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独岛旧事》 ...

  •   【福华】《独岛旧事/Lonely Island’s Story》

      《独岛旧事/Lonely Island’s Story》

      ·Clown-卿倚醉-Stelle
      ·Background-自我设定-瘟疫区-
      ·Lovers-福华[福尔摩斯×华生]
      ·Other-1w5中篇-人物死亡-梅丽有-小斯坦福有

      *如果您愿意,自我设定世界观请参见Part2*
      *如果决定看,有那么一点长*
      *请注意,以下世界观为自我设定*
      *小伙伴们,你们看到我为什么还不逃*
      *后记待补全*

      1.
      当我第一次站在这片硝烟遍布的土地上,听到军号声混杂着混乱的灵魂私语,我都会想起南安普顿一所私立医院里我的朋友曾告诉我:
      当你死后,把心脏埋在瘟疫区苦难的泥土下。就会在死去后得到永生——因为疾病是不灭的苦难,而你葬下的精神会腐烂在泥土里,和疾病一起寻找安宁。

      短暂记忆的最后,我那个名叫小斯坦福的老友坐在第二走廊木格棱窗的边角,背后长着一棵开着粉色小花的苹果树,年轻时纤长的脖颈现在正佝偻着,椭圆形的树叶里铺满棉絮般的光,色调柔和且温暖。那个时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回到家乡,因为瘟疫区病态的索吻让他的心脏几乎腐败成被蛀虫撕咬过的椭圆叶线。
      我还记得当预备军医时,在巴茨私立医院的三楼窗台上和小斯坦福喝同一杯酒。他还年轻力壮,蹲在花墙边和我一起抖着腿评价对面酒馆的女招待。然后把我麦田色的头发揉乱。

      至于那个时候小斯坦还没有去过独岛,还没有被禁锢在一座长满倒刺和荆棘花的瞭望塔里,也还没有死去。

      2.
      独岛(The Lonely Island)位于北大西洋东海岸延边的一处岩石山旁。
      无数次,当我坐着货轮或是军舰,从被称为白湖的碧色海洋边,经过三座被分别叫做夜莺坟,马蹄谷以及贝斯特沙谷的雕石岛屿,改变一次半航向。我总能听到原本纷乱的船体上寂静如磐,不管是中国人、美国佬还是法国大兵,他们都沉默地看着航道结束处那一座巨大的、被陡峭得如刀锋般锋利的山崖簇拥着、被遮蔽住任何一丝光芒的瞭望塔。我们能看见每一个机枪口都有人影晃动,就好像我们能感受到那光滑却掉漆的塔身下埋葬了许多同伴的灵魂那样,又或许他们其中的一些还无神地坐在黑色原野般空阔的“天堂间”里,看心脏碎成齑粉般从袖管里落出来。
      “瘟疫区。”
      我总能听到这个名字,这是军人如我们给它的昵称,因为它总能吃掉每一个深入孤地之人的性命。这里是银脉交叠之地,地下资源就像河外星系般层出不穷,与此同时,岛上与生俱来的未知疾病使死亡成为每一个妄图占据它财富之人的入场函,以至于联合组织不得不将其列为第一禁地和死亡区,同时每十年要求秘密保守国派出军队来执行轮替。

      “如果你在独岛上待了三年,就成功躲过了三年份的死期将至。”我也听说过这样的描述。因为每年,联合组织会派出一位执行者,来履行对被污染之人的杀戮。执行者都是无病之人,是天生具备抗体的军人。他们的嗅觉极为灵敏,能闻出任何一丝心脏腐烂的气味,当你的身上腐味超过四分之三的临界值,就是死期将至。
      在所有还未死去的老人嘴里,被判定将死的军人会被执行者带去独岛尽头的瞭望塔里,那儿连着一片车菊草遍布的浅色原野,在那之后就是白湖的最北端,隔断通往北大西洋和家乡的归路。他们会在瞭望塔的腹肚里提供你一间“天堂间”,在那儿的日子就像极夜的冬天,无声的雪原,孤独穿梭在每一片针叶林,吞噬每一丝理智。你要等待躯体失去最后的一抹红色心囊,至死方休。在那之后,死者会被丢放在白湖边的乱坟边,第二天就化为灰烬,成为独岛的一部分。

      而我所要讲述的回忆录里,你会认识到我唯一健在的朋友——二十世纪末三十年独岛执行官——夏洛克-福尔摩斯。在我被押着走进瞭望塔,听到石砌的大门闭合就像是一位老友那样向我告别后,我就开始在每天的混沌中,强迫最后一丝被吮吸殆尽的阳光回忆起我们之间如崖角之树般纠缠的数十年。
      我的时间不多了,但所幸还有死亡能打断我的追忆。

      3.
      我第一次遇见夏洛克-福尔摩斯还是在巴茨医院的花圃边上。
      八八年的某一天,我的老友小斯坦福要回独岛了。今天早上我们紧紧拥抱,但我没敢用太多的力气,因为怀里的朋友已经像老人一样消瘦了。整个下午,我们都像往常一样靠在花墙上抖腿,不过对面的酒吧变成书店了,再也没有漂亮的女招待能让我们吹口哨了。我看着他几乎是困难地喝下了那么一点伏特加,中途几次差点被辛辣的酒液呛得老泪纵横,他的胸腔不正常地起伏着,仅剩下一半的心脏针扎一样呻吟。他还没有年轻过,就已经老了。头发稀疏,双眼浑浊,手指轻易颤抖,连微笑都不自然了。我记起我们一起在中学的日子,还有巴茨宿舍三楼探出窗台那棵开着粉红色小花、有着椭圆形叶子的苹果树,落满了老友的半个肩膀。那时候的小斯坦福像个孩子一样,用年轻的微笑告诉我,他真为自己能被选中前往独岛而感到无比的骄傲。
      现在杜鹃花化作了远空的雾霭,他的骄傲衰老了他的生命。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执行者。从我第一次跟随他一起前往独岛就知道,而那一天恰巧是小斯坦福服役十年满的日子,我在花圃边上傻站着看小斯坦朝我傻笑着挥手,在以前,那笑容是稚气英挺的,就像每一位年轻小伙子那样;可是那种类型的笑容在一个老人身上并不多见,我说过老友年纪与我相差不多,但他已经老得很啦。
      而在小斯坦福前进的远方,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是那样,把自己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站在伦敦翻新过的街道上,沉默地像是半山针叶林那样。他有一身常年远离热带才能获得的白皙皮肤,颧骨高耸让人难忘,那一双玻璃质的眼珠谁也没看,就是漫无目的耷拉着,像是没有什么事情能撼动他的心神。
      当时,距离小斯坦福向我坦白,将我设定为独岛英格兰部队第一航线下一任军医,已经过去了两天。在那期间,他用着一个老人才能拥有的慢条斯理,几乎是卑微地向我请求提防眼前这个叫做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执行者。他那双漂亮的眼珠里刚盛满了年少时的椭圆形苹果叶子,又瞬间浸满了哀伤。
      ——约翰尼,我希望你活下去。即使残缺,也请你……活下去。
      他这样悲戚地说着,用手捂住心脏,不经意漏出几声被扯碎的咳嗽。

      小斯坦福就顺着巴茨医院前那条长长的必由之路走下去,他早就已经快死了。我甚至已经不能期望他会从瘟疫区窒息的拥抱中清醒过来。我们是学医的军人,生来就比谁都明白死亡和荣耀。在那里,岁月和悲伤交接的路途尽头,夏洛克-福尔摩斯执行官把目光从老友的身上转至我的方向,那个时候我还坐在花圃脚,手里攥了一张泰晤士报,正像小时候那样手舞足蹈地和老友诀别。
      他似乎是笑了,又像是嘲讽地嘘了一声。随后他转过头闻了闻小斯坦福的头发。
      然后他摇了摇头——我的眼睛很好,朋友们——他确确实实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从那之后我的老友小斯坦福就再也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不论巴茨后院的苹果花开了又落,我站在花圃边上翻了一页又三张泰晤士报。总有人从巴茨出发去独岛,却再也没有一个叫小斯坦福的军人回来。我一直等到福尔摩斯执行官在四月一个落霞的傍晚寻找我,我才开始明白:
      我大概是失去这位年少时忠贞不渝的伙伴了。

      4.
      九三年初,距离我第一次登上独岛已经是第三个秋天。我开始习惯在落日前的三个小时动身,赶第一航线宵禁前倒数第二班渡轮,和将要去守夜的军人们一起来到夜莺坟。那里是岩石山的最后尽头和终点,这就意味着当我开始眺望伦敦方向时,不会有刀子般的山峰割裂我的视线。这里是离家最近的地方,直面北大西洋。我的地理总是吊车尾,我所有的认知告诉我:在我面前的,是一条连接南欧诸国和美利坚,穿越英格兰领土,和中欧相接的航道。南北线的交接汇入不同的水域,甚至包括那片即使提起名字都让我泪流满面的地中海。
      家乡。
      从夜莺坟向后眺望,我不得不向你们描述那一座耸峙的,巨大的、被陡峭得如刀锋般锋利的山崖簇拥着、被遮蔽住任何一丝光芒的瞭望塔(请允许我援引上文的部分语句),它让我感到窒息,虽然绝大多数的工作日,我都在它独眼的监视下完成分内的工作,甚至深入它的心囊深处。但这种不适应感是与生俱来的。每当我走在那片媲美乔治-奥威尔先生笔下腐败英国社会主义治下,被称作迷裕部的青铜和石头堆砌的瞭望塔里,看着岛的东面那一片银脉交叠之处,我都能感到无比反胃,不仅仅是为这片让我感到无尽寒冷的瘟疫区,更是那种对金钱与生俱来、即使以抛弃生命为代价也义无反顾的逐利思想的鄙弃与痛恨。这种感觉在死者层叠埋葬的断头谷(夜莺坟东部的一条横断山谷)尤为强烈,好几次,等那如巨盘般炙热的火球坠下北大西洋的刹那,我似乎看见死去的老友站在日光减弱的地平线上,他很年轻,但眼睛却像累世者的双眸,累累白骨,青青墓草。他张着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我逆着光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After all , ”我猜测小斯坦福是这样开始那句话的,“We are not born to die .”

      时间回到九三年那个刚下过雨、却出了太阳的黄昏,我在北部丘陵地区耽搁了一段时间,几乎是压着日落的尾声到达夜莺坟最南端,那个时候雨刚停了两个小时,我走在一片阔叶的落叶梧桐林里,天边巨大的火轮被雨洗刷成鲜亮的淡黄色,围拢在四周的树叶绿得像爱尔兰的郊野,偶尔有灯芯草和铃兰花绊住我的脚步,夜莺坟就是这样一片梦幻且残忍的地方。我今日的目的地与往昔不同,偏向了东南的一处断崖,在这之前,我还没有去那里探访过。
      树林已着上美丽的秋色,林间道路也不再阴湿,在十月的黄昏的光影下,水面有天空的镜像。在乱石间流淌的溪流里,每到春天就有野天鹅驻足。我顺着溪涧朝那处让我着迷的断崖走去,却意外看见了一个孤立的身影。
      他似乎是仅仅伫立在那里,又好像要把骨肉都和这淡金色的背景融合。我看见他用一双称之于漂亮都不为过的灰色眼珠,像是饥饿者扑在面包上那样注视着落日,如果您看过初春冻河开冻的样子,就一定能理解那样的神情,是何等的专注。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他眼中如海涛般波动的情感,但数十秒后才发现,那只是落日和灿霞留下的最后一丝光晕带来的幻觉。这也就意味着,他在渴求地看着落日,可眼睛里却空空如也。就像天空包容了大海,但那是永恒虚无的包容。他的风衣上被崖上的水珠染成深青色,脚下是刀鞘般的峡谷和燃烧的落日,很快,我们就能看见一颗星辰出现在断头谷上方,这是今夜的第一颗星。
      夏洛克-福尔摩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今独岛执行官。

      看到那个扯碎落日海峡的身影的那一瞬,我的心脏开始不正常的起伏。我猛然想起小斯坦福,和他身后那棵开着粉色小花的苹果树,这些无关紧要的意象一瞬间集聚又一瞬间散去,到最后我只能看见被热汤般、却透着一股子天穹色的海水拥抱的血色落日。我瑟缩了一下,停在一个尴尬地位置里。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我,但大致因为一种与生俱来的漠视与不屑,他甚至没转过头打量我一眼,像是习惯沉默那样一言不发。初见时那种几乎朝拜夕阳的认真神色被冷下来的海风洗刷干净,他坐下来,就着崖角最后一丝晚霞读手肘里夹着的书。
      独岛是封闭的军事管辖岛屿,书籍更新速度非常慢。报纸能整整晚上一年,但是苏联产的伏特加却新鲜的很。我到底是个军医,与其愤懑泰晤士报的旧新闻,我更喜欢和一号航线的英格兰小伙子喝酒谈白俄罗斯姑娘。我犹豫了不大会,但很快还是走到了福尔摩斯先生的身边,在那块狭小的地域里,我发现了更好的景致,这里能看到更加遥远的海岸线。我舔了舔嘴唇,这才开始忏悔最初的冲动是多么可笑,因为我发现这位执行官似乎不是那么好交际。我像是对待一位同级的军士那样拍了拍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肩膀(虽然事后后悔地想把手剁下来),我打量他的同时,察觉到他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那双玻璃质、无悲无喜的眼神瞧着我,那像在瞧着一位孩子。
      “我是约翰-华生。”我笑着朝他笑了笑,但更大一部分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控制了很久让那状似轻松地语句不带上不必要的颤抖,但我似乎做的有些失败。因为我认为对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假装镇定,但或许因为某些原因而不表露出来。
      “九零年开始替代斯坦福在独岛服役。”

      “医生没有要求不必登上夜莺坟——”
      他似乎是一位很有教养的绅士,那口好听的拜伦腔和优雅的措辞让我小小嘡目结舌了一番,但更吸引我的无疑还是那双暗灰色的眼睛,在说话的时候他似乎在微笑,就是那种有些满足,但藏得极深的雀跃。我先要表态,我从不认为独岛执行官会微笑,但他确确实实打破了我的猜想。也许这只是上级的一种亲和力?我无从着手。
      “——很高兴认识你。”

      在这场不成熟的相识之后,他单方面地问了我一些工作方面的问题。我一直战战兢兢地坐在那块石灰岩上,直到天边开始出现许多或明或暗的星辰,直到夜莺坟开始传来夜枭的狞声,直到我们脚下的海洋涨了潮,翻卷起泡沫的水浪,一路吻到岩石山的脸颊。已过黄昏,我准备回第一航线了,而他还要留在夜莺坟,这似乎是长久以来的一个惯例。我离开的时候,执行官还是刚开始的样子,并没有因为我的加入而改变,也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去而不同。我怀疑如果没有约翰-华生的出现,他会和自己怀里的那本纸质书聊一个通宵。
      通过这次谈话,我才发现他也还是个青年人,跟中学时代的小斯坦福截然不同,却又无比相像。他的头发浓密,在夜幕下显得非常乌黑;笑起来看上去很假,却又无疑是真诚的微笑。特别是与人交流时,如果紧盯他的眼睛,我真的会想到一簇簇不灭的火苗——似乎用白焰(White Flame)来形容则更为合适。他似乎是真的印证了那句客套话——也许真的是很高兴认识了我。
      我怀着这颗坦诚的心离开那块石灰岩,穿过落叶梧桐的一瞬间,我回头想要再一次记录这位传奇的执行官,却发现他正逆着月光看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却有些自负的认为,他的视线一定是专注的,眼中如海涛般波动的情感,这一次或许不再是空洞的了。

      我朝他挥了挥手,独岛的风送来虚无的真实。漆黑的夜晚似乎正如叶芝所说的那样,既安放着尼尼微历代的皇冠(恰似那些珍贵的星辰),又安放着我们的灵魂。

      5.
      苏联解体后的五年我过得十分艰难,按说一个欧亚大国不至于在短时间内让我作息混乱,但事实上,它从不停销的红牌伏特加让我领会到了苦闷与焦躁的双重情感。每当这时候,我都希望能听到运输货资的货轮鸣笛归港的声音。
      落日归西,我依旧恪尽职守地去夜莺坟,乘倒数第二班渡轮,最后于夜半带回满天星辰。时间能改变一个人,却不能改变夏洛克·福尔摩斯(我没有任何贬义的成分),他就像每个不下雨的傍晚夜莺坟断崖处,那块沉积千年的石灰岩——他甚至比他所坐的岩石更古老。
      每当我看着那个深色头发的男人坐在落日黄昏下,或是披戴着暮夜星辰,我都想起培特在他的《文艺复兴历史研究》中描述《蒙娜丽莎》的一段:“像吸血鬼,她死过多次,懂得坟墓里的秘密;曾经潜入深海,记得海沉的住日;曾向东方人交易...只存在于一种微妙的情调上,表现于她双手的色调。”
      可惜他不全是这样,夏洛克自无法媲美达芬奇笔下的传世佳人,也难于从双手苍白的色调中体味出微妙的情调。但或许只有孤独一词足以形容这位独岛执行官令人迷惘的一生。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界定这种关系的方式很简单,因为当我每提出一点建议或是讲出一两个不咸不淡的笑话,夏洛克眼瞳里就会突然蹿出一小撮笑意来,就像有一天我顺着海面看见似鲸非鲸的生物猛地喷出一串水花,就像落日吻住海潮、孩子得到了他的玩具熊、威廉·叶芝第一次在贝德福德公园街遇见茉德·冈。

      四月的一天,苹果树抽了新芽,公休日。我和夏洛克一起坐在那块高大的石灰岩上看海,有些海鸥停在苹果树和荆棘草边上,用喙小心翼翼地啄贝壳的棱。我的心情就像被漂白的蓝天一样悠扬。
      我打断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阅读,开始讲故事前,我清了清嗓子,这样会使夏洛克认为接下来的叙述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看,夏洛克把书收起来啦,就像高中生那样乖乖把书摆在大腿上,忽略了海风吹起的那措卷发。
      我给他讲了一个有关小斯坦福的故事,在故事里有伦敦和小酒馆的女招待,我看着碧海蓝天和沙滩,就像看到那英伦式的短裙和一品脱的酒杯。我说我有个老朋友,从中学时代开始就喜欢坐在苹果树上和我聊天,他长得飞快,是绅士情怀和少年的结合体。有时候小斯坦福新长了胡子,坐在树枝上朝我晃着泰晤士报,那英气的样子让我几乎认不出来。——我想大概是回忆太过美好,残酷得让我流出眼泪来。

      我问他:
      “嘿夏洛克,你们家过愚人节吗——我和小斯坦福年年都过。第一年我们互倒了对方一桶水;第二年就玩起了新花样,我趁他睡着把他连人带床搬出了宿舍,还给他爱慕的女孩打了个电话来观摩;第三年他在我家门口叫我,我探出头他却不在那儿,后来楼上有人敲窗,我胆战心惊地打开窗,迎接我的却是五十颗青苹果,而我的老友斯坦福呢他坐在三层楼高的苹果树上朝我做鬼脸,我生气地用拖鞋想把他打下树,结果是我光着脚把他从树枝上踹下来,要不是底下是草坪,我想我们俩得一起去见列宁。”冗长的叙述中我向执行官罗列了整整十二年的经历,最后腆着脸朝他笑:

      ——你说我要是死在这啦,谁还能记得这些过往呢

      夏洛克把头垂下去,他有些清冷却同样好听的拜伦腔有些闷闷地响起,像是风一样冷冽,像是鸽子一般自由。
      “我不能偏袒任何一位军人。约翰。”

      我最后还是笑了起来,仰躺在蓝色的苍穹下,让胸膛里发出一阵轰隆隆的笑声,像是老风箱在摧枯拉朽般演唱。这时候天边传来货轮归港的呜咽声,海风扬起海燕的翅膀。我笑的时候,夏洛克就拿那双浅灰苍穹色的眼珠注视着我,我仿佛又一次年轻了起来。
      “我是说——要是我死在这里啦,夏洛克。你能帮我记住小斯坦福吗?我想要是没有谁记得我们两个,那就像没有活过一样吧。”
      夏洛克的眼中一下子放出光芒来,夹杂着些许不理解和疑惑,却像是听到了有意思的事情那样闪着光。他比我还像一个孩子呀!他把书放在我的肚子上,揉着头发,向我指了指正在卸货的轮船,背后是蓝天和白色云絮。

      “起个名字,约翰。”
      可是它已经有名字了?我不解地念出斑驳船身上的字符:威廉·明娜号——它有着二次大战时比利时女王的名号!夏洛克摇了摇头,他露出了狡猾的神情:再起一个,约翰尼。再起一个!
      这时候威廉·明娜号吹起了汽笛,风和蒸汽回归大海,帆叶上停着海燕。哦,这幅美景拥抱了我,真不敢相信这里是独岛,这里几乎可以媲美荷兰海岸边的海牙城!
      我这时候又一次闭上眼睛,听鸣笛声亲吻我的耳尖,亲近我的灵魂,也许就在那一刹那,也许是早已领悟的灵光乍先,我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吹笛人。我管它叫吹笛人!杜尔拉克,这是它的名字!噢,这世界上再没有别的词语能囊括这两个字符啦!

      在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们为公休日离港或是归巢的船只起上了几千几百个美妙的名字,连Kyle-Na-No(意为坚果之林)这种晦涩的古盖尔语也囊括在其中。天色将晚,我们目送走最后一艘货船离港,这时候我才想起询问夏洛克这样做的目的。得到的答复真让我大吃一惊:
      “这些名字都是属于约翰·哈米什·华生的,只有有一天它们还在服役,还在离港,还在卸货,就有人会记得你的存在。”
      如果约翰死了,风和海和帆和夏洛克会记住他的存在。

      如果你忘记了那些船的名字呢?我问。
      “过目不忘。”他弯起一双苍穹色的眼睛,日落霞光现在投射在他的瞳孔里,等会就会变成高地的星辰。这世界上哭声太多,可都敌不过独岛执行官所谓的永恒。
      过目不忘。夏洛克又重复了一遍,自豪地笑了起来。

      6.
      1994年的复活节,Easter。公休日。近乎凌晨的时候,我从夜莺坟回来。这时候外面下了小雨,淅淅沥沥,就像我小的时候枕着睡着的伦敦夜雨。我刚走进一号航道,在靠近通风口和落地窗的宿舍和医务办公室那儿,猛然看见自己的门上挂着浅绿色的丝巾,而这在数个小时还是不存在的——并且除非我允许,不会有人在公休日接近我的房间。
      我看到绿色就想起爱尔兰的国色。在我的长兄未酗酒的年少时光里,我们从肯特郡搬到伦敦,每一个打雷的晚上,他都会在我床边放一本捡拾到的《麦克尔·罗巴蒂丝与舞者》。我记得书中大量记述了茉德·冈的养女伊休尔特·冈在诺曼底的海边且歌且舞,以及于1916年复活节翌日爱尔兰共和兄弟会以失败告终的起义。

      但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我的居所遭到了外人的侵入,而他(或者她)甚至留下了明显的线索。思索间,我推开门,以一个军人特有的灵活性把自己贴在门轴边上。首先展现在我眼前的是熟悉的居室,门轴缓缓展开,一切如常。我甚至开始怀疑这绿色的丝巾是否是我留下的,直到一柄长筒状的冷兵器抵上我的背脊。天哪,那个潜藏者并没有进屋,只是在等我落入圈套。是啊,我用了她(She)!因为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姑娘——
      她的脸色苍白的像是极北的雪原,头发却露出被漂白成的淡金色,身材高挑,有一双蓝的发亮的眼睛。更要命的是她的味道,她整个人就像被浸泡在红牌伏特加里,躯体就是格陵兰岛千百年的老冰。
      一位苏联姑娘,在苏维埃联邦这个北方巨国解体后的第三年,站在英格兰一号航道,约翰·华生军医的居所前,多么不可思议!

      我们俩都被彼此吓了一跳,因为她的脸开始迅速地失去血色,少女的面庞像枯萎的扶桑花一样凋零,瞬间她的腹部开始冒出血花,眼睛也变得失水,头发干枯。我看见她原先用来挡住伤口的,居然是一张地窖里的废报纸。
      “你是从联合地窖里...逃出来的吗?”
      我听过一些传言,从瞭望塔地下三层开始,每一层楼岗尽头都有一间通往联合地窖(联合组织用来存放旧物及不能归于白日之下的秘密档案的地下贮藏室),毕竟在独岛被建立初期瞭望塔的用途正像它的名字一般正直。但如果是从联合地窖出逃,那意味着她甚至谋杀或是躲过了一层楼的士兵。让人敬畏,心头发冷。
      “Врачи...”(医生.)她几乎用了杀人的力气握住了我的手,把自己的身体牢牢靠在门上,用漾着血花的眼神与我对视,“Ядумаю,чтонужнатерапия.”(我想我需要治疗。)
      所幸我明白一个病弱之人需要什么,并且拥有一颗医者的心。尽管我的心里还是对这个前苏联姑娘心怀恐惧,但依旧做贼心虚地向四周瞟了瞟,把门拉开一条缝,将几乎与我同高的斯拉夫女孩让了进去。关上门后,我按了按姑娘的心脏,天哪。她的心脏几乎全部腐烂了!
      这是一个必死之人。
      我给她注射了一般感染的抗菌药物及血清,突发的事件把我弄的焦头烂额,连四月天都冒起了一层虚汗。说实话,那个时候我根本没考虑感染,光是收治一名越狱犯(还是别国的)就够让我胆战心惊了。
      我们的对话很简短,反正说了也是白说,我不指望斯拉夫姑娘能听明白我这个欧洲远亲在抱怨什么。但我还是用端正的口气向她介绍了我的名字——“约翰·华生。”我用手指指自己,“约翰·华生。”
      她点点头,用手势告诉我她听明白了。
      “Мэри·Морстен.(梅丽·摩斯坦)”她指了指自己。这是她的名字,我只好笑着点点头,示意她轻点说话。我想起我的朋友小斯坦福,在他生命的最后关头,也许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幸知道他的名字了。我开始手足无措,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她必死无疑。
      但我错了——很快我就认识到这一点。
      因为梅丽(或者玛利亚)小姐从自己白色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针管,里面盛有我所见过最澄净的液体,像蓝色的沙子,血蔷薇似的海。她毫不留情地将注射器对准自己的小臂,就像一位即将上战场的军人最后一次亲吻心爱的姑娘。而在那之后,她活了过来,就像一份亿万分之一的奇迹。时间在她身上逆向流淌,我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的皮肤开始变得光滑细腻,眼睛里有一片海,头发富有光泽,连微笑都像是一座燃烧的城市。
      Мэри·Морстен活起来了!

      “Пожалуйста,имейтевтайнедляменя,спасибо.(请你为我保守秘密,谢谢。)”
      我恍惚地看着她走出门外,又恍惚地瞥到满天星光。我对俄语没有一点了解,却明白这句话致命的含义。她不会走远的,想要出逃的苏联人,是想返回早已腥风血雨,荣华落尽的故国吧?我想起了小斯坦福,要是他也能注射那种药物就好啦,这世界上就不会只有一个人孤独地记得那么多年的回忆啦。就不会只有海和风和帆记得他啦。既然我点了头,就代表着要答应为梅丽小姐保存这个秘密,如果时间允许,我会把它带到坟墓里。
      与其觉得匪夷所思,不如想想——
      今天可是“复活”节呢。

      7.
      九四年的五月到了,天边的白帆比四月多了近一倍,来来往往的货船让独岛快成了海港。

      我每天下午照旧去看海,心情绝无仅有的不错。大概是因为梅丽小姐昨天又一次拜访了我吧。语言的阻碍不能阻止我明白她的欢乐,她的计划要成功了,她将扮演一位俄罗斯船娘,乘着一只不起眼的小帆船漂洋过海。没有病人的傍晚或午休时分,她总是坐在一号航道诊室的窗棱上,辫子被编成了两条垂在腰际。除了第一天,那双眼睛一只装下了整个大海,波光闪动,海鸥叫嚣。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一些过往,我听不懂,只觉得那背影和小斯坦福坐在苹果树上朝我微笑极其相似,有时候甚至重叠在了一起。我幻想那个活过来的死人并不是梅丽·摩斯坦,而是小斯坦福。我年轻的老友。这种憧憬似乎被看在苏联姑娘的眼睛里,她有时候会嘟囔两句,但眼眸里却因为误会而盛着惊喜,闪着光,带着泡沫。
      “Есливыможетепойтидальше,хорошосДжоном(要是能和约翰一起走就好啦!)”

      有一天夏洛克午休时来诊室找我,身后背着一位垂死的军人,他血迹斑斑的脸上已经被野兽咬得斑驳陆离了。梅丽被执行官的气息吓得跳下了窗台,躲在一颗春天才栽下的盆栽植物后面,把辫子咬在嘴里不发声音。我状似无意地关了窗,可还是看见那高挑的眉毛有些难以置信地蹙起,他轻轻嗅了嗅空气,那里漂浮着死人的味道,我明白夏洛克闻到了什么。他狐疑地看着我拖过小凳替病人敷药。执行官大步上前,围着我的后颈嗅了半天。
      “你的腐烂气味加重了,约翰。迈克罗夫特告诉我一号航线不提供有关死者的研究,我得去问问瞭望塔管理人胡珀小姐。”
      他于是走到更亮的地方打量整个房间,阳光透过木纹窗把他的影子打到我的脚边,执行官用手撑住窗棱上。我抬起眼,只来得及看清他灰色瞳孔中的漩涡,却来不及解释或是掩饰,他就已经旋风似地走到我的身边。带起一阵苹果花的香味,刚打开过的窗户里还带着椭圆形的苹果叶。海风和汽笛从海港袭来,被窗户挡住了。
      “面包师先生,你还有一年就要服役期满了。”
      夏洛克小声地提醒我。

      有关面包师的形容原本只是一首狂想曲。起因只是某次夜莺坟断崖上的谈话。夏洛克靠着一大丛灯心草读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而我却用自制的望远镜遥望更远处的海岸线,看一艘货轮从圆球状的海面驶向独岛。那时候我们开始聊聊梦想,因为九五年我的服役期就要结束了,而福尔摩斯要一直工作到世纪之交。我们先是说好了要在伦敦或是其他地方买套小房子,一楼或者是二楼有一扇大落地窗。夏洛克说他会演奏小提琴,那音调美得很。我说既然你有一技之长,那我不如开一家面包店烘焙坊,你站在门前提着小篮演奏小提琴,我把面包和红玫瑰一齐放在篮子里,路过的是先生就拉一曲门德尔松,路过的是小姐就送一支玫瑰,路过的是孩子就让他们免费品尝新出炉的面包。
      ——那你呢?夏洛克笑着用《复活》当帽子,罩住了自己年轻的、苍穹色的眼睛。
      我做面包啊。穿着雪白色的衣服,带着高高的厨师帽,在生着温暖炉火的厨房里考曲奇,你只有卖九十九只面包才能尝一块。
      这么说着,我被自己逗笑啦,只好用拳头捶自己的腿。偏偏夏洛克还有些跃跃欲试地继续看起《复活》来,嘴角却还挂着兴奋的弧度。嘿,面包师先生。每次夏洛克这么叫我,眼睛里总藏着雪融花般毛茸茸的兴奋,仿佛这就跟吹笛人一样,是我们的一个秘密。
      今天除外。

      我记得很清楚。
      一九九四年的五月四日,我依旧早早出发去海边找夏洛克,那个时候天边还挂着几朵绵羊形状的白云。梅丽·摩斯坦昨天来寻找我,手舞足蹈地告诉我她已经将计划提上了日程。就是今天,五月四日的傍晚,她会乘午休过后第一艘离港的船漂洋过海,直到她的家乡,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为苏维埃的故国。
      我站在断崖边上,看轮船像是鱼鹰那样渐渐冲出海港,喧闹的声音传到了这片断谷地带,那声音里似乎混杂着那位苏联姑娘的声音,她很漂亮,像一个光彩照人的十四岁女孩,刚过了青春期,喜欢叽叽喳喳,却让人心里满是力量。现在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断崖边,看白湖像是缎带一样,天国的霞光渐渐漫上它的面颊,泡沫状的死浪吞不下海鸥的倒影。货轮和小帆船一个个相继离港,直到最后一艘也带着缠绵的海的臂弯离我而去,太阳和群星在天空交叠。我没法不回忆起我一辈子只有那么一个的老朋友。
      五月苹果树开花,六年前我的朋友死在独岛。
      今天夏洛克不会来海港断崖,只有我一个人目睹群星一颗又一颗从高地升起,直到细碎的钻石般铺满整片苍穹,天鹅绒的暮景上镶满了眼睛。
      我终于完成了这件惊天动地的逃亡,这是我内心中一只深觉欠小斯坦福的。逃亡的人都想回归故乡,小斯坦福却死在独岛,那我就帮助另一个、拥有相同灵魂的人远离着水火,让她得到永恒的安宁、平静和死亡。

      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我发现苏联姑娘走的时候正逢我错峰去往夜莺坟搭渡轮,那个时间段里我并不在诊室。
      而独岛执行官却在这样一个公休日里公务在身。

      ——女孩就要离开水火啦。她就要回家啦。在走之前,她要和一位年轻的军人说再见。

      ...我沉默下来。
      沉默成一具雕塑,就像《神曲》里翡冷翠的漫天星辰。

      8.
      我回到独岛时已经是一九九四年的五月五日了,夏洛克·福尔摩斯靠在我的居所前,夜空里他叼着一根带火星的烟,就像叼着一根烟斗那样。他看着我像是被暴雨洗涤过的脸颊,沉默地把带血的风衣卷得更紧。
      “我想让你活下来,约翰。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当面包师,我希望是你。”
      请给我吧。我央求他。请给我梅丽小姐最后说的那些话。

      事情的起因正如我想的那般简单。
      五月一日的午休,偶然来到诊室的执行官闻到了难以抹去的死气,他站在较为明亮的窗棱边,却触摸到那儿是温暖的,像是曾经有谁坐在那上面一样。于是他去问了茉莉·胡珀,瞭望塔里唯一一位验尸员。并联系了二号航道俄罗斯联邦的军队失踪名单,这世上一个国家过继给这一个新生成的资本主义国家的遗留者名单。
      “Мэри·Морстен.Женский.Пропавшиебезвести.”
      (梅丽·摩斯坦;女;失踪者)
      这也许是巧合。
      如果约翰·华生不那么早就去断崖就好了;如果梅丽·摩斯坦不选择今天逃亡就好了;如果夏洛克·福尔摩斯不是恰好去找约翰就好了;如果那个斯拉夫女孩不道别就离开就好了——
      如果她遇见的不是约翰·华生就好了。

      “Есливыможетепойтидальше,хорошосДжоном!”
      如果能和约翰尼一起离开就好啦!
      五月四日,公休日。女孩子蹑手蹑脚地钻进诊室里,往日亮着的灯光此刻暗淡着,桌边也瞧不见那个趴在呼呼大睡的身影,没有淡金色的头发,海蓝色的眼睛,姜黄色的套头毛衣。女孩有些失望,她的船就要离港啦,这辈子都回不来啦。于是她趴在诊室的台子上,叼着医生常用的笔,在白纸上刷刷地书写着,她的眼睛里破碎着佛罗伦萨的漫天星辰,直到诊室的灯光像是神佑般披散在她身周。照亮她今天盘起头发,露出的雪白脖颈,它修长得就像夜莺坟外的白湖边第九十七只野天鹅。她以为约翰回来啦,所以放松地眯着眼睛适应光明。
      而她视线所及,二十世纪后三十年独岛执行官,夏洛克·福尔摩斯正站在黑暗里。
      他有一双悲苦的灰色眼睛。

      “Яуйду.(我走啦)”那张白纸上写着。后面的部分还没来得及写,只留下被笔涂掉的痕迹。她写的很认真,不管约翰看不看得懂。“”Яуйду,Джонни.”(我走啦,约翰尼)

      我第一次憎恨地看着夏洛克,我怀疑当时我的眼睛里已经盛下了硫磺和砒霜,或者是冰原、刀剑、血液、孤独。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无止境的痛苦洗刷着,在无数刀刃上行走。我似乎被气疯了,又看见那位死去的老友站在日光减弱的地平线上,他很年轻,但眼睛却像累世者的双眸,累累白骨,青青墓草。他张着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我逆着光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After all ,We are not born to die .”
      他一会变得年轻;一会垂垂老矣;一会坐在苹果树下画油画,画布上的少年被阳光亲吻耳尖;一会却老死在夜莺坟的海边,怒目圆睁;月亮如螺旋般转,直到河外星系。银矿和夜莺坟在哭泣,而夕阳燃尽,白昼消隐,在晦暗的天空中,月亮如一只残落的贝壳,在时间的潮汐中,在星辰的明灭中,日渐消损。

      这可笑的结局莫非是出自十五世纪大师的指端?

      我没法憎恨夏洛克。因为他不想让我死去,不想让我被污染,不想让我被关在瞭望塔里垂垂老矣。
      我不是说过要当一名面包师吗,在伦敦开一家面包店烘焙坊,夏洛克站在门前提着小篮演奏小提琴,我把面包和红玫瑰一齐放在篮子里,路过的是先生就拉一曲门德尔松,路过的是小姐就送一支玫瑰,路过的是孩子就让他们免费品尝新出炉的面包。
      我想我领悟到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引以为豪的过目不忘。
      他想和我一起活下去罢了。

      9.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我的服役期满五年,按照法律规定,如果不是自愿留下,第一航道的军人可以归国返乡。

      夏洛克在公休日来诊所找我。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气洋洋,好像脱离苦海的人是他似的。他看着我穿上许久不用的军装,帮我系上笔挺的领带,束紧收腰的皮带。把帽子为我戴上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
      “就叫杜尔拉克吧,吹笛人也行。”
      什么?我转过头问他。他把我头转过去面对着镜子,在这片可以反射光线的小东西里,我看着那个灰色瞳孔的男人,独岛执行官,多么威风凛凛的头衔。现在他正耍赖似的把卷毛往我领子上蹭,眯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我一度怀疑那叠加的颜色,是因为他的瞳孔里留着我眼睛的倒影。
      “你说过的,开一家面包店。名字就叫这个吧。一九九九年我服役期满就去伦敦找你。”

      我已经可以想到这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在世纪之交的那一年,会顺着翻新的街道寻找这个名字——您听说过吹笛人烘焙坊吗?他也许会这么问,就这么一路找下去,直到在道路的尽头——也许是贝克街,也许是别的什么街道——找到那一家有奶白色栅栏和深木色波浪纹藤椅的面包店。门口摆着插满玫瑰和新鲜出炉面包的小篮子,旁边蹲着一只猫,坐在一把小提琴上。

      “你还记得我给船起得名字吗,过目不忘先生?”
      他一本正经了起来,哦,他严肃的点了点头,我还记得,全部记得——“那艘原本叫“威廉·明娜”号的,我们叫它吹笛人,或者杜尔拉克号;那艘“断章”帆船,就那最快的那艘,你总是看它和海鸥赛跑。我们叫它“敏纳娄什”;至于最漂亮的那艘爱尔兰舰,你叫它“太一”......最后是那像是三胞胎一样的丽达一二三号,我们分别把它们叫做“孤独”、“矜持”、“聪明”。”
      总共二十一艘船,他一艘也没忘记。

      “现在忘了它们吧,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这么对他说,看那双深灰色的瞳孔里盛满了不解与疑惑。他的瞳孔是苍穹色,初见时是混沌的,而现在确是有神采的,会悲会喜的,就像林间,就像草野,拥有不一样的蓝天。
      “因为我活下来啦,我会自己拥有这些记忆。”
      我们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时候带我离开岛屿的越野车鸣响了喇叭,我得走了。出门的时候我笑着问夏洛克:好了吗,执行官先生,你的记忆删光了吗?
      他点点头——“可我得记住杜尔拉克和吹笛人。否则我服役期满该去哪儿找你?”
      我点点头,默许了这项提议。

      夏洛克·福尔摩斯目送我坐着那辆越野车开向海港,像着无数个黄昏清晨我们从断崖上目睹的景致走起,他还是开心的,因为他还要去拉小提琴,还有人会在伦敦等他 ,为他装满一篮子蔷薇花和甜甜圈。他是那么孤独、矜持又聪明!
      如古代作家们所说的,最好的事情莫过于从未活过,莫过于从未汲取过生命的气息,从未凝视过白昼的眼眸,其次,才是一声愉快的晚安和迅速的转身离去。

      现在夏洛克·福尔摩斯已经忘记那些船的名字啦。
      所以要是约翰死了,只有风和海和帆会记住他的存在。

      10.
      我其实从未离开过独岛。

      五年服役期满后我自愿递交了续职申请,唯一的条件就是调离一号航道,去哪儿都行。只要离一号航道远远的。批准我申请的是独岛总行政官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他派人将我从独岛的南面带向西面的三号航道,和中国人一起工作。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乘渡轮度过白湖,去夜莺坟海港,而是乘坐一辆越野车离开的原因。
      夏洛克·福尔摩斯估计是不会知道这件事了,福尔摩斯家的人办事利索、过目不忘,这位总行政官似乎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大人物。
      我愉快地生活着,交了许多朋友。

      直到二零零七年我被查出心脏腐烂超过四分之三,我也没再去过一号航道。反而是被押送进瞭望塔时,我远远地看了夜莺坟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很痛苦。我那时几乎感觉不到瞭望塔的狰狞了,我已经习惯了独岛的一切。
      所以我选择立刻被枪决,而非坐在“天堂间”里等死。
      不过在被枪决前,我问押送我的小伙子,威廉·明娜号还在运输货资吗?就是那艘漂亮的货轮,九零年代它是夜莺坟最漂亮的船。最漂亮的——我的杜尔拉克号。
      “不,当然不。现在已经二十一世纪了,没人会用那种破旧的烂铁了。”
      ...我沉默。
      沉默成一具雕塑,就像《神曲》里翡冷翠的漫天星辰。

      现在约翰将要死了,只有风和海会记住他的存在啦。

      11.
      我不知道夏洛克是否曾经找过伦敦的每一处大街小巷,是否询问每一个人吹笛人烘焙坊,是否失落地坐在特拉法加广场看鸽子飞起飞落,是否沮丧地一遍遍悼念我的名字,是否知道了我的欺骗或者一再自欺欺人的相信我的谎言。
      我用一生在独岛尽忠来报答铭记我的老友小斯坦福,我用沉默和欺骗的谎言为梅丽·摩斯坦报仇。
      可仔细算算,我和小斯坦福拥有一整个少年时代的苹果树,我和梅丽·摩斯坦拥有每一个分享秘密和逃亡的快乐。

      至于我和夏洛克·福尔摩斯曾经拥有的夜莺坟的断崖和二十一艘船的名字?
      ——我已经央求他忘记那些船和岛的名字啦。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独岛旧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