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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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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乡下的田野总是带着泥土的香气,我行走在初春的油菜花田中,抬头,是满目的金黄,这样的颜色,我马上也看不见了。我的四肢正在和我抗议,它们已经受不了更多的行走了,但是我必须得坚持着,去见一见那待了十几年的老地方。
我的故事
又是一年菜花开,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有许多生命的诞生。
一间破瓦房,里面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已经搬走了,墙上有几个破洞,在这样风雨交加的日子,风穿梭在破洞间,发出“呼——呼——”的声音。一只臃肿的野猫费力地从破墙边翻了进来,每走一步,野猫被雨水打湿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她快要临产了,身体非常的虚弱,觅食十分困难,更加不幸的是遇到了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野猫翻过破墙,拖着沉重的身体向里面走了几步,找到了一个背风的角落,趴伏下来。
破屋里的味道并不好闻,灰尘弥漫期间,让人透不过气,但野猫还是深深的呼吸着,她的孩子快出来了。
轰隆一声惊雷,雨势陡然变大,闪电狰狞的闪现,随后又带来了一阵阵雷声。野猫的孩子出生了,那个幼小的生命躺在积满灰尘的地上,紧闭着双眼。野猫爱怜地舔舐着她的孩子,那是一只小母猫,有漂亮的姜黄色的毛发,和自己一样。
可是以后看不到了。
野猫把孩子圈在怀里,尾巴轻轻的搭在地上,把可能吹到的最后一丝风都挡住了,然后给小猫喂了最后一次奶。外面依然下着雨。
雨停了。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野猫的身体早就冰冷了,幼猫依旧蜷缩在母亲的怀里。昨天晚上,她的妈妈给她喂了最后一次奶,不出意料的话,没有母猫照顾的她,很快也会死去。
外面天空晴朗,不少的野菜都从地底冒了出来,叶上还带着雨露,很是新鲜。许多老人早早的起床,出来摘野菜。野猫找的这块地方长久没人居住,野草横生,也多有碧绿的野菜。
幼猫命不该绝,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太恰好来到这摘菜。老太七十多岁,黑发里夹些银丝,耳朵也还灵敏,听见了破墙角里幼猫的呜咽声,将幼猫拾回了家。至于野猫,被老太草草埋葬了。农村里多的是死去的野猫,死猫大多都是在不知名的角落烂掉的,像这只野猫一样入土的,那是少之又少。
老太将幼猫带回了家。农村人也不会对幼猫怎样呵护备至,一堆农活要忙,最好的也只是找了件破衣服放在盒子里,铺上草,给幼猫灌了点米糊糊。
那只猫就是我,上面的一切都是我听人说的。因为老太,我活了下来,渐渐也长起了利爪。不同于那些富家猫,我吃的是剩菜剩饭,但我能自由地跑在田里,无拘无束,而不是卧在沙发上,把爪子都养没了。
猫的一生其实是十分短暂的,但我也不要更多,再多活几十年,无非还是吃喝拉撒,遇到危险的时候炸毛挠人,发情期的时候交|配,而我最恨的就是最后一样。
虽然被人养了几年,我还是野性难除,最狂躁的时候就是怀孕。老太有个重孙女,那时候也两三岁,那年我怀孕,整个身体都大了一圈,哪怕一只虫子靠近我的周围都会使我警觉,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我的尖牙利爪随时待命,给可恶的企图伤我骨肉的生物一个教训。
老太的重孙女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尤其对我这只猫感兴趣,准备来抓我。我被激怒了,嘶吼着给她来了一抓,她又胖有短的手上就出现了一条血痕。我继续炸着毛,冷冷的看着她,尽管知道自己很可能会招来打骂,因为我仅仅是一只野猫,一只无名无姓的低贱的野猫。
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那小女孩的妈妈很快过来安慰,抱去处理伤口。老太在一旁看了,只是沉默着看了我几眼,没有动手。
我最终安全地生下了我的孩子,我舔舐着他们瘦弱颤抖的身躯,对入侵者仍然生有敌意。日子就一天天过去,我的宝贝们睁开了眼睛。那年是我第一次当妈妈,我倾注了所有的爱。我虽然是只猫,可是在看着我的孩子的时候,我也大概懂了为什么老太没有打我。因为我是母亲,一个极力想要保护孩子的母亲。老太也是五个孩子的母亲,小女孩的妈妈也是母亲。
我并不是忠心耿耿的狗,我不会报恩,更何况他们后来把我的孩子送走了。他们把我的宝贝送给了别家人,凭一只猫的力量,我根本无法走那么远的路去看他们,所以当他们被一只一只从我身边抱走的时候,我明白,这是永别。我不会轻易原谅那些人的,尽管我知道我根本养不活我所有的宝贝。
这是我第一次受孕,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个被我抓伤的小女孩也不会忘。她被我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淡淡的小小的伤疤,一辈子也难以愈合。我后来又怀过好几次孕,对待那些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却不怎么上心了,无所谓,他们最后都是要被带走的。
第一次受孕后我除了进食或受孕的时候,都是在外面闲逛,尽情地舒展着我的野性。渐渐我发现我的牙不尖了,爪子不利了,行动也不方便了,我知道,我老了。我不会算时间,只知道地里的油菜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反反复复已经十几次了。十几次了,这样的长度对一个猫的生命已经够了。静静躺在油菜花从中,眯眼打盹时,我能轻易地感到体内生机的流逝。啊,这是死亡的声音。
我早就在老太的生活里消失了几年了,除了发现破碗里的剩菜减少,他们根本看不出我有来过的痕迹,渐渐的,没人注意我的存在了,连破碗也忘了,于是我正式消失了。偶尔我也会回去看一看房子,有几次被那个小女孩撞见了,她已经长大了,我只是远远的警惕的看着她,几年来的生活不允许我放下一点戒备。她也只是远远的回望我,朝我微笑,摇了摇她的左手——左手上有我给她留下的伤疤。她会一直看我,直到我远去。
最后几次回去的时候,屋子的样子都变了,我也没再见过老太,如果老太还在的话,我上一次看她也已经九十了,跟我一样也快走不动路了。
想到这儿,我又撑起身子走起来,进行最后一次的探望。我又看见那个女孩,她依旧看着我,却带着一点感伤。她也知道我快死了吧,我的身体已经不怎么供我调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瞪起眼睛,做出我做过无数遍的警惕而危险的表情。
她依旧看着我,我快撑不住了,我准备走了,去准备找个僻静的地方迎接死亡,说实话,我走到这儿真不容易,真不容易。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油菜花田作为我的目的。我躺下来,生平第一次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我静静的想着,我不甘心。死亡的声音更大了,可是我并不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去,生没人记得,死后也没人知道。也许那个小女孩知道,我死了以后,她手上的伤疤就是我来过这个世界的唯一证据。但是她也会死,谁都逃不过,那么她死了以后,谁还会知道我?我只不过是一只无名无姓的普通野猫,在千千万万只野猫身上上演着和我同样的故事。
好在有听我故事的你,我死前的最后一刻,可以和你对话,我至少不是籍籍无名的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记得我。
谢谢你,如果你能看见那个老太,请你转告她,她养的猫死了。
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