。
　　过客说，求道之事忌在执着，更何况执着于宇宙虚无。
　　高僧微启双目，不然何以为道？
　　过客说，西方有先知曰：有伟大之思想者必有伟大之迷误，砖营于道义本身，却忽略了道的载体，就象在干涸的河床上泛舟，大师你可知自己一直在搁浅着。
　　高僧再也不能安坐，他向门外说，浊浊尘世怎么可能是泱泱大道的载体！
　　过客笑到，不知生焉知死，不知生死焉能参透生死，不参透生死又岂能妄谈有无。大师可曾生？
　　高僧无语。
　　过客又问，大师可曾活？
　　高僧无语。
　　过客仍旧道，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大师只能算小隐之人。也难怪，象大师这样自幼修行的人，一入花花世界，常不能操守矣。
　　高僧隐忍半晌终于还是说，我自认修为尚浅，只是这许多年来也看破了一些事情，不致如此不堪。
　　过客笑道，堪不堪的，现在可不好说。但大师既然不服，为何趁此徘徊之际，入世修行，或许有所收获也未可知。
　　高僧开始审视自己的生存空间，不过大厦将倾一茅舍和一衣一钵的简单，如果说尘世不是道的载体，那么这里也未必是。他感到了脚下红尘万丈里芸芸众生的蠕动。恍惚间，他从云端跌至人间，蒙蒙尘埃落了他一脸一头，他挣扎着要起来，猛然醒悟——茅舍外传来过客远去的声音：沿着这条路西行百里，即有人烟，人间路难行，望大师自重。
　　高僧敛襟出门，寂寂山野只有飞鸟还巢，虎啸龙吟，极目西望，夕阳荼蘼，高僧负手相看，想起刚才走火入魔的幻境，心中无限迷茫。
　　高僧信步西行，一直走下去，渐渐的，有了人烟，渐渐的，人烟稠密起来，渐渐的市井繁华起来，一袭白衣始终纤尘不染。一天，他来到一座山冈，脚下的路在此地截止于峭立山崖，向下望去`，一座泱泱大城铺满整个大地，远处的地平线矗立着巍峨的宫殿，寺庙。
　　这人间的城仿佛整个是盖在地狱之上的原始森林，笼着一层瘴气。其间隐隐传来生魂死灵的呐喊挣扎厮混之声，高僧眼望着这人间的城，口中唱了一声佛号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山崖土质松软，突然间大块土石轰然而落，震动良久，扬起尘埃直冲霄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