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位访客 ...


  •   天气闷热。
      太阳直愣愣的挂在天上,知了在草丛中聒噪的鸣叫,水塘里的蟾蜍也呱唧呱唧的哼哼,但听起来不大有精神,树叶子沙沙的响,送来的却是一阵一阵发烫的风。草地上成群的奶牛,绵羊和小猪猡都被赶到更荫凉的棚子里了,食槽里面还剩下它们嚼剩下的甜菜梗。麦子地,棉花地里都没有人,佃农们陆陆续续回到联排的红砖房,女人们放下木梭子,扶着门远远的向他们挥手。
      一个算不上舒适也算不上难受的午后。
      奥托.海森伯格就在这样一个午后,躺在橡木树下里,枕着新长出来的草甸,手里握着一只缀着银链子的小怀表。
      树上的白头翁正在给尖叫着的幼鸟喂食,上一小时那些看上去永不饕足的丑陋的小家伙们总共咽下了十一只长角萤,这一小时还有半刻钟就要结束了,看来它们已经打破了刚才的记录。
      海森伯格家的长子捏着怀表,瞪着树冠上的鸟窝,嘴里面嘟囔着:“一十三只、第一十四……”
      瞧得出来他确实是一个很古怪的孩子,这里当然不是指他的长相。奥托.海森伯格并不是通常所说的顶漂亮的孩子,却称得上长了一张精神的脸蛋,他那个温和的父亲样貌上大多数的特质都被他继承了,纯正的褐色眼珠子,周围竖着一圈儿打着卷的睫毛,让他在睁大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像个乌梅糖果捏成的甜蜜的小人。他脸上最好看的不过是这对眼珠了,黑漆漆的头发,浓而粗的眉毛和又薄又严肃的嘴唇并没有给他增添几分孩子气的可爱,反而让他在女士们心喜的“瓷娃娃”的行列里退居了二线。
      让他这样古怪的正是他的脾性。在橡木庄园的佃农和附近的朋友们看来,他实在不像是个庄园少爷,鉴于他父亲在成为庄园主前那些众所周知的历史,我们也必须得提一句,他也并不十分像个贵族。简单来说,他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穿着这个时代最讲究的雪纺开衫和庞塔龙灯笼裤子,却像个旧时代的生物学家一样,赤着脚躺在热乎乎的草地上,目不转睛的为白头翁的雏鸟计算饭量。那么即便他有一双吸引人的眼睛,这种与众不同的脾性在其他专注于剑术或农庄营生的小少爷和喜爱绅士的淑女们看来,就恐怕是避之而不及的了。
      “十九,二十……”。
      白头翁家长摆脱了扯着它羽毛的小家伙们,扑棱棱的飞走了,开始新的一轮猎食搜寻。奥托.海森伯格将怀表塞进裤兜里,向远处那座白墙红顶的庄园主楼瞥了一眼,不意外的瞧见一辆小马车仍然停在前院里,两匹和这普通的乡下小车不大相配的高大的红毛马正在踱着蹄子。
      “父亲总该和他说明白。”他皱起眉头,有些恼怒的嘟囔着。
      现在,那栋房子里的情景想必是极尴尬的,虽然来访者和主人既不会面对面的发火,也不会戳着对方的鼻头咆哮,他们在谈话的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端正的笑容和良好的涵养,不大熟悉的人甚至还以为两人相谈甚欢呢。
      可是他了解国王陛下,也了解他父亲。他撞见过那个场面,空气像冻住了似得,他的父亲和穿着便装的那一位——脱下了繁复的厚重长袍和笨重的镶着金雀花的长靴,看上去就像个满怀心事的普通乡绅。
      “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半刻钟也不愿意?”魏斯曼疆域内最最尊贵人正恳求他的父亲。
      “很遗憾,亲爱的陛下。”路德维希.海森伯格十分恭敬的弯下腰,声音却干巴巴的。“伟大的博森已经不再是我的故乡,现在我就是个干农活的。”
      这样的对话在他们在庄园安家后几乎每隔几个月就要发生一次,汉诺威国王陛下轻车简从,赶到格伦堡郡,规劝他父亲回到首都博森,到议事院去,整顿那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贵族。
      只可惜从未如愿。
      陛下每每失望至极,休整齐备后却仍抖擞着精神前来,这实在是让人讨厌的很。最可怕的是,这个越挫越勇的顶着王冠的流氓还会带上两个小小的跟屁虫,奥托默默的想着。
      两个邪恶的,猎犬一样凶猛的小混蛋:男孩就像是一条训练有素的杜高狗崽子,只懂得用狗鼻子嗅来嗅去,冲他汪汪的瞎嚷嚷,至于小妞儿,我们姑且能勉强称她为小妞儿,可她还有半点淑女的模样么?穿着骑马装,到处撒野,简直和她那兄弟是同一个豆荚里的两颗豆子。
      奥托努力的把身子往草垛里沉了沉,食指和中指在口袋里交叉着祷告:万能的上帝,或者其他什么天上住着的异教神,希腊的宙斯,北欧的奥丁,众神的父亲,行行好,施舍施舍你们的仁慈吧,让我今天别被那兄妹倆找到,我愿意在你的烛台上放蜡油,也愿意用背全饭后的祈祷词,我再也不——
      “奥托!奥托.海森伯格!他在那儿呢!”
      “思迪芬,快来,我找着他啦!”
      每一次!每一次!
      看来天宫上的神明都带着真丝眼罩,或者干脆只愿照拂任性的皇室子弟。他不情愿的站起来,恶狠狠的拍着身上的草屑。
      即便整颗心沉到了胃里,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仍然驱使着他规规矩矩的行礼,这一点倒是很像他的父亲。
      他右手垂下,身体稍微前倾,正是礼教老师最喜爱的示范姿势。
      “王子殿下,公主殿下,日安。”

      威斯曼邦国里的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汉诺威陛下的一双儿女是天赐福音。
      博森人有机会在胜利游行里见到这一家子,这可是定居首都独有的福气。胜利游行是威斯曼一年一度的大狂欢,有梳妆过的小姐们和最单纯的快乐,纪念邦国三百年前的大胜仗和曾为此献出一切的勇猛的将士、妇女、老人和孩子。
      胜利的荣光完全属于皇室,当然也不得不被贫贱的农奴和狡猾的生意人分享。正因如此,国王必须从森严庄重的城墙里走出来,走到博森街头,在层层护卫下,或者真心或者假模假样的和大家伙说几句体己话,抱一抱用廉价的白麻布裹着的婴儿,亲吻他们的额头,咬几口乡下女人篮子里硬邦邦的提子面包——毕竟临近的兰兹共和国都已经民主啦,虽然连教书匠和大报社都搞不大清楚民主到底是什么,但是居民们似乎都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意识:即便是在汉诺威家族一代一代经手的威斯曼,似乎也有一些东西永久的消失了。
      话说回来,国王一个人可不能代表王室,鉴于可怜的皇后已撒手离开了她的臣民,那个加纳帝国的和亲姑娘死的可真早,她留下的小王子和小公主就成了皇冠和权杖温柔的陪伴者。他们天生便是让人爱戴的,两个人都是金灿灿的,胖乎乎的,不吝啬的甜笑着,一边一个酒窝。他们虽然不是双胞胎,给人的感觉却十分相似,只是眼珠的颜色不大一样,小王子的像是沉静的湖蓝色,小公主的则更接近德加民族标志性的海蓝色,在这个什么都时兴混合的年代可是很少有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国王陛下人前人后一直有些忧郁,而活泼的小孩子们则正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难以接近了。
      总而言之,胜利游行里能见着海因斯王子和思迪芬公主真是一件幸事,即便两位只是坐在马车上朝着下面的观众乖巧的挥挥小手。
      因为他们正是这个夕阳笼罩的国家里的希望之光。
      此时此刻,邦国里大约有那么两三个人恶意或善意的认为王室子嗣的光芒过于耀眼了,奥托.海森伯格正巧属于其中之一。
      “奥托,捉迷藏可是小孩子的把戏。”海因斯小大人似的摇着头,上下打量着在仍然躬身行礼的庄园少爷。对于男孩子来说,攀比是一桩终生事业,一种既定的不能破坏的规矩,身高,骑马,打架都是比较的资本,因此见了面以后往往不着急亲昵,而要像小公牛一样气冲冲的巡睃对方一番才好。
      相反,女孩们就没那么见外,她们表示不满的唯一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持续不断的撒娇。思迪芬在哥哥冒傻气的时候已经占据了奥托的怀抱,她跑的太急,额头磕上了奥托的下巴,正好顺势挤出了几滴泪水。
      “奥托,你错过了我的生日。”她可怜巴巴的宣布。“还错过了舞会,蛋糕——”
      “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已经藏到草垛里来了!”教养让他根本无法拒绝一个留着眼泪的美人,只能扶着她的肩膀,压着脾气,掏出手绢替她仔仔细细的捏鼻子。“劳驾告诉我,下次我好避开。”
      “哥哥闻着你的味道啦!老远就闻着啦!”小姑娘享受着他难得的温柔,快活的回答道。
      该是个什么味呢?海因斯自己也说不清楚。那味道自己甚至也会改变,夏天有点像薄荷糖,但远比那个要甜要香,冬天又像藏在地下宫殿里的糯米酒,他曾偷偷尝过一点,辣出了眼泪。这个就是奥托.海森伯格的味道,也只合该这个名字,当他靠近的时候,是一阵凉爽的风,有时候又是阳光,是雾,它们给了他一种预感和指示,那个家伙,那个奥托就在附近,就这么简单明了。
      “看来我该去河里洗个澡,猎犬殿下。”
      “你身上就是有股难闻的臭味儿!海森伯格家的逃兵。”
      男孩子们都傻乎乎的亮出了自己还没彻底成熟的乳齿以示威,眼睛里却是亮晶晶的,他们自学龄就认识彼此,也曾经在数年的时间里形影不离,关系其实相当亲密。
      “打起来喽!打起来喽!”小公主在一旁拍着手,蹦蹦跳跳的叫着。
      海因斯和奥托都转过头瞧她,被她野里野气的天真模样逗乐了。
      对于年纪轻轻的少爷小姐们来说,分离是可以忍耐的。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新奇事物还尚待发掘,他们的精力旺盛,甚至从来不把目光投射到同一种口味的蛋糕上。但是成年人却不同,记忆这件事在生活里简直太重要了,乃至于重逢的喜悦远没有分别时刻的痛苦来的深刻。在那座红砖房子里,国王陛下正为这痛苦深深困扰,更何况这种分别带来的后果远不止失去了一位至交好友。
      “不出意外,贵族议事院下个月就会推举新的议事长,这简直是个灾难。您仍然不肯考虑回博森么?”
      “亲爱的陛下,这个问题我们恐怕不需要再讨论下去。”
      庄园主仍然是绅士且和蔼的,他为国王安排了舒适的扶手椅子,给他面前的小圆桌摆着上等的红茶和甜甜的杯子蛋糕,自己却坐在矮脚登上用木炮子剥玉米粒。短短数月,他的皮肤被南部的阳光晒黑了不少,双颊泛红,甚至显出一种粗鲁的健康来,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根本不再是一个贵族老爷了。
      国王近乎恐惧的看着伯爵大人的变化,这是一个信号,不详的征兆,他突然意识到,上帝啊,海森伯格家族正彻底放弃在博森的利益。
      “求您别再憎恨我吧!”他无法再保持装模作样的冷静,只得冲庄园主叫道,“安森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遗憾,我每天晚上都在祈祷——”
      “请您别再说了,也请您别再称呼他的教名。”
      “我当时别无选择,路德维希,一旦下令开战,沃夫冈不会善罢甘休的。首都平衡就会被立刻打破,请理解我!”
      “看来您一直弄错了。安森并不是我离开博森的原因,虽然他的亡故让我和您都无比心痛。”庄园主将木袍子扔进装满了玉米的桶里,他略带悲悯的看着国王陛下。“请让我把话说明白,我没法再辅佐您了。既然安森证明了保守派在您心目中比护国军和议事院更重要,那么我首要考虑的是自己的性命。即便,请原谅我如此僭越,即便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我也曾相信您无论如何不会背叛这段友谊。”
      国王激动地站了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气的直哆嗦,却憋不出半个字母。
      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的正确性。一直以来,他试图抓住路德维希.海森伯格裤子脚儿,就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攀上一根浮木。因为他一时的懦弱和让步,他原本无坚不摧的战船四分五裂,现在这根仅剩的木头也要漂远了。
      他们俩静静的对峙着,似乎过了很久,直到布谷钟鸣叫起来。
      “差不多该是时候准备晚餐了,陛下,需不需要把孩子们叫回来?”庄园主问。
      “用不着了路德维希。”国王疲惫的回答。“我们这就走了。”
      他拾起手杖,挺直脊背,总算保持了领主最后的风度。
      “茶很好,可惜公务繁忙,往后不能常来喝了。” 他站在门口,想了片刻,声音又柔和下来。“ 路德维希,替我向安妮问好。”
      屋子里不再有人说话。远处,小山坡上的三个久违的朋友还在互相追逐嬉戏。千里以外,博森贵族议事厅里,仆人们正张贴彩条,为新的选举做着最后的准备。
      这是凯撒历八四四年的一天,这是一切的结束,也是一切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位访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