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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遥远而又遥远的岁月 深深尘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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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遥远而又遥远的岁月
秋风劲扫,白杨树上的黄叶缓缓地飘落。并不热闹而几乎近似萧条的青龙河集市,不多的各种打扮的赶集人。
曹新水还是那身打扮,只是跟在他的后面的戴“□□”袖章的人多了一些,有男也有女。我也在其中。
在“青龙河革命造反队”旗帜的引导下,戴着红袖章的男女进入一家当时的国营供销社。
曹新水对戴着红袖章的男女青年学生说:“我们的革命造反,不光要在学校,还要到社会。今天我们就是要在这里破四旧!”
商店的那些商品,只要是上面有着“福”“寿”字样还是鸳鸯,龙凤图案的,都被挑出来予以毁坏。那些进入商店购物的人们,对这些带着红袖章的侧目而视,他们嘴里虽然不说,但心中都很是不满。
我看见冯丽娟也走进商店购物,她的目光扫视了我一眼,边去柜台去看自己要买的东西。曹新水先眼睁睁地看着冯丽娟,见冯丽娟并不看自己,指着商店摆设的一个精美的鱼缸,高声地责问那个年纪尚轻却十分美丽的女营业员:
“这上面雕着龙画着凤,请问你们谁看见龙和凤了?显然是四旧!为什么不把它砸了!”
年轻女营业员听见曹新水这么说,急的连忙扑上去用自己的身子护着:“这是八百多元的商品,你们不能砸呀!”
曹新水一把拉开营业员,同时一声令下:“砸!”
就在我还在犹豫的刹那间,几个带红袖章的高个子男学生把鱼缸抬举起来,砸在地上。那精美的鱼缸立即破碎成一堆瓦砾。
年轻美丽的女营业员急得大哭:“你们把商品毁坏了,让我这每个月才十八块钱的临时工到哪里拿钱赔偿呀?”
我看见冯丽娟也用谴责的目光看着砸毁了鱼缸的戴着红袖章的人们。我感到自己无地自容,悄悄地退到人后摘下了自己手臂上的红袖章。
“青龙河附中革命造反司令部”的旗帜在秋风里猎猎招展。
约二三百人的队伍正越过大路跨过石桥再走过一段曲曲弯弯的田间小路,然后走到了我与冯丽娟上学时相交的那个路口,然后向我所住的村庄走。
“不好!这帮畜生要到我们村里造反来了!”正在田间劳作的大钟队长说。
民兵排长基顺建议:“让大家都回去村里,就权当歇歇,免得那些人损坏了什么吧。”
大钟队长向正在田里劳作的人们喊了一声:“都歇歇吧!”
基顺将手指放到口里,“吱——”的吹了一声悠长的唿哨。
于是,所有的在田间劳作的人们都急急忙忙地往村庄里去。
“有好戏看了!”另一个不同队的人们也停止了劳作,也都向着往我们住的村庄走。
冯丽娟也杂夹在出集体工的人们跟着走。
我的村庄里有着青砖风火墙古建筑房屋的前面,是那一个挑檐的门楼。队长大钟叔基顺还有村里的人们都站在那个悬挂着古老的“进士”匾牌下。
“青龙河附中革命造反司令部”那一面旗帜依然在秋风里猎猎的飘扬着进入了村庄,一直向着有着“进士”匾牌的门楼而来。
由于村民们首先占据了有着“进士”匾牌的古老门楼下,那些戴着红臂章的学生只能站在青石条砌的水沟之外。
“革命的贫下中农社员们,我们今天到你们村里来,是来帮助你们破四旧的!请你们理解我们!”曹新水拿着一只干电池喇叭喊。
“请你们离开,不要干扰我们的破四旧行动!”曹新水继续喊,“我们做了调查,目前我们这个县就只有你们村里挂有这种封建皇帝亲手手写的‘进士’匾牌。现在都是社会主义时代了,怎么还能容许它这种封资修的东西继续存在下去呢?”
“我们村在这匾牌下过日子都二三百年了!”大钟队长说,“它一没有要人喂它吃饭喝水,二没有向我们老百姓宣传什么封资修。碍着谁惹着谁了,你们非要把它弄掉?”
“赵春晖!这是你们村里的四旧,你去把那块匾牌摘下来!”曹新水严厉而指手画脚地下命令,“摘不摘,是革命与不革命的问题。这也是对你的考验!”
“你别叫一个才十三岁的人干这种事情!”队长大钟叔叔说,“摘不摘,就是革命与不革命了?你也别拿大帽子压人。”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革命是一个阶级消灭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曹新水语气凌厉逼人的大声叫喊。
种田种地地的农民们,没有也不知道什么革命的大道理。他们选择了默默的闪开。
那些戴着红袖章的青年学生们把楼梯架上了那个出檐的门楼,爬了上去,经过好一会折腾,终于取下了那块有着龙飞凤舞的“进士”匾牌。
“赵春晖,你再回家去拿一把斧头来!我们今天要把这块代表四旧的进士匾牌劈成碎片,烧掉它,让它化为灰烬!”曹新水咄咄逼人地对我说。
“我的家里没有斧头。”我拒绝说。
“我不相信你的家里没有斧头!”曹新水语气更加凌厉。
“我家里没有斧头就是没有斧头!”说实话,我在心里颇看不上那个什么都考不及格的曹新水,拒绝的口气更坚定。
队长大钟叔走到前面打起了圆场:“买一把斧头得多少钱?出一天工又是多少钱?你以为家家都买得起斧头吗?算了吧,这块匾牌给我了。我把它背回家用斧头劈了做饭。”
“你——?”曹新水有些怀疑地看着队长大钟叔,走拢匾牌用手试着搬起来,但他弄得脸红脖子粗,那匾牌却丝纹不动。
大钟叔走过去背起重一百几十斤的匾牌,脸不红气不喘地走了。
曹新水气恨地看l着大钟队长远去的身影。
村民们脸上透出对那些造反者的嘲笑。
从那时候起我又惊奇地感受到:
以前活跃在农村舞台的戏剧,彩调,祁剧,还有各种演出都没有了。
那时能够在舞台上表演的,八亿人口只有八个“革命样板戏”。
电影吧,放映于中国大地屏幕的只有人们嘲笑的所谓的“越南片子,飞机大炮;朝鲜片子,哭哭笑笑(代表作品:《卖花姑娘》);中国片子,新闻简报。”
因此,生产队开会队长大钟叔动员来修青龙河水利枢纽工程主干渠,才一十六岁的我便积极踊跃的报名来到了工地。
我们的驻地叫肖家村,在莽莽神奇湘南大瑶山萌渚岭北簏西青龙河畔的东岸。隔着一条蓝蓝的西青龙河的西岸,是从河西各个乡村通往从唐代到元明清时代都设置的湘南云溪县旧县城的官道。当时这里还没有通汽车的公路,更没有如今的水泥大道。
那时只有一条出没于松树油茶林之间的黄泥大路由北至南蜿蜒屈曲伸延,每隔七八里路就有一座从元明清时期传承下来的供挑夫路人歇脚和躲避风雨烈日的瘦骨铮铮的古凉亭,于行走之中还可以看到一段一段完好的鹅卵石铺就的古代驿道。
记得从家中来肖家村的时候,我们挑着铺盖徒步走过了四座古凉亭。老船夫用一只小船悠悠荡荡的把我们摇到了对岸。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的我开始了过另一种生活:在四面用土坯围起来只能遮到胸部上面露着天的地方洗澡,在人头紧紧挤着人脚的地方睡觉。
到肖家村第二天,我和几个年轻人被派去砍柴。我们过了河,越过肖家村对面高高的石山鲤鱼朝天,然后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走了十七八里,再爬上了旧县城西面高高的梁山顶才砍到了柴。
然而在我们挑了柴转回的时候,突然刮风下雨,一行人都被淋得湿漉漉的。最叫人气断肠的是当我们跑到河边,小船竟然在河的对岸悠悠飘荡。老船夫也不知去向何处。任凭我们跳手跳脚地叫得天塌地陷,也没有谁予以理会。
这时已经结婚了的基顺笑着对我说:
“不好好长,没个好的女人喜欢你,死了做鬼都没人记挂!”
基顺这一说,说得我的心里酸酸的。拿眼光往河的那边看,真希望我梦里的那个身材窈窕的高挑女孩出现在那里。她轻盈地跳上那只小船,头上长长的像马尾一样的三千青丝随风飘舞,一张脸生机勃勃并且眉目含笑地把那只小船悠悠地摇过来。
下雨天不能出工的日子,我们便和十几个当地十来岁的失学少年练摔跤。那十几个少年很精,遇到高大的他们便上三个,像我这样的他们便来两个。
印象中没有谁能赢过他们,唯一一次赢过他们的是我,我趁他们没有摆开阵势便一把抱住了他们的两颗头,硬生生把他们压倒在了地上。
摔完跤,我立即出了门,往一里外有一个小代销店的那个村庄跑。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虽然那里是邻县来修青龙河水利枢纽工程主干渠渠道的民工的驻地,有许多漂亮标致的女孩,可是我却切切实实不认识她们之中的谁与谁呀!
三个月过来,尽管每天三顿吃的是掺有三分之二干红薯丝的杂粮饭,菜要十几天甚至二十天才能吃到一次猪肉,其余就是从生产队弄来的青菜萝卜和黄豆。
由于我想要长高,想要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关注自己,每餐都特别打得粗,吃得快吃得饱。居然我的肩膀越来越能挑,脚板在那挑着土往上几乎四十度的斜坡上也能整天整天不停息地跑。
也许正处在生命生长最旺盛的成长时期,我不像村里去的那些女孩儿今天休息明天请假。我每天都不休息,也不觉得疲劳,也没有生过病,甚至连感冒都没有得过。
三个月过去,我的个子“噌噌噌”的长高了三寸,体重也由原来的七十七斤增加到一百一十斤。在同村人和那些常常见面的女孩们喜悦而欣赏的眼光里,我诱人的成长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帅帅的后生。
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快步趟过一片三四华里的松树林和油茶林,前面豁然开朗:到处是人山人海,到处是高音喇叭在热烈高亢的喧叫,这就是青龙河水利枢纽工程主干渠如火如荼的会战工地。
那里,无数年轻男男女女都挑了两畚箕泥土往那几乎四十度长达一里多的斜坡上奋力地奔跑,人们的叫声喊声几乎填满了周围长满松树油茶的山坡。
我也很快融入了那些青年男女充满欢声笑语的打冲锋的队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