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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幻境月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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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生活甚是愉悦。白日里头半年常去江边画舫烫壶花雕酒,让玉娘给我唱个小曲儿,后半年去茶肆让小二泡上顶尖的碧螺春再搁上几碟瓜子蜜饯糕点,听上半晌的评书,再半年溜达到城墙拐上跟人遛狗斗鸡斗蛐蛐玩的不亦乐乎,接下来的时间寻找在凡间的行檀,如此这般过了三年。
最近我迷上了看戏本子,搁城南新开的那家宝墨书店按照一文钱两本租的,我租了三十文钱,每看完一本都会觉得自己神清气爽,感慨万分。霍然觉得师父说的那句读书破万卷,下笔若神助这句话的非常正确。看过了三十文钱的戏本子后的我才思若泉涌,大笔一挥也能写下“一男穿荼白,一男穿鸦青,两人相依坐,各解对方衣”这样生动的诗句了。
我还未能找到行檀哥哥的踪迹,悠闲的日子就这么到头了,离师父给我规定的万人魂魄要求,如今只剩下今夜丑时的这一人。
子时过半,月儿姣洁。清辉坠入每家每户的轩窗,落下一片清和旖旎的柔光。
大街上已是空无一人。而宋丞相府邸里确是灯火通明,哀声一片。
今晚需要摆渡的魂魄正是当今皇上的宠丞宋丞相之子宋史仲。这个年轻人自娘胎受了亏,生出来就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愁坏了他爹他娘他祖母。曾经我抄写过他的命格本子,上面写着他八岁之时会因为喝了一碗鱼汤卡刺窒息而掉命。可正因为他爹这些年宽仁厚道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师父特地让命里星君为他加了十年寿命。到今日整整好好十年了。我见过这个年轻人,文文弱弱,皮肤苍白,一咳嗽就吐血,一吐血就晕,一晕全家人都哭声朝天,祖母娘亲也寻死逆活,就好象此刻。半个时辰之前,这位宋公子喝了一碗新鲜鱼汤后便翻了白眼不醒人事了。
这新鲜鱼汤里的鱼原是忘忧海里一尾极其普通的青尾白头鱼,却不知怎的被发现在南边一个小国里,又被小国国王稀罕吧啦作为圣品进贡给皇上的。当今皇上念宋宰相劳苦功高,当即便转赐给了他。这可把宋宰相高兴坏了,他寻思这等圣品给爱子煮汤喝调养调养身子最好不过。如此辗转一番,可怜的宋公子还是没逃过喝一碗鱼汤掉命的悲惨结局。
宋府现在灯光如昼,众人进进出出,忙做一团。几个丫鬟忙着给已经晕过去的宋公子祖母和娘亲顺气,另外几个丫鬟应大夫的话拼命给宋史仲灌人参汤。只可怜那宋宰相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满脸鼻涕眼泪汗水,眼见着离奔溃不远了。
我捏了个隐身诀,欺身到榻前,已被灌了三大碗千年人参汤的宋史仲三魂七魄如今只剩下一魂一魄,这一魂一魄全靠着那几大碗人参汤药吊着,才勉强停在体内。
时辰已至,我抬手将结魄灯悬在半空之中,依法念诀。结魄灯清冷幽暗的灯光霎那间变的绚烂刺眼,宋公子整个身体被强光笼罩,最后的一魂一魄此刻正在脱离身体归入结魄灯内,三魂七魄一旦离开,在众人面前的这位宋公子只会剩下一具躯壳,而整个凡间将再也不存在这个人了。
结魄灯慢悠悠的旋转着,就在此时宋史仲的一魂拼了命的挣脱了结魄灯的束缚,摇摇欲坠的站在我面前。他对我倚了一个礼,颤声道:“大人,在下自知时日已无。恳请大人,能否给在下一炷香时间,让小人将告别的话跟他们说一说,也好让他们宽心”。
“这……。”倘若摆渡时辰延迟是要受罚的呀。
“大人,史仲自小便体弱多病,这十几年一直受到几位老人的悉心照顾,却还未来得及对他们尽过孝道。可怜几位高堂如今却要白发人相送黑发人,我这个不肖子孙却还未能跟他们说上一句道别的话。在下着实怕他们会想不开。请大人网开一面……”
我转头望着室内已经瘫倒痛苦的宋丞相,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中年人涕泗横流。这个一直为百姓请愿的清廉文官为何要遭受痛彻心扉的丧子之事呢?唉,也罢,一炷香时间而已,也算是圆了宋公子的念想。至于受罚,算了,我只有受着了。
我伸手将宋公子扶起来,道:“那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有什么话还请赶快说。一炷香之后,我会再来收了你的魂魄。”
宋史仲大喜:“多谢,多谢大人成全,大人这份恩情,在下没齿难忘。”
一炷香时间,对我来说也许算不了什么,可是对于宋史仲而言确实重中之重。我心中叹了一声,左手横起两指虚空写诀,右手回旋画空圈,对着结魄灯大声道:“收!”
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地照在宋史仲身上,却毫无动静。结魄灯是圣物,自成型便拥有相当于修炼之人三百年的修为,是灵性之物。此种状况想必是它不愿将魂魄放出来。无奈之下我只有加大手上施决力度,同时施了一道掩息咒束在结魄灯上。咒语若晶莹剔透的丝状纱网紧紧包裹住灯身,最终它熄了强烈刺目的光,闪着幽暗的绿光停在半空中。而此刻,三魂七魄慢慢回归宋史仲体内。我将灯留在原地给宋公子续命,便悄悄退出房间,暂且离开宋府。
4
凉风沁心,花香袭人。索性提气登上一棵白桦树的树梢,抬头仰望天空,不知何时袭来一片乌云将月亮完完全全遮住,周遭一片静谧,此刻连聒噪的夏虫也没了声响,唯有一片风带过树梢后沙沙的微响,静的似乎有些出奇。
在这略显诡异的漆黑夜晚,不远处的高地却闪过一种奇特的亮光,细棱棱一束光穿过来无边黑暗,瞬间又消失在空气罅隙之中。
这是什么?
我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着反正此刻正是隐身,没人能够看到我的存在。故顺着那束光的方向飞去。
离得几丈远,隐隐约约就看到高楼屋檐之上正横躺着一物,一动不动,我离得太远,又没月光照着亮,着实看不清楚。只是瞧着之前发出的那一束亮光正是从它身上发出来了。我稍停片刻,但看此物一直没个动静,应该不是活物吧?仗着隐身术,索性靠到跟前一探究竟。
我悄然上前,打横身子凑近距离。可巧此时云雾渐渐的拨散开了,漏出一小块月亮脸。清辉万缕,光芒微露。这才看到,这个一动不动的物体是个躺着的男人。这个男人穿着乌压压的黑色长袍,双手环抱胸前,左手握着一柄黑不溜秋的长剑。此刻,这个人紧闭双眼,应该是睡着了。而刚才那束光,就是从他的剑柄上发出来。
我又往前凑近些许,离他约莫半尺长方定住身形,想要仔细对这把剑瞧个明白。黑不溜秋的长剑剑鞘微古,上面刻着纷繁复杂细致的花纹,剑柄黑黝黝的,上面嵌着一块幽蓝的玉石,此刻发出莹莹的细光,这细光若有千丝,像是有灵魂一般慢慢缠绕在长剑上,剑柄初而生,剑鞘末而落,使得这把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长剑有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感觉。
可是这把长剑,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长剑主人还没有醒过来。此时月亮完全的露了出来,光线在他身上铺开了一层细腻柔和的光。我凑到他的脸跟前,棱角分明,微微蹙着的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纤薄紧紧抿着,整张脸透着一种不耐烦的冷冽感,不同于行檀的五官那般温柔细致,但!真是一副好皮相!
我更加认真,把此人当作沐浴着月光的宝相庄严的佛龛一般欣赏起来,从眉到眼,从鼻到嘴,从下巴到脖颈子,尤其是那眼睛睫毛如纱幕一般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使得我情不自禁,不由自主的就把伸手上去摸了一摸,心里还大为叹息,唉,以前行檀跟我这般坐在屋顶上,我也没有来得及摸摸他的眼睛,等他从凡界回去,我一定要找个机会才行。
待回过神来,却发现手触摸的地方轻微颤了颤,随后我就发现,这“佛龛”睁开了眼睛,他轻微的“嗯”了一声,深寂黝黑如幽径般的眸子瞪得老大,愣愣的盯着我,从他的眼睛里里,我都看得到自个的影子了。
是了,我想起来了,难怪我会觉得很熟悉,这个人,可不就是未长深啊。
当初,我在冥殿上被师父考校的时候,这个人就时不时的发出“哼”的声音。我自己心虚得狠,根本不不太清楚这个一直哼哼的人长得什么模样,只是依稀记得他的眉眼很好看,可就是老是用来翻白眼,简直是暴殄天物。这让当时的我还暗暗的可惜了一回。后来,师父又说我有什么不懂的问题要虚心向此人请教,哪知,我从冥殿出来的时候这个人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不过我自己也没太当一回事。日子一长,我也就把他忘个干净。
今天这么细看来,长得倒是讨人喜欢。
未长深此刻已经从刚睡醒的迷茫状态缓过神来,眼神变得有些奇怪,紧张?无措?他的两颊竟然慢慢的浮起红晕。这般表情,倒是让我更加喜欢。仗着自己隐着身呢,我双手齐下,胡乱的摸着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唇,他的胸……
突然觉得隐身术才是最应该被普及的术法了……
禁不住内心大笑起来。
清醒过来的未长深双爪弃剑护在胸前,对着上下其手的我低喝:“你干什么!”
我一愣神,立刻停止手中的动作,身形左右晃了几下,眼见着末长深的眼珠子随着我的动作移动着,视线一直定格在我的身上。我呐呐道:“……你能看的到……我?”
“你觉得呢?”低沉的声音,着实好听。
“不可能吧,我可是施了隐身术的?”
“哼,可见你不只是八卦占卜不行,我看连隐身术法也不尽如意……”他胡乱把我推开,冷着脸整理着被我扒乱的衣服。
这……隐身术可是我引以为傲的一门术数,术法口诀早已烂熟于心。跟师兄弟们一起练法的时候,每个人都夸赞我这隐身术法学的很好。怎么对他就不灵光了呢?
正纳闷着,他又讥诮道:“堂堂定理司女官,放着正事不做却跑到这里看男人睡大觉,还企图……企图……”,他梗着脖子,耳朵红的透明发亮,“今日好象是你摆渡魂魄的最后一天……”
对呀,差点忘了,一炷香的时辰快到了,我得赶紧回去。不过,令我更加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的?明明我们很长时间都没见过面?莫非……”我拔了一根墙头上的杂草叼在嘴里,模仿戏本子里恶少调戏小妞的样子,笑眯眯地逗着他。
这下他连脖子都红了,恶狠狠道:“你别瞎想,是冥帝他让我帮衬你。”我心中一阵暖洋洋,心里倍加想念师父,回去后一定要为师父做几道他爱吃的小菜。
“要不然以你的修为,你能此次都顺利完成?哪一次不是我先帮你缚好魂魄,等你直接来收?”我闻言涌上一阵沮丧,原以为是自个儿术法有所长进,使得这些魂魄觉得出我很厉害方乖乖听话。哪知道是末长深一直在背后助我。
我没精打采的蹲在屋檐上:“那你今日怎么没替我先缚好?”
“平日里你都是到了时辰才来,哪知道你今天来的那么早些?”
……
见我不再说话,他缓和声音:“宋史仲的魂魄收到了?”
我闷声闷气:“还未……”
“可这已过丑时了?”
“我答应宋史仲,多给他一炷香时间跟他的长辈告别。”
他面上一冷:“难道你不知道摆渡魂魄都是需按照时辰来办理。延迟了摆渡魂魄的时间会使得他的命格发生变化,你身为定理司女官,日日所做之事与此相关联,你应该晓得这其中的重要吧。”
“可是,宋史仲真的挺可怜的……”
“在世之时不孝顺父母长辈,不体恤妻子朋友,不为己之志向而努力,悔以昨日蹉跎,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倘若每个人都想多求一段时间悔过过去所行的错事或未行的遗憾,那冥界律法岂不是一种多余?”
“……”
“摆渡万人魂魄,只有此一人是我未曾出力的,结果竟是这样……”,他斜睨着此时恨不得把房顶挖个洞好跳下去的我。
该!是我理亏,活该受到他的鄙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