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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茵番外 一 即便拼上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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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林茵来说,即便是隔了一个太平洋的美国,也算不上一个陌生的国度。
至少她的少年时光,有一大部分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但是她正在慢慢学会不去想起它们。
八年前,在那个家支离破碎后过去了几年之后,林茵的母亲林苏皖终于下定决心逃离这个让她几乎一无所有的国家,带着女儿走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要再踏上这片土地。
她带着女儿漂洋过海,来到了大洋彼端的美国,在美国波士顿定居。
林苏皖在一家中学里当绘画老师,也常常给左邻右舍做一些玩偶之类的小玩意儿来贴补家用。美国比不得中国,当初几经辗转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定居下来已经消耗了林苏皖大半的存款。一个亚裔带着伶仃的女儿,无依无靠在国外谋生格外艰难,她们的生活过得一直很清贫。
从光鲜的上流社会一下跌倒社会底层,无异于从云端跌下,像是扇了几记重重的耳光。
林苏皖工作的那个区黑人比重少,治安比起其他地方已经好上很多。但是也只是相对而言,冲突和暴力依然时有发生。
相依为命的母女两人,几乎不能在这片土壤上寻求到一丝慰藉。整日提心吊胆,过的日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们住的房子很破旧。
家具几乎都是别人用过的不要的垃圾。林茵有一张她自己的桌子,她将它摆在靠床的位置,用别人废弃的报纸摞成一堆垫在其中一条被削短了的桌角下,虽然写起字的时候仍然有些摇晃,但是总聊胜于无。
厨房水槽旁的墙壁早就一片斑驳,周围一圈都是被油渍浸淫留下的痕迹,还有一大块一大块被扣掉的白色水泥,隐约能看见灰红的砖瓦。常常有好几只蟑螂一起不知从哪里爬出,吓得林苏皖摔了几只碗。
每每林茵坐在床沿,趁着窗外透过夕阳昏黄温暖的日光做题时,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母亲失措的惊叫声,紧接着便是瓷碗落地的声音,清脆明亮。这种声音混杂着从外面传来的一阵阵带着很重口音的英语的叫骂声,此起彼伏,林茵到后来,已经能够充耳不闻。
她最不愿意走的那段路,是从学校到家的那一段路。
沿途有很多把衬衫扣子解到胸口下几颗的男人,他们最常干的事就是对经过的女性吹口哨,再出言调戏几句。林茵每次都不得不走的飞快,却又不能不尽力压制住自己奔跑的冲动,以免被别人看出自己的惊慌。
她有时甚至要闭上自己的眼睛,不去看、不去听,才能勉强从那种压迫中微微抽身而出。
但是这样做并不代表那些东西就不存在。
林茵的嗅觉因为视觉的蒙蔽变得更加敏锐,她能闻得到风里传来的气息,一阵阵一阵阵,每一次都好像要拼命钻到她的鼻腔深处、她的肺腑里去!
从她身边走过的女人身上劣质的香水味。
桥洞下的流浪者身上的腐臭。
河道里污泥和垃圾腐败后的酸臭夹杂着海风的咸腥。
街道参差不平的灰色石砖缝里长出的青草的清新。
巷子里吆喝的人身上汗液的酸味,甚至是腋下的恶臭。
……
她的神经在这些味道的混合下几乎要被压迫得瘫痪,以至于很多时候,她都不得不选择在手帕上喷上一些花露水掩住自己的口鼻。
但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
林苏皖带着女儿来到这个国家时,绝对没有考虑过,一个如此破败的环境,它能给予一个黄色皮肤孩子的伤害之大。
这令人发疯的种族歧视!
林茵数不清多少次被那些女孩子关在厕所里,被她们从外头一盆盆泼来的凉水浇得浑身湿透,还有女孩子口中最恶毒的咒骂,课桌上用刀刻的深深的“bitch”。
更别说在路上遭他人白眼或者是明目张胆的嗤笑。那不过是家常便饭。
她的身上有很多淤青和伤口,印在一个女孩白皙柔软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残忍。
她自己偷偷去社区的诊所里买过一些药酒,等到母亲未注意的时候,就搽一些在淤青上。
那其实是药店里最廉价的药酒。这种药酒除了抹在皮肤上给人带来一种被火炙烤的疼痛感,几乎不能为林茵的伤口带来任何和缓。
然而即便如此,她都不得不省着点儿用。
她身上的淤青老不好,她甚至不敢在母亲的眼前更换衣物,怕被她看到自己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知道母亲一向善良得有些懦弱。当年破釜沉舟来到美国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她不过是想展望一个新的生活,一个不被失败的婚姻和家庭所影响的、平和幸福的生活,怎能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为此付出的代价?!
林茵也绝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的苦楚。来美国不过短短数月,而林苏皖承受的打击和痛苦已经太多。她常常能在半夜朦胧间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母亲一人伏在桌案旁抹眼泪。林苏皖瘦弱的肩膀不停地抽动,林茵只能听到女人细细的哽咽声,除此之外便是一片默然无言。
她很难想象,这样已是强弩之末的母亲,怎么能在第二天强颜欢笑打起精神来温言软语地教导她,她是用怎样千疮百孔的心,将一双柔荑抚上她的黑色长发,在她出门前给她一个鼓励的吻和拥抱?
她不能,也不愿自己再成为母亲纤细神经上的再一个重负。
不能说林苏皖是个多么粗心的母亲,而是林茵掩饰得实在太完美,林苏皖从未怀疑过林茵是否遭到同龄人给予的暴力伤害。
那段时间,林茵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半夜蜷缩在冷硬的板床上。从她的位置,刚好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一片浓重的夜色。
惨淡的路灯明明灭灭。幸运的话,有时还能在夜空中看到清辉、冰冷的寒月。
身上的疼痛有多炙热,她的内心就有多平静。
一片冰凉。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一切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就像海上狂风大作之前,总是分外地平和。
那天也不过是往常的星期五。像平常一样,女孩们对于往这个亚洲女孩身上泼冷水乐此不疲。
她本应该也像往常一样,在母亲回来之前收拾好自己。但是没有。
营养跟不上,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没有撑多久,她就在湿冷中晕过去。她身上的火热,几乎能把湿透了的衣服烘烤干。
等她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了。母亲伏在自己身旁休息,凌乱的发昭显了她此刻的狼狈。
林苏皖向来是个极其注重仪表的人,即便抛却了贵妇的身份,她也依然将自己拾掇得很干净、清爽。
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脸上布满了憔悴,那本该是樱花般娇嫩的唇瓣也完全失去的血色,脸色青白交加,竟比她这个病人好不到哪里去。
林茵不由默默叹息。
完了,一切都太迟了。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再也无法掩饰。
林苏皖被林茵的动作惊醒,她如同惊弓之鸟般突然蹦站起,然后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林茵的脸庞,问她怎么样。
林茵只是默默地摇头。
果然,母亲下一刻便质问林茵身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林苏皖的语气非常严肃,林茵却真实地感受到母亲内心崩溃的一角,和她色厉内荏的本质。
还能怎么样呢?她们没有依靠,一个家里甚至没有能够帮忙的男人。一个亚裔的家庭,又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还能怎么样呢?
难道抗争?或者做无谓的争辩?
唯有忍!如果她们不忍,等待她们的,将不会只是这些伤口!
而让母亲知晓这一切,除了多一个人痛苦愤恨之外,不会有别的帮助。
林苏皖什么都没说了,只是把林茵搂在怀里,良久良久。
林茵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往后的日子不会有太大改变,一样地吃饭、上学,一样地接受这些不公平的对待。
但是,如果她在此刻看到了林苏皖脸上的凄然、决绝、了无生念,她就会明白一点——
这是压死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茵不太记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班主任打断了在上课的化学老师,急匆匆地冲到自己面前,飞快的说了一句什么。
林茵几乎以为自己听岔。
她不能领会这句话的全部含义,模糊之中好像只抓住了一个不甚清晰的音节。
Dead.
Dead?
为什么是dead?又有谁会dead?
她的心突然如坠冰窟。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却感觉身处数九寒天。
她猛地冲出教室,几乎是本能地往家的方向奔去。
这条路的路况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差过,她恍惚地想。
她跌倒了很多次,白色棉布的裙子早就沾满了污泥,膝盖流出的血也染红了灰色的石头。她却仿佛毫无痛觉,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向前奔去。
她看到自己门口围了很多人,都是平时的邻居。人们看到她都纷纷让出一条道,离她最近的布莱克太太的脸上露出了深切的不忍。
她机械地忘了一眼布莱克太太,不太明白她的表情的含义。
“进去吧,孩子。”
林茵只觉得自己的双腿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刻颤抖过!
她的脸色惨白,瘦弱的身躯更是抖得像筛糠一样,她几乎不能向前跨出哪怕一步!
她看到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自己和母亲蜗居的小屋里出来,帽子夹在了腋窝之下,目光如炬,缓步向她走来。
在她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她拔腿就往来时的方向逃去!
林茵背后的警察一愣,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奔跑至她的身旁。林茵能感到自己身后的人的追逐,和他带起的那一阵强力的风。她跑得越发快,却还是被他抓住了手腕,向后一拖!
……
暗红的一滩血。
一大片、一大片。全部,都溅在了洗手间的梳妆镜上。
血已经凝固,很多血都顺着瓷砖的缝隙,流到了地上,然后一点一滴地扩散到地板上的水里。
林茵头皮都是麻的。
她颤抖着伸出手,划去了镜子上的一些血迹,然后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她母亲的血迹。
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这些血还淌在她母亲的身体里!这些血还是鲜红如蔷薇!这些血依然炙热,就像她里去前母亲在她额头上印上的那个温热的吻!
而现在呢?!
它们全都静静地粘在眼前这片冰冷的镜子上,它们失去了曾经在主人身体里存有的温度,任由自己随便地在这间狭隘的盥洗室里留下痕迹!
母亲在自己手腕上割下那样的伤痕时,要忍受多大的痛苦?
她的心究竟要有多痛苦、多冰冷,才能这样义无反顾生生将自己推向一条永远的不归路?!
林茵简直无法想象。
她跪倒在一片惨淡的红里,失声痛哭。
林苏皖的确筹划已久,自从在洗手间里找到林茵,她的心就已经一片荒芜。
她顾虑重重,不过是担心自己唯一的女儿在她身后的归宿。
正因如此,当她为林茵找到一家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无懈可击的寄养的家庭时,她终于能够放开一切,了却一切俗世红尘,了断她这漂泊如浮萍的一生。
她的伤口的确狰狞而疼痛,却比不上生之艰难。
有时候,死去,还不如活着难受。
林苏皖走后第二天,她生前找到的那户人家就来到了波士顿。
他们帮林茵料理了她母亲的后事之后,便带着林茵来到纽约。
收养林茵的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四年前他们二十多岁的独子死于车祸。膝下无人,他们也萌生了收养一个孩子的念头。
这对夫妇善良、仁慈,在听说了林茵的遭遇之后更是对她充满同情和怜惜。林茵的乖巧伶俐也很快为她博得了夫妇两人的好感。
两人竭尽所能抚育她、培养她,视如己出,待若亲生。
她终于完全脱离了曾经的生活。
她努力地模仿那些纽约的女孩的衣着、品味,慢慢地,连她自己都要以为,她也是土生土长的纽约女孩。
没有像是公主一样骄奢任性的无忧幼年,没有躲在教室桌下躲避同学欺凌的沉重少年。
没有辗转反侧难以成寐的闷热夏夜,也没有锥心刺骨痛彻心扉的绝望荒凉。
但那诡异的暗红却总是出现在她的梦中。
那一滩血仿佛堵在了她的喉头,仿佛永远粘在她的指尖。她在梦里用水用力搓洗洗,用水泥拼命涂抹,甚至用刀去刮,然而那红色却从未褪去。
反而那种红色,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天一天在她的记忆里更加鲜活、更加鲜艳。似乎在提醒着她,究竟发生过什么。
无论如何,她这一生,将不能这样自欺欺人地继续下去。
得知她选择了中国的大学,养父母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叹气。
林茵心里愧疚地发疼。她早已将他们视为亲人,却不得不辜负他们对自己的爱。
“这个家的大门会永远为你敞开。”她的养父眼睛湿润,“你永远是这个家的孩子。”
愧疚与罪恶几乎将林茵吞没。
连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这对夫妇,都能待她如此。究竟要多狠的心,才能让那个男人抛下她们母女,从此是生是死不闻不问?!
天理昭昭,应是报应不爽。她们过得这么凄惨,他们又什么颜面胆敢在这个世界上的一隅纵情享乐?!
她和她在美国认识的女人秦薇一起回到了中国。
即便拼上这条命,林茵想,她也一定要一个,让她痛快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