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九三年初,距离我第一次登上独岛已经是第三个秋天。我开始习惯在落日前的三个小时动身,赶第一航线宵禁前倒数第二班渡轮,和将要去守夜的军人们一起来到夜莺坟。那里是岩石山的最后尽头和终点,这就意味着当我开始眺望伦敦方向时,不会有刀子般的山峰割裂我的视线。这里是离家最近的地方,直面北大西洋。我的地理总是吊车尾,我所有的认知告诉我:在我面前的,是一条连接南欧诸国和美利坚,穿越英格兰领土,和中欧相接的航道。南北线的交接汇入不同的水域,甚至包括那片即使提起名字都让我泪流满面的地中海。 家乡。 从夜莺坟向后眺望,我不得不向你们描述那一座耸峙的,巨大的、被陡峭得如刀锋般锋利的山崖簇拥着、被遮蔽住任何一丝光芒的瞭望塔(请允许我援引上文的部分语句),它让我感到窒息,虽然绝大多数的工作日,我都在它独眼的监视下完成分内的工作,甚至深入它的心囊深处。但这种不适应感是与生俱来的。每当我走在那片媲美乔治-奥威尔先生笔下腐败英国社会主义治下,被称作迷裕部的青铜和石头堆砌的瞭望塔里,看着岛的东面那一片银脉交叠之处,我都能感到无比反胃,不仅仅是为这片让我感到无尽寒冷的瘟疫区,更是那种对金钱与生俱来、即使以抛弃生命为代价也义无反顾的逐利思想的鄙弃与痛恨。这种感觉在死者层叠埋葬的断头谷(夜莺坟东部的一条横断山谷)尤为强烈,好几次,等那如巨盘般炙热的火球坠下北大西洋的刹那,我似乎看见死去的老友站在日光减弱的地平线上,他很年轻,但眼睛却像累世者的双眸,累累白骨,青青墓草。他张着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我逆着光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After all , ”我猜测小斯坦福是这样开始那句话的,“We are not born to die .”
我第一次憎恨地看着夏洛克,我怀疑当时我的眼睛里已经盛下了硫磺和砒霜,或者是冰原、刀剑、血液、孤独。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无止境的痛苦洗刷着,在无数刀刃上行走。我似乎被气疯了,又看见那位死去的老友站在日光减弱的地平线上,他很年轻,但眼睛却像累世者的双眸,累累白骨,青青墓草。他张着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我逆着光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After all ,We are not born to die .” 他一会变得年轻;一会垂垂老矣;一会坐在苹果树下画油画,画布上的少年被阳光亲吻耳尖;一会却老死在夜莺坟的海边,怒目圆睁;月亮如螺旋般转,直到河外星系。银矿和夜莺坟在哭泣,而夕阳燃尽,白昼消隐,在晦暗的天空中,月亮如一只残落的贝壳,在时间的潮汐中,在星辰的明灭中,日渐消损。