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过客》文集》余妻

10、江南泪（二）

　　（六）
　　将近年关的一场红花雨，带来喜庆。
　　莫辽侧耳听着门外声：走走走，没戏看了，各自散了罢。
　　她应是生气的，眸子却始终盯着门缝外的俞年，希望时光能流逝的像日影般缓慢，留得她再多看一眼。
　　从不敢高攀过谁，家世背景实在拿不出手，所愿的不过是来年寻到个门当户对的了了一嫁。如今对他，怎就产生丝觊觎。
　　莫辽看的认真，不知身后的妇人看的亦认真，踌躇之下还是轻抚上莫辽的肩，“辽儿，你对俞公子，是什么想法？”
　　莫辽呵哧惊直身子，转身望眼妇人，双眸流转着幽潭般的漩涡，迟愣愣的模样，无意识间带着抗拒，“家财万贯的大户人家公子，更是我们供着的人，不得过分逾越。”
　　妇人若有所思，目光落在莫辽手中的帷帽上，音色莫名，“跟娘去后院。”

　　若言方才的红太过散乱，院中的红更为厚重真实。
　　男人正对着满院的聘礼沉思，忽而身后垂帘叮咚，他正色回头，质问来人，“莫辽，你和俞年何时好上的？他怎突然来此一举。”
　　“几、几月前吧……”莫辽怯怯，然他们之间这就算好上？不过匆匆一面，再见之时竟是求娶，她欣喜，却又害怕。
　　男人拾起个红盒，摆弄手中，兀自一笑，“俞年来势汹汹，爹不好推脱，既然你们两情相悦，爹也就放心。”
　　“良人……”妇人迟疑，欲言又止，反对着莫辽道，“辽儿，你愿意么？”
　　莫辽的脸颊浮上红晕，懦懦点了点头。无法拒绝的提亲，爹娘以及幼弟，均需靠卖布为生。遑论所来之人，是俞年。

　　（七）
　　婚期定在来年春暖。
　　梦绸坊大少爷娶妻的消息碎了无数少女心，也让莫辽遭来不少红眼。但自她摘下帷帽出门后，这样的质疑顿时消失无影无踪。
　　男财女貌，理应如此。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入夜，一道惊雷落下，雨点重重捶打瓦檐，莫辽蜷起身子，静静望着窗外，喃喃自语“春雷了么……”
　　些许昏暗的屋内，晾挂着一段粉黛色的布。其上所绣山茶，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金光暗流。
　　蜡炬燃成灰，滑下烛台，莫辽轻轻拂手，灭去最后一缕微光。思考片刻不能从正门走，于是翻出窗外。
　　窗外冷雨潇潇，树影婆娑，庆幸二楼翻出是房顶，襦裙顷刻间不再飘逸，莫辽抹去眼睫的雨水，抬眼望着昏黄的月光。
　　她不知，她的想法全在他的掌控下，夜雨中的男人，看着突然翻出的身影，立起了身，踩在瓦片上，徐步靠近，“莫辽，为什么。”
　　为什么……莫辽意识到逃不走，缓缓转身望着俞年，暗淡月光映出他深似海的眸色。
　　“俞年……我们相爱么？”莫辽声音哽咽，“妾，你纳我为妾……俞年，我为什么要遇到你，凭什么要嫁于你……”
　　俞年神色莫名，用已被雨水浸湿的衣袖替她挡雨，雨水顺着他的骨节如柱流下，反变得更糟。他无奈，俯身将她横抱起，犹如一片轻鸿般抱回房中。

　　微微烛光复亮起，俞年衣衫全全湿透，将莫辽安稳落地后，背过身欲出门，“别受凉了。”
　　“俞年。”莫辽忍不住紧皱眉头，滴水的拳头攥住他的衣衫，音嗓颤颤，“莫非……你一直守在外面。”
　　“莫辽。”俞年微微一愣，任凭雨水在脚下晕开，“你恨我罢，我给不了你正室位置。”
　　莫辽摇头，泪水顺着雨水滑下脸庞，昏黄烛光映着凄清深冥的双眸，“是我太贪心。让你担忧。”
　　俞年启唇，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我答应你，这辈子不纳正室。”

　　雨水从额间慢慢流淌下来，滑进眼眶，眼中一片酸涩疼痛，莫辽用力闭了闭眼，只觉得眼前高挺的身影愈发模糊起来，她竭尽力量拽着那片芥色衣锦，指甲嵌入掌心……
　　忽而眼前骤然昏黑，莫辽感受到自己倒入了一个潮湿温热的胸膛，她执拗的伸手去掰开臂膀，却猛然被拥得更紧。心底的情愫在决堤，听到自己微哑的嗓音，“俞年，为了你，无论今后的路有多难走，日子有多难忍，莫辽都愿意，都不会离开你。”
　　俞年再开口时，已经掺杂了太多隐忍，“其实，我好怕，怕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求了爹娘那么久，他们才答应，妾。莫辽，我不该瞒你，你也不至这般难受。”
　　衣衫湿透的少女，在他怀中抽搐，脸颊贴在他的身上，她似乎都懂，只是等着他亲口说出这些话。
　　而真盼来这一刻，泪水决堤。
　　俞年，与君此生，尔无他求。

　　（八）
　　已沉的月色复又浮起，探出天际云头，密雨渐渐稀疏，一只白蝶蹁跹落在窗棂。
　　原本挂在屋内的绣布也被俞年拿走，他言：以金丝入绣，虽为山茶，暗藏风韵高于牡丹。这样的东西，用的不好会引来杀身之祸。
　　幸得俞年趁早发现，将仅仅完工的一匹布取走，还警语莫辽别再刺绣。
　　好罢，是她异想天开。剩下的布匹，明日便可处理掉了。
　　过去的十六年，虽算不得大富大贵，在家中亦是受到宠爱，今后的梦绸坊的日子，定不会这般自由，就像这些布一样，受着条条框框的束缚，变得一无是处……
　　“莫辽，你究竟怎么了？”她喃喃自语，喘出的热气惊走白蝶。
　　突然伸手捂住嘴，抵住喉间涌起的酸涩，想要哭泣，又不敢发出声响，倚着墙壁，慢慢滑落……

　　门外的人，欣长身影投在门扉上，落脚的地板已被身上滴落的雨水浸湿，却迟迟不肯离去，似乎在守着她，守着个虚幻的梦境。
　　身旁的妇人给他搭上披靡，轻语，“俞公子，辽儿迟早是要知道的，只要你真心待她，她会懂。”
　　俞年拳紧双手，誓言道，“除非荒芜腐朽，无怨无悔。”
　　这就是最好的承诺，妇人宽心，“亥时已过，俞公子快些回去罢，惹怒你的爹娘，辽儿今后日子也会不好过。”

　　细雨夜中，一台轿辇静静的候着。
　　应门的男童递给俞年一把伞，他径直接过，并未撑开就入了轿中，一声，“快回。”
　　透露多少难两全的无奈。
　　归途马急，溅起的泥点子悉数打在轿身上，他匆匆换下湿透的衣衫，虽是春雨，也让唇色冻得略微苍白。
　　一旁服侍着的小厮有些看不下去，“莫姑娘就这么不知趣，不知大少爷为她牺牲这么多。”
　　俞年袒露的脊背，意外的结实。他换上干衣，才发现发丝依旧在滴水，无奈叹口气，微微思忖道，“是我对不住她在先，自然应由我去挽回……你说我不慎掉入河中，爹娘会信么？”
　　“大少爷，铜东没心情和你开玩笑。”小厮名铜东，他歪着头，忽瞧见摞手出多了一卷布，耐不住好奇，“这不是很久前，被我退回去的布吗？”
　　俞年拂了拂鎏金边的锦袍，轻拿起布匹，“唯有这一匹，我想将它与大红绸缎相接，给莫辽亲手量裁嫁衣。”
　　引得铜东一声感慨，“大少爷，你这是中了莫辽的毒啊。”

　　（九）
　　江南地，多山多水，这意味着来此游玩的人都需乘船。
　　恰逢三月春暖，莫辽又换上清水绿披，趴在木窗边不停张望。她从未看过如此精致的画舫，如此宏大的场面。
　　朝阳灿金洒在船身，浆影悠悠，水声哗哗。
　　“宫中娘娘出游的架势，就是不一样呢。”莫辽撑着下巴，喃喃自语。
　　月前，俞年就开始忙活准备迎接，婚事也因此拖到四月。

　　俞年果真一整天都没来找莫辽，直到晚饭时分，熟悉的小厮匆匆赶来。
　　他进门便是句：大好消息。
　　“好消息？何来好消息？”莫辽迎上前去。
　　铜东抹去额上细密的汗，怔怔道，“杏娘娘看上大少爷裁的新衣，那布上的花是莫姑娘所绣，杏娘娘很是欢喜，说要带你们一同进宫加赏。”
　　有机会进宫，莫辽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她激动应和，“真的？”
　　身后的妇人不知何时靠近，神情不安，“非去不可？莫辽尚未婚嫁，她的模样，进宫太过招摇。怕万一……”
　　铜东着实没想到这么多，不知如何作答。
　　“非去不可。”回答她的是莫辽的爹，他手上捧着将将织完的布，“杏娘娘是什么性子，整个梦绸庄都知晓。莫辽，这是你的劫数，逃不掉。切记低头行走，一路忍让，误招惹是非。”
　　爹娘意外的紧张反应，让莫辽意识到这不是桩好事，随着铜东出门时，心情万般沉重。

　　江南的雨，似乎从未停歇。
　　视野模糊，雨雾浓重，曲折深巷尽头，朱红色的大门徐徐开启，黒木牌匾上贴金字：梦绸坊。
　　‘财不外露’这个词用在梦绸坊再恰当不过，刚进门是面素简萧墙，沿着抄手游廊向内走的时候，莫辽不由得怀疑这家宅是皇宫里搬出来的一角，就连挂落都是青玉石雕成，此时想象穿鎏金边锦衣的俞年，也不再觉得浮夸。
　　正厅外候着的正是俞年，他几步上前理了理莫辽的发丝，温声道，“进来罢，杏娘娘和爹娘都在厅内。”
　　檐顶有水柱道道流下，风拂过淅沥飘洒，形成水雾薄幕。穿过这水帘，跨过条步宽的水渠，入正厅。
　　“民女莫辽给杏娘娘请安。”
　　莫辽曲膝跪下，复抬头时，看到正面前的杏娘娘，她收起精致的二十四骨折扇，保养的瓷白的手摸上杯温茶，缓缓饮下，半响，清声道，“你就是莫辽，模样还算水灵。起来罢。”
　　椅声嘎吱，水声淙淙。侧方的俞老爷目光中带着丝不明的笑意，大约意思是，这就是把孩儿迷得神魂颠倒的狐媚妖子。

　　“莫辽，杏娘娘让你起身。”俞年见她呆滞，轻声提醒。
　　莫辽这才从令人难受的目光中脱离，怔怔起身，道谢过之后，落座在最远方的椅上。
　　后来的言谈她都没能听进去，望着离她几个位置远的俞年，心中落空到疼痛。
　　只恨生不做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