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月》白夫人大圆圆

2、将军府 你跟了我，

　　寒雪梅中尽,绵绵几阵细雨过后，花苞经过滋润，渐次绽放开来。
　　近来将军府春意渐浓，夫人何氏端着盖杯轻轻拨动了几下盖碗里的一泓碧绿新茶，霎时腾腾的茶香顺着雾气缠绕至鼻尖。

　　  王氏将投放在瓶内素白兰花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敞亮大厅内，微微抿了口茶水叹喂了一声，“妾身可真为祥哥儿忧心，有春喜这般的娘亲教导，还不知要怎的被带坏。”

　　刘氏摇着掐扇，讥诮一笑，道：“总归是丫鬟身，再怎么教导也改不了爬床的本性。”

　　何氏没有说话，白玉似得修长指骨轻轻搭在青花瓷杯上，微微抚着。
　　王氏从果盘中取了一瓣橘片来，递入口中，嚼毕完全咽下，才道：“但终归是我们府里养的，出了门代表的是将军府的门面。若是太没规矩，让旁人嚼了话头闹了笑话，失的也不还是咱们府的门面？”

　　刘氏杏眼微微一转，她生的本就娇俏，顾盼流连间更是添几分韵味：“能闹成什么笑话？以后继承家业的可是咱们的瑞哥儿，只要瑞哥儿品性端正，就算闹再大的笑话，丢面子的不还只是她自个儿？”

　　王氏皱眉，不赞同道：“家风和睦才是硬道理，可怜将军去得早，府邸里都靠咱夫人撑着，可你拿眼睛看看，没了将军的庇护，现如今有哪几个不是等看咱们夫人和将军府笑话的呢？若是以后瑞哥儿能早早继承父业，拿点政纪出来，在朝廷上站住脚跟还好说。可现在，咱们府靠的不还是将军昔日的威名和政纪？日子久点，被人忘了也说不定！”

　　刘氏哼笑一声：“说你想太多你不信，瑞哥儿有夫人管着能出多大差来？再则，总归瑞哥儿和祥哥儿是府里唯二的子嗣，庶子的风头若是压了长子的风头，这才是真正的笑话了吧？”

　　王氏咬着唇刚想反驳，就在这时，坐在上方的何氏轻轻放下了茶杯，缓缓地开口道：“孩子终归是要教的，这点不能有差。”
　　刘氏摇着扇子没吭声。
　　王氏连忙说：“夫人说的是。”
　　何氏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就打算往外走去，一边道：“但也得挑人来教。毕竟，祥哥儿还是将军的子嗣，让一般人来教，于理也说不过去。王氏你懂点文墨，做事又稳重，择个日子就让祥哥儿到你那住着吧，等回头他大点，再请先生来教他。”

　　王氏赶忙连连应声，刘氏眼眸微微一转，和王氏对视了一眼，心底顿时明白过来了何氏的用心。

　　何氏起头，走在最首，可脚踩刚跨过庭院的门槛，欲待绕过花园转去水亭，外头却突然一阵骚动。

　　刘氏是个耳尖的，一听这动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遣了一个丫鬟去前院看情况。
　　没过会儿，丫鬟擦着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口中直呼：“不…不好了！”

　　刘氏一拧眉，呵斥出声：“住嘴！规矩是叫你都还给周公了？咱们府有将军庇佑，夫人搭理，能出什么坏事？再则府里岂是你能随便大呼小叫的乱跑?你且给我止了喘，好生说。”

　　丫鬟擦着汗，连连道歉，缓了一会儿气，才说：“不，不好了!哦不对，是、是太好了！”
　　刘氏眉头更紧了，连一旁站着地何氏听了都忍不住微微蹙眉。刘氏斥道：“说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是将军…是将军他回来了！”

　　一语毕，全场人脸色瞬间都变了。
　　眼疾手快的刘氏立刻扶住有些脚软的王氏，见王氏只是脸色白的厉害，并没大碍，才转头去问丫鬟，“你…”

　　她气息有些浮躁：“你再说一遍？”
　　丫鬟激动地连泪水都飚了出来，“千真万确！婢子前脚刚出后院，就看见前院的人匆匆忙忙地往大厅跑动着。婢子拉了一个奴才问情况，那人直接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直道：“将军来了！将军来了！”婢子原先以为是什么别的将军来我们府，可等到了前厅，远远一瞄却发现，那大厅之上坐着的人竟然是咱们的将军！夫人啊！将军他没死！将军他，回来了！回来了！”

　　何氏面色瞬息一变，脚竟也有些站不住地了。

　　“姑娘，就是这儿了。”一个娇俏的小丫鬟笑盈盈地冲阿七躬了躬身。
　　阿七抬眸，就见嵌着金边的匾上题着三个字：映雪阁。

　　小丫鬟是个机灵的人，一见阿七冲匾那一瞄，立刻就开口道：“姑娘可真是好福气。这映雪阁三字还是当年咱们将军亲笔所提。映雪阁前后一共栽了七株红梅，每逢冬季，红梅应着雪景，放眼望去，那可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致。”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也真是巧，姑娘名里带了个七字，咱们映雪阁里的梅树也正好培了七株。想必这一定是王爷有心为之了。”

　　阿七没吭声，小丫鬟领着阿七进了厅内，待阿七一走进屋内，候在一旁的众人便立刻齐齐跪地行礼。

　　阿七静默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一众人等，突然转头看向了之前的那个小丫鬟，眸子就像是一泉温池，虽没起半点波澜，可叫人看的就平白起了几分亲切之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连忙应声道：“回姑娘，奴婢贱名桃红。”

　　阿七点点头道：“你跟了我，就是我的人。我没多少规矩，但就一条你得记进心里，我喜静。这么多年来我习惯了一个人过，这屋从今起，你挑两三个在这伺候就好了。以后有事没事都不准打扰我，否则我就请示将军换人。”

　　桃红一听刚要出声，阿七就转过身，踱步朝内屋徐徐走了进去。
　　等阿七一走，见不到半分身影了，跪在地上的人才都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了起来，一个胆大的先从地上站了起来，问桃红：“桃红姐，这里头的主儿究竟是什么意思？”

　　桃红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才轻声道：“她是将军的新宠，你别看她现在没名分，但那也是早晚的事，咱们啊，听着做总不会出差错的。”

　　那人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一番话说下来，此后的三个月内，将军就像是完全忘掉了阿七这个人的存在般，从来都没踏进过映雪阁一次。

　　阿七刚住下的时候，桃红还会隔三差五地提一提将军，并宽慰她道：“姑娘莫心急，将军刚回来，怕是朝堂上有许多事情要去处理，等忙完了手里的事，一定会来见咱们姑娘的。”

　　几日过后，她听说将军往夫人房里安置了，桃红便又换了话来安慰阿七说：“姑娘切莫介怀，夫人毕竟是正房，若是将军先去别的妾侍那儿，那才是真的有失礼数。”

　　这话才刚刚落下，没成想隔了几天却又听到了将军去了春喜那儿，桃红咬牙想了会儿，勉强又找出了个由头宽慰阿七道：“姑娘别难过，那张氏虽抬了名分，但终究不是如夫人，将军不过是瞧她孕育了祥哥儿有功，才去她院里的。姑娘才是将军心尖上放着的人，否则将军也不会带姑娘回来。”

　　没成想几日后，她就听说将军又回到了正房的屋里安置了数日，这次桃红就连缘由都想不出来了，她的脸仿佛就被人隔空扇了几巴掌似得，疼得厉害。

　　至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拿这事提过了。可她不再提了，却不代表有心人不再想了。

　　很多人都说，阿七是失宠了。

　　虽然阿七还不算是府上的人，将军也没明说，没明说就得继续按客人的待遇招待着。但明眼人心底都清楚，阿七早晚也得入府。

　　将军凭空消失了那么多年，一朝回来就带来这么一个女人来，谁能说她在将军心底没占分量？

　　可要说她不占着吧，也确实是这么个理。毕竟就差择个日子就塞进府的好事，偏生将军迟迟没有动静。试问世上有哪个男人会把一朵到了手的像娇花孤零零地放在家里不闻不问呢?

　　所以，这归根究底啊，还是阿七失宠了。

　　阿七失宠了，是多少人幸灾乐祸，乐意见得的事。
　　于是这舆论一出，便彻底压不住了。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的，不出几日，舆论就彻底转向了另一边。

　　大家都说，路边的野花终究抵不过贤惠的正房。
　　毕竟这几年，夫人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是看着的，说不佩服那都是黑心的。

　　往夫人一头倒后，结果就是众人跟着爱屋及乌，连带着也把将军给夸上了一番。
　　他们夸将军重情——虽带回了野花，但最后却没忘记家花的好，这不，这几日都赶着往夫人屋里跑，抢都抢不走，而这几日夫人的气色也明显红润了许多。

　　这几日流言蜚语听得多了，桃红就郁闷了。

　　桃红是阿七屋里的人，最希望见到的就是阿七能够受宠，她也好跟着沾点风光。可是谁知道，自己伺候的主，居然是这般不问世事。
　　若不是桃红时不时给她塞点外面的消息，阿七就怕是要差点与世隔绝了。

　　她现在也直认倒霉，早知道当初说什么也不来阿七这儿了，不仅半分好处都没捞到，半辈子可能也就跟着栽了。

　　这日，桃红从外面领了定例回来，一见阿七站立在书桌旁气定神闲的练字，这几日原本就郁结地心情，如今就更加郁闷了。

　　她为阿七兑了茶水，恭恭敬敬地将盖碗递了上去。
　　阿七接过，轻轻吹了几下，抿了一口，发现温度正好，便又喝了两口入肚。

　　桃红站在一旁，一边瞧她神色，一边斟酌着开口道：“入了夏，便是夫人的寿辰了。”

　　阿七神色未变，就连眼睫都未曾眨过一下，仿似毫不上心般。
　　桃红等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道：“府上的人也都陆续着手贺礼的事情，姑娘虽是将军请到府上的贵客，但礼数不能不全，奴婢不知姑娘是否已经有所打算，若是没有，奴婢也可以帮忙想想主意。”

　　阿七重新取了一张新纸，蘸了墨，瞬间雪白的纸上便出现了第一笔黛黑色的比划。
　　桃红见阿七没理她，咬唇思索了一会儿，道：“姑娘若不想费神，也可以放心交给奴...”

　　就在这个时候，阿七将宣笔猛然从纸上一抬，轻轻一落，下一瞬便搁在笔枕之上。
　　阿七的面色很平静，双瞳剪水，可是嘴里说的话相当淡漠：“我不是你们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