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赵飞白刚从朝堂上回来。
坐在自己的王府里,自己的厅堂上。
高高的大屏风立在身后,是乌木镶金的,有大厅主梁那么高。
堂皇,气势,却显得他只影一个,几分寂寥。
“二殿下。”
“怎么了?”,他一手撑着额,并没看底下人。声音有些疲惫。
“公子,宋公子他……”
他轻叹了口气,“还是不吃饭是么?叫个医生来,打晕了喂。”
“属下该死,宋公子他,他昏死过去……兴许不过是饿晕了,没什……”
哐嘡一声。
是赵飞白手边的茶杯跌在地上,他立了起来,面色不辨喜怒。
右边眉眼似乎还跳了一下。
声音干干的,像是从嗓子眼发出的。
生仄,涩,“叫大夫。”
王府后园最里面的一间极隐蔽的房内,关着宋少卿。
屋子是三间打通的敞间,虽小,可无处不精致。
细看,屋内陈设、玩意、摆件,样样天工,不说皇宫禁内,便是四海九州也难的一见的宝器,
榻上躺的那人,瘦,可仔细看能看出之前冠绝风姿的一丝神韵。
可他身上冷,不是说行将就木的冷,是一股子清冷,你会觉得纵然此时是六月天气,可是他的冷,会扯着你跌进冰窖。
便满屋金玉翠缕、富贵繁华,到了他身边,都只不过是结了一层霜的俗器,触一触都会要了你手上的一层皮。
赵飞白的唇都爆裂了,他嗓子有些痛,嗽了一声。
旁边指使着下人给宋少卿灌水灌药的大夫,辨了他的神色,又悄悄叫人给二王爷换了一杯降火的凉茶。
赵飞白没怎么注意,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直着眼睛盯着仍旧昏厥的宋少卿,片刻不移眼神。
半晌,大夫给施了针灸,宋少卿才咳了两声,呼吸起伏大了些。
显然是醒转了。只不过他头朝内偏了偏,像是闭着眼又要睡。
大夫这才向赵飞白禀道,“王爷,如此,就没事了。”
赵飞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人送大夫回去,赵飞白只嘱咐了道,“叫他回去嘴管严着点,莫把自己性命不当回事。”
众人叩头称是。
屋子中便只剩他们两个。
椅子上的二殿下赵飞白,榻上的宋少卿。
在这个王府里,在这个天下,有个普世皆知的二殿下。
可宋少卿什么都不是。因在这个世界上,他已什么都不是。
只能说,不过一个养在王府后园极隐秘所在的宋公子。
可是当今圣上清楚,太子也清楚,还有几个打天下的肱骨重臣也清楚。
这个宋公子不是什么罪臣远裔,而是前朝那个极有名的三皇子宋少卿。
一朝家国尽,何不成一丧。
赵飞白就这么一直看着宋少卿,青色的衣衫,硌手的身骨。
初识彼此还是十五六的年纪。
彼时他随当时还是大将军的父亲进京,得见宋少卿,满殿峨冠博带、玉带牙笏,只他三皇子宋少卿一个便占了人间一半的风流。
少年意气投,宋少卿带着他领略了京中的极奢与繁华。
也曾温柔乡中红尘醉,也曾纨绔御街驰骋归。
可纵然笃厚,君臣之分,便也只能是那伸手不能所及的天上人。
日色西向。
赵飞白一不小心就这么呆到了傍晚。
他轻轻开口,“你这么躺了一下午,不翻翻身,身子骨也受不住。”
榻上的人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只那么歪着。
背朝着他,永远只是背影。
赵飞白站起了身,腿有些麻,他走了两步坐在床沿。
又轻声道,“口渴吗?
床上的人不动不说话。
头发散了下来,铺洒了一片在枕边。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在几缕发丝上。
发丝从指间流下,水一般逝去。
他干脆也躺在榻边。
一手搁在那硌人的腰骨上。
喃喃道,“要我怎么办……你倒是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赵飞白隐隐能感觉宋少卿身子微微在抖,或者说在颤抖。
赵飞白一惊,将他掰过身子来,“你究竟怎么了?”
他看的清,宋少卿面色似乎是在强忍什么。
面色也是不同以往的煞白。
赵飞白大吼,“来人啊!”
几十个名医,还有得力的心腹医者。
总算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早晨来的大夫早就自尽了,根本没任何把柄。
不过赵飞白知道是谁下的毒。
赵飞白重新搬回宋少卿的房内。
那张榻当时是名工巧匠雕成的,他极喜欢的,一造成就急急的给宋少卿送过来。
造的又大又奢华,睡两个人足足够。
起初宋少卿寻死觅活都是捡着惨烈的来。
赵飞白没奈何,只能绑了他,吃喝都是亲自伺候着来。
不过伺候人固然累,可他还是很满足的,毕竟宋少卿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血红了的眼睛,提着长剑,一招一式都是取他性命的路数。
不过他那一刻还是险些死在宋少卿手上。
长剑只要再偏那么一丝,就捅进了心脏。
可他的心没被捅烂,就没死心。
什么都做过了。
现如今的宋少卿,只有这么一副皮囊还留在这。
他不和他说话。
别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只是不吃不喝,只等死。
夜里,强灌了药的宋少卿躺在里面。
赵飞白躺在外边,盖着一床被。
他有些睡不着,看着里面的人合着目,他知道他也还没睡。
月光从一块一块白玉贝壳打磨成的半透明窗户上头照进来,是十六的月亮,格外亮。
清光落在宋少卿的脸上,倒仿佛是他的清辉盖住月的光彩。
可是有一条青色的淤痕延到他的颈边,赵飞白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还疼吗?”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一定疼。”
说着,顺着衣襟掀开肩上的深衣,露出一条条狰狞的淤青。
赵飞白轻轻抚过,终于眼角洇出一道泪,“为什么?……对不起……”
他想要他,可是他做什么都不对,他不肯看他,不肯理他。
他以为温柔带他,总能解了他的气。不求他原谅,只要他肯看他一眼。
可是没有磨清他的恨,却把自己的耐心给磨净。
他赵飞白也有怒火,战场上,百万雄师尚独往矣,杀人,噬血,英雄豪气。
可他宋少卿……
赵飞白像从战场裹挟的怨魂,地狱归来的修罗。
当然,疼痛也没办法叫他服软。
一道道鞭在宋少卿身上,其实也是鞭在自己的身上,或者说,更甚。
他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宋少卿你为什么不能再看看我一眼。
他要了他。
将头抵在宋少卿的额上时。
他看的清楚。宋少卿两道泪,濡湿鬓发,却早已干了。
从那以后,宋少卿不是死去,却已经是死一般了。
此时,赵飞白自己泪也干了,他不禁搂紧了一些宋少卿。
宋少卿,宋少卿,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帝位?天下?
只要你告诉我。
端和元年,九月初九,太x祖崩。太子继位。
同年九月十八,新帝失德,百官跪请二殿下赵飞白登位。
宋少卿,此时,你还不肯再理一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